39、故人，故人 ...
-
三十九
醒来时，正是晨时。
窗外微亮的晨光刺得我久久睁不开眼。
头发花白肤色黝黑的农家老妇笑呵呵地给我端了碗水，干枯却有力的手把我扶起来，边给我喂水边豪爽地说道起来：
“娃子你可算醒了！你咋这不小心掉河里？要不是我老伴儿去河边儿钓鱼，把你捞上来，你这会儿可就是个棺材人了！”她眯着沧老的眼睛打量我，
“啧啧，原本年轻力壮的小伙儿呀，这都枯瘦成什么样儿了，饿坏了吧？睡了五天能不饿坏了么。二狗子早在锅里热好了粥，我去给你端来啊！”
呼噜噜喝着稀粥，她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我，眼里全是慈爱。难为她一把年纪，不仅救我于难，还一直照看我，大恩大德，着实无以为报。
她止住我颤巍巍的磕拜，道：
“也就是搭把手的事，哪受得多大恩谢！倒是二狗子，他可有出息啊，在镇上的小酒楼里当什么，哦，大勺哩，抽不开身，就交了些钱给我，让我每天来照看照看你。我就住在隔家，闲着也是没事啊，来看看你动动手脚也是好的！娃子你可得等二狗子回来好好谢他才是。”
老太太二狗子、二狗子地叫着的人，我原本以为是个憨厚结实的农家子弟，可待那张极熟悉的白面团似的圆脸笑吟吟地出现在门口时，激动得我不知说什么才好了，张口结舌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眼：
“阿……阿……”
“‘阿’什么呀，你这娃娃，还不快谢谢人家二狗！”老太瞪眼过来。
我苦着脸，只管死紧地瞅着那不知何时改名叫了“二狗”的男子。
“阿婆，我向老板请了半天假休，您先回去好好歇歇吧！今儿先谢过了。”他把一小挂约有十多块铜板硬塞到她手里，
“只是日后还得多劳烦您。”
阿婆肃起脸，怪道：
“把你的钱收起来，赚几个铜板钱是容易事么！”
二狗执拗不过，待阿婆走远了，他把门一关，拉了把长凳坐到我床前，圆圆的脸坏笑道：
“怎么，见了是我高兴坏了吧？”
我也乐呵呵跟着笑。那么久不见了，却能在最危难的时候遇着……这难道就是缘分？
“你怎么改名儿了？”
他无奈地笑笑：
“不提也罢。”
人各有辛酸，我也没那么大瘾去打探，把话头一转，自嘲地笑道：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差一点而已。”他摇摇头，皱起眉，
“你胸口那一掌，谁打的，这么想你死？若不是有内力护住心脉你早死透了！”
我往后侧了侧，正了正身子，疑惑地问：
“你怎么知道……”
“哼，”他睨我一眼，手指动了动搭在我脉上，
“你不知道的还多得很呢！你先跟我说说！”
怎么被凤千钧逮走，怎么被连锦救出，怎么从瀑布掉下去，我都一一道给他，也从他嘴里知晓不少。
当初私藏官银的事儿，闹得颇大，回阳楼还真给官府搜出好几百两官银，终是被查封了。我不禁好笑，大概中间出了什么纰漏才有了那几百两而不是几万两。可这也足够一帮子人吃上牢饭了，对于平民来说这些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只是，至此以后竟一点动静也无，不了了之。
所幸旗下的产业出了问题，并未牵连到连秀庄丁点，还依旧稳坐着它的“天下第一庄”。可凤祥阁和连秀庄的冲突也依旧不断，越演越烈。两大势力，势均力敌，吃亏做炮灰的就是些底下的虾兵蟹将。白热化的结果就是，暗地里不断地死人，不断地有商铺莫名其妙地倒闭、查封，或者被吞并。就连江湖中局势也不是很稳定，毕竟做到了这两家那么大的势头，少不了道上门派的关系。
算算，就在我被抓的那段时间，凤祥阁和连秀庄的势力有了一次比较大的冲突。连秀庄被人一把火烧了个半透，底下的一家大型的银号也被烧得精光，死伤惨重，幸而庄内人未有伤亡，我才替连秀和袭城松了口气。行凶的人到现在也还未找到——相信抓到的可能性绝对是零。
阿览说，这场纷争中牵扯了皇家的人，尤其是三王爷。三王爷刘博甚得当朝天子宠爱，不仅手握重兵，朝政上亦有不少得力心腹，这样的一个人，明里暗里有意无意地似有偏向凤祥阁的意思，连秀庄就明显处于不利之地。
说到刘博的时候，白面胖子表情阴沉。想得他和那个男人的关系，恐怕又是一段不容深究的过往。
相隔不到几里的南水镇，与灵秀镇相邻，同是周边一带的中转站，人流密集。阿览在南水镇的香雾楼做掌勺，炒的一手好菜深得掌柜重用，上门的没几个不是奔着这二狗的厨艺来的。楼里每天鱼目混杂，消息流通快，阿览从中打听消息的效率也是颇高，忙里偷闲和小伙计闲聊，和客人唠嗑都能听到不少江湖上的新鲜动静。只要你想，连现任的武林盟主爱穿什么色的内衫都能给你打听来。
几天后，伤好得六七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一去不返，闲着就帮阿览收拾收拾菜园子，跟着隔家的许阿婆喂喂鸡喂喂鸭，没事儿端把摇椅和阿婆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唠唠嗑，偶有隔着远的村邻路过，见了接待进来坐坐或者相隔叨上几句日常。
每天闲散地过着，边等着阿览带着各路八卦回来。
半月有余，阿览听到消息，江湖上传言，凤祥阁的剑公子严非叛变，被凤千钧幽禁。更要命的是，连锦不知所踪已十数日有余。那日他若顺利逃离，早该坐镇位上，闹得现在江湖上已经有人开始煽风点火，说连秀庄该倒势了……
阿览一巴掌把脑子里愈演愈烈的血腥画面打散，开始筹备着离开这里。
毕竟还是在凤祥阁的地界，待不得久，阿览也似乎在躲什么人。在香雾楼正好做满两个月的时候，阿览请了辞，留了不少钱给许阿婆老俩口，我俩背着包袱连夜潜逃了。
为什么要潜逃？
阿览说了，要躲人当然不能白天里明目张胆地走，逃是肯定的；香雾楼的老板视他做活生生的招财猫，又怕他跳槽跟了别家，哪儿那容易放过他？逃就是必须的。
二个月后。
那之后，几次辗转，我和阿览到了淮阳，至今一月之多。
正值盛夏，易容成了“刘阿三”的阿览，在一家叫琉璃阁的客栈做厨子，虽闷热辛苦，但有月银一百的酬劳，这可比在回阳楼丰厚不少。阿览对我的感慨愤愤不已，“我呸！你以为，我只值那七八两白银？要不是输给那个天杀的奸商，我能那么憋屈！”阿览如是说。当初他和某人打赌，赌注就是在回阳楼做七年每月只有七两银的掌勺，他输了，成了穷秀才，空有大本事没有大回报。之后的六钱银也是他好不容易私下从老鸨那儿争取到的……我问那奸商是谁，这么大本事扣住你，莫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他支支吾吾眼神飘忽了半天，逃了。无奈，他不想说我也不能过多追问。
淮阳郡很繁容，各地商人络绎不绝，亦多见异族人士。相比京都，这里少了几分拘谨，民风悠闲开放，贫富差距不大，不管是哪路的外来人士，民众多有包容和友好。这也是我们决定来这里定居的主要原因。人民安居乐业，官不作威作福，富不欺良霸女，总之算是个很和乐纯朴的地方。而之所以如此，多归功于封地于此的和王刘冶。
刘冶乃当朝六王爷，温文尔雅，谦和知礼，是难得为百姓着想的直系皇室宗亲，也曾是一名敢于只身杀敌、善于运筹帷幄的智勇大将军，为天朝立下不少战绩功德。几年前被封为和王，甘愿做起这一方闲侯。个人觉得，他的决定很明智，远离政治与勾心斗角实在不失为长寿之举。和王一来，兴修水利，降农税，断冤案护清白，治贪官正廉风，无处不福利百姓。随他征战多年的几千精兵部众亦从不欺鱼百姓，镇城门，卫名宅，让百姓除去不少后顾之忧，深得人心。很快，和王便在这一方百姓眼中几乎与当朝陛下同齐。
不过，经济再如何繁荣，也是少不了酸苦的那面。
那街边坐上门讨的乞丐，码头船巷做苦力的伙工，一年吃不上几餐肉的贫农，哪里也少不了。
临近端午，和邻家的张太婆上集市采买，少不了的粽子、艾叶菖蒲和钟馗像，还给太婆的小孙子蛋蛋买了做辟邪香囊的材料。
路过琉璃阁去看了看阿览，塞了几块冰镇过的甜糕给满头大汗的胖厨子，放下几包小块软糕留着犒劳几位工友匆匆离去。
“阿四啊，你也歇息一下不？大热天不要太赶趟了，当心暑热伤身，我老太婆子没有你可死都搬不动这多东西回去哩！”坐在屋角乘凉歇息的七旬老太用缺了牙的瘪嘴乐呵呵地说道，听不得清也好歹是听明白了。
“没事儿，我年轻力壮累不了。”笑着抹了把油腻腻的汗，抓起衣领擦了擦，瞅瞅四周往来密集的人流，和对面同样贴墙席地而坐的乞丐，更加烦闷，回眼再看看老太周身一片的阴凉，我也索性跟着坐下。
本来，事情就这么平常普通，接下来再买些过节的瓜果，就该回了。可偏就在我坐下凉快了没多久，无意中扫到对面邋遢的乞丐堆里，离四个或躺或跪的乞丐稍远的墙角还坐了一个，靠着墙猛打瞌睡。看清那人脏乱却还算分明的五官脸庞时，心中不免惊异地咯了一下。
这……这是……
抓把铜钱，四个乞丐面前的碗里各放了三个，几人轮番地道谢。轮到打瞌睡的那个跟前，他还是什么也不知，头歪靠在墙角，时不时不安稳地动一动，偶尔咂咂嘴。
“这是几位的同伴么？”我问。
“是的是的！”一个年轻点的乞丐讨好地连连点头，
“爷，他是个傻子，还瘸了条腿，您可怜可怜他多、多赏几个子儿吧！”
“他一直这样？”
“那、那咱可不知道，咱是在间破庙里捡着他，也就、近一个来月前，长得白净可惜是傻的，问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见他可怜才带着一块儿乞讨......哎哎，爷，您干什么呢！”
用袖子往那人脸上一顿猛擦，打瞌睡的乞丐这才唔唔哼叫起来难受地挣扎，只是挣的力道微小，完全任得我折办。
肮脏的黑污一点点散去，看见那削直的颧骨近太阳穴一侧那两颗小粒的黑痣，我无力地放下手，坐到地上，盯着那人委屈的一双眼，浑身泛起恶寒。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故人，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