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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红尘丝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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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后,高考结束。天空再次下起了灰色的雨,阴沉的戾气笼罩身心使我几乎喘不过气。而这时内心深处有股力量愈为强大,我翻开日记郑重写下,好想见你,想去找你,只想见你。
那时我一个人,第一次一个人,闯进陌生又熟悉的上海朴质的巷道,偷偷躲在你家楼下,身上仅剩下几十块钱。衣衫湿尽,像只丑小鸭,犹豫着是否该按响门铃。自卑在那个时候夸张的放大,脚上是双穿旧的帆布鞋,白色鞋面已被时间磨砺的残旧不堪。不经意间抬头目光会匆匆晃过一些追逐奔跑的孩子,他们幼小的双脚被崭新的鞋包裹着,不在乎的溅上些泥水。而我又算什么。这时的你,会否正站在窗前为街雨神伤,还是伏在案上喝着燕咖。轻柔的雨淅淅沥沥,飘在身上像你柔软的抚摸,而我只活在你专注的眼神下,被它暖暖的荫庇与疼惜。
好像是你的气味扑进鼻中,睁开眼伟岸的身影挡在眼前遮住了阴霾的乌云。一下子像没有了枷锁整颗凝重的心刹的一瞬间释放。只知道泪宛然决堤的河。尾随发绺稀疏而下的雨滴,与泪,融合。
二年来,我挣扎着惦念,日记上的每一个丑陋的字形快被我背画出来。那是八个季节的星移斗转,是730天,63072000秒钟的牵挂思念,是等在季节的红莲打开心扉春暖花开的画卷。这些,我多么试图想让你了解。我病了,快疯了,而一切,却只为了这个高大帅气的男孩的身影,和那抹眼睫处忽隐忽现所挂的忧愁。想念,怎会如此叫人发疯使人近乎颠狂错乱迷钝痴妄。
我的心是你看不见的。你拿出干净的毛巾,举手投足俊秀不凡。我将衣衫头发慢慢擦干,而你则撇过头凝视窗外。暗淡的天色下你的身形越发精瘦,好看的背影超尘脱俗。你究竟是谁,是我那没有血亲的哥哥,还是拯救我的精神引我辞世的仙童。只有你的整洁干净的房子,像你所穿的白色衬衫,显映着你的冷淡和宁重。你的放在窗沿上的手掌指节微微凸显,逐渐握紧双拳暗自发力。突然有那么一种异样的错觉另我想起了数年前在家被父亲踢打的氛围。你的攥紧的拳,你的冷寞的转身和背影,你的默然不语。手里的毛巾已湿的快渗出水,我的面容可想而知的憔悴和苍白。你依然不作声,指节用力已有了些许轻响。我本不该来这儿,面前的树景物人,都变的相当陌生。将我揉捏成一团湿毛巾,其实不如想象的艰难。我想跨出去,回去那个满是泥泞的世界,那个泥帆布纷乱错踏的地方,也许我是真的只属于那,头上也永远只会是阴冷的天空。我知道,你的背影已固定在脑海,只要想念成灾时便可以将它虔诚恭敬的摆出来。
我将毛巾轻放在茶桌上,已来不及说声谢谢,我甚至怀疑这一切是否真实,我是否真的出现在这片树景物人前。转身离开一时间,你的一双手将我的衣衫拉紧,我错愕的不知所措。你知道么,你的声音那样的明澈,就算是茫茫人海喧嚷嘈杂,我也能辨循着声音寻见踪迹。你说,雨大,一走就着凉了。
我想起了相片上的妈妈幸福灿烂的表情,如同此时的我一样明媚。
你匆忙走进卧室然后从房间里找出一件外套,递给我的瞬间便又转了进去,关上了门。衣服上同样有你所属的气息,清雅的气质早已让我忘却寒意。卫生间里镜中的自己,潮湿的发,单薄的衬衣,然而脸上却是难得的微抿上扬的唇角。想象着终于又可以像从前那样闻见你的牙膏、气味和歌声,偷偷得意的傻笑。
夜色似海,将人掩埋。再一次在窗前举首向天的时候我还是穿上了两年前的那件白色丝质睡裙。它雪白如练,安静的尘封于角落中一直等待我的来临。阳台里衣裳啪啦啪啦的滴水声像首传颂的童谣将我牵引。那是你的衬衫,乍看像极了你挺身伸展的样子。你就这样,悬在那儿,微笑的看着我发呆,看着我入睡,看着我轻抚日记的表皮将自己融入甜甜的梦里。你依然会有夜半走进厨房喝水的习惯么,我的双眼无法闭上,我的呼吸甚是急促。你知道我有多么向往而又害怕去见你。也已过了冲动放低衣领的年纪,也许我会再也没有勇气直视你。两年,成长和压抑对自身形成双向的捆绑,脑子里呈现的不会仅仅只是你的形体,那些思考还关于背景,家境及各种世俗的影射。我想起了母亲在晚餐桌上的闷闷不乐,好像我总是会带给家庭冗乏和无味。她动听的讲述着她所委身的优秀男人的忙碌在外的事业和出色效绩,然后将傍晚接通电话的父亲和我当色差一样对失败者基因进行畜意嘲讽。而我所闻和所见的却唯有你的咀嚼你的面部肌肉你的颦举,在意的只是当你有所察觉时我忽忙的躲闪和回避。这些细节总会使我饱含丰润的情絮,没有人曾注意我脸颊闪亮的红晕。
夜半,我打开了房门一条缝,熄灭灯光。寂静无边的黑暗吞我入口。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梦见自己躺在你强大的臂膀里,安然睡去。在上海熟悉的梦境里,灯火虹霓。你们,是我唯一的亲人。这个城市的星辰,天际,与料峭寒意,都是如此叫人缅怀不已。
白天的时候阳光洒落,安静的房子只有我们两个人。而你大部分时间都是闭门简出,我猜想着我们的距离有多近,而心却有多远。我同样躲在房里,而将耳朵贴在墙上和门外。那是巨大沉默的雾团,许是一辈子也无法破除的障碍。而我宁愿在人海里擦肩,在遥远处望见,在一个个不经意的转角陌路,也不愿就这样无言的面对时间流河的空白。你是讨厌我,却为何在那个雨天不放手,你是讨厌我,却为何在那个夜晚目不斜视我的眼良久,你如果讨厌我,又为何假装对我施以关怀。
我不是小丑,也需要良心的持衡。
几天以后晚饭之后,你便敲开我的房门。这样一个不会轻意发生的时刻,这样命运重墨厚彩的一笔。房门打开的瞬间,像是站上了高耸的跳板,一个纵跃,就会投入永生。你倚着门槛,片刻,说,我们下去走走。
井陌巷道交错纵横,白墙黛瓦缠绕老藤,周围孩子频繁的打闹,妇女们仍旧在辛劳作着饭肴,老人闭着眼等在桌旁,廖廖男女顾自侬语喁喁。我们走了好久,始终没有走出这片地方。伴你身后的自己,有种捡了羽衣可以飞天的幸福。就算就这么一直走,走到海枯,走到天涯,走到我们彼此苍苍白发,走到眼前天地崩裂,我也愿成为你的背,你的脊,你的双腿,你的手拄,祷你平安如意。
我尽可能的小心翼翼,以降低破坏这份小安谧的任何因素。可是等转回了原地,你依然没有言语。楼下的灯光亮起,天穹撑起了夜的帷幕。你背对我静静的站定,我差点与你撞上。对不起,仓促之中说出了一天的首次发音。
而你并不介意,你就那么缓慢的转身,像个童话故事里英俊落马的王子。而在此时,你的嘴角终于也有了真实而温存的弧度。这是我第一次看着你迷人的笑,那么亲近而温暖的气息。光晕中漂浮着许多尘粒和飞虫,而我的心像着了火,我知道在余下的那一刻,凭谁让我当即去死,我也愿意。你还记得么。你朝我走近,亲柔的抚起我的发,我的鼻子当时就酸了,在泪夺眶的霎那,你在脸逼近并放大在我的瞳孔之内。这是一个仿若血液澎涌而又静如细水的镜头。巨大宁谧的天幕之下,微如蜉蝣的我吻着空气,空气中,是你柔润的双唇。
现在的我,像那个时候醉了心的自己,闭上眼,想象你的发垂在脸上柔软而舒服的感觉,你的鼻翼两侧回旋的空气,你的唇绵柔的触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花炫烂的季节,那个举醉清风的夜晚。
爱你,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就连你时常羞赧的懦弱,和品性。
逐渐与幸福靠近,连做梦都会发笑。你最终企图挣脱内心长久的拘束与羁绊了么。多么想要余下的所有光阴都能潜伏在你的四周,然后在你的抬头突而害羞的俯首间拨弄手指,外表平静心底如春花烂漫。我不需要你向我坦言信誓旦旦,那些太过奢糜腔调的山盟海誓,张望起来能望断尽头。我只需偎着你的肩头静静的欣赏残阳黄昏,在举首邀月之时听得见咫尺之处的你心中默念我的姓名。至少让我坚信儿时灰姑娘憧憬的未来此刻就握在掌中,就算我们齿没腰伛时,也能相互借着肩头的力量将臂膀撑起。有生之年命里邂逅红颜知已,是我几生几世修行的福祗,几千几万次擦肩的默许成就了昨日我偷偷对你身心的相许。母亲一直把我们当作稚气未脱的孩童,她沉醉于夜夜连播的日韩剧捂着嘴娇哭的模样另我特别厌恶。于是我干脆坐在卫生间一侧的地上双手抱膝,那副痴迷不悟的样子安静美好,里面则是你冲澡洗簌的声音,引得我无数色情的臆想。也许有天你会同样厌恶我沉迷的表情,可我会拉过你的手掌让它轻触我微红的脸颊。而有时,当我始料未及你便出现在浴室门口转身带我走进室里,你记得起么,当时你会一把将我拉起双手托起我的下巴,随后便是一阵急促的呼吸。我只知道我的发贴着瓷壁,双臂环着你平阔的肩,突然会觉醒你俊朗的外表温柔的唇,渐近充满男性的魅力。浴室满是尚未散去的氤氲的水汽,模糊的镜面无法窥见我烧成了火的红颜。
坚信着,被称作宿命的神渊,红尘丝缕纠缠亿万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