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黄花瘦》五泉溪

99、中篇：第53章 伲

　　伲江绿公司出现的问题，他并没有当成问题，反而觉得同行封闭保守，跟不上形势的发展。自己之所以能逆流而上，短时间把公司扩张到现在的规模，主要归功于他人不敢想的他去想了，别人不敢冒险的他去冒险了，才能弯道超车赶近路赶上来。所以不但没有收缩，还打算在现在融资的基础上，再提高融资比例，把雪球滚得更大。
　　中午伲江绿宴请一家典当行老板回到办公室，姚登科打电话过来，故作神秘说，同情兄，你猜今天中午我去哪里赶饭局了？伲江绿笑道，吃顿饭把你兴奋的像喝了鸡血，看来这顿饭意义非凡。
　　姚登科说我今天参加耿啸谷的婚礼了，在婚礼仪式上碰到付雪，人家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的，看来你是误会了她。我建议你俩重归于好吧。从诸多事情上看出她对你是一片痴心。耿啸谷都结婚了，你有什么芥蒂呢？何况都是以前的陈年往事，你有些小肚鸡肠了。伲江绿说我与付雪在心里画了句号，你不要在这件事上撺掇了。
　　姚登科说这件事不讲了，我再讲一件你关心的事。郦云舒也出现在婚礼上，我给她敬酒时，从她那里得到最权威的消息，她将从现在的医院辞职到康乐医院。康乐医院我想了半天，想起是一家民营医院，在东郊，是几个煤老板合伙出资建的。郦云舒为何要辞职呢，从今天的外表观察，看出她好像心情不太好。我琢磨我们是否再来个“铿锵三人行”，为她解忧消愁。
　　伲江绿心里咯噔一下，应付说可以可以，思想早不在谈话上，想着郦云舒为何要去那么一个小的私人医院，只是在他的“同情兄”面前不能刨根问底，闪过话题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便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把手机拿在手里，打算给郦云舒打电话证实一下辞职的事，思忖一会，还是打消了念头。辞职对她来说是人生的大事，想必她已经过无数次的深思熟虑，不会是一时之兴。这么重要的事，她没有告诉过自己，甚至不曾征求过他的意见，仅从这一点看，说明自己在她心目中无足轻重。他是从姚登科口中得到这一消息的。去证实一个听来的消息，不管这条信息是真是假，对他来说变得没有意义。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想，伲江绿黯然下去的心又得到安慰。他猜想郦云舒辞职一定与甘柿林有关，当两人的婚外情激情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是满地的海藻和垃圾。上次看到甘柿林与妻子的照片，他去找郦云舒，虽然她高傲地端着架子，但从她愤怒的眼神里能读出她的无奈和失落。女人是贝壳类活体，即便感情破碎一地，也不会当着追求自己的男人承认破碎，反而愈加呈现她外壳的坚硬。郦云舒是否就是这样呢？
　　他猜测着她离开的原因。如果仅仅是为了避嫌，以甘柿林当前的职位和影响，完全有能力把她调入一个更好的医院，或一个与现在对等的医院，可是她放弃条件优越的医院，去屈就一个刚成立的医院，至少说明在单位里环境的恶劣程度，到了她不能呆下去的地步，恐怕与甘柿林关系的恶化是最大的原因。
　　伲江绿心底生出怜惜的情愫。之前对她所有的怨恨瞬间消失殆尽，变成了担忧。至此才明白，自己在她面前一直都是软弱的，软弱到能接受她对自己的忽视，甚至对自己的“背叛”。仿佛她的一切不幸和苦难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有责任为她分担这一切。
　　如果当初他说服郦云舒与自己结婚，她本可以在家里享受相夫教子的乐趣；如果她阻止她与甘柿林的婚外情，她如今会平静地幸福生活着。然而现在她生活得一塌糊涂，为了生存不得不离开舒适的工作环境，他感觉自己没有尽到对她的责任。
　　他还是禁不住给她发条信息：听说你要跳槽离开单位，Why？她正坐着客厅里无聊，给他回电话说，无所谓跳槽，像我这种人到哪里都是混碗饭吃，也不是什么专业人才，老呆在一个地方呆腻了。
　　他问没有别的原因吧？她露出惊讶的口气说，能有什么原因呢，纯属是我个人自愿。她害怕他追问下去，把话题一转说，听说你与付雪之间也出现点问题。伲江绿说我俩早已经没有联系了。
　　她笑了说，你啊，我怎么说你啊！如果把适当的争吵当成感情的润滑剂，也就算了，但要把握好分寸，不可一味要强，像付雪这么优秀的女人会稍纵即逝，失去了找都找不回来。女人都是哄出来的，低低头什么都过去。
　　她还要说下去，伲江绿截断话说，云舒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你现在状态很让人操心。她强装欢颜说，我有什么让人操心的呢，我的状态不算特别好，也不能算特别差，是大堆里的人，大堆人里的生活。
　　伲江绿说你就是嘴硬，不用猜就知道，你遇到了麻烦，要不会去郊区的私人医院呢？她想辩解一下，伲江绿用一种坚决的口气说，什么都不要再说了，即使遇到天大的麻烦，要记着，身边至少还有我呢。她说谢谢你。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伲江绿用一种要拯救她于水火之中的口气说，我们必须见一面，要么你到我办公室来；要么我在饭店订一个包间，我们俩谈谈。她犹豫一会，说我去你办公室吧。
　　郦云舒坐在他的办公室，低头拿着一杯白开水焐在手里。伲江绿望着她等她说话，她一直都是这个姿势，不曾抬一下眼。他说看你现在这么萎靡不振的样子，我真替你忧心，不就是一点感情方面的波折吗？这算得什么？我以前对你讲过，不管人生遇到多大的风暴，我这里是你随时随地可以躲避风雨的港湾。
　　她慢慢抬起头苦笑了一下说，真该感谢你，有这样的同学关心照顾，不离不弃，感到特别温暖。不过我的情况你不太了解，即便道听途说知道一点，也只是皮毛而已。
　　他不等她往下说，打断她的话说，不就是与甘柿林的那点感情纠葛吗？你从来没有对我谈起过，但不谈起并不代表我不知道。我早提醒过你，要提防着他，你太善良把周围人都想象得像你一样善良，这样迟早要吃亏的，现在不就是吃了他的亏了吗？
　　她把眼睛呆呆地停留在手中的茶杯上，像是对自己说话。说既然都知道了，我也不需要对你隐瞒什么。我和甘柿林有些纠葛，正是这些纠葛我打算离开这里去一个新的单位。
　　伲江绿问是因为与甘柿林的感情出现了问题？还是因为感情问题影响到你们两个？她问这个重要吗？他不容置疑说这个对我很重要，我想知道，你当前处于什么样的状态里。从听到你的情况后，我的心就没有落地一直在飘。她听懂他话里的意思，说两种情况都存在吧。伲江绿问今后你的生活有什么打算？她说走一步说一步，听天由命吧。
　　从她无奈的语气里，伲江绿确信她与甘柿林的感情已经破裂，就站在过来人的角度，把他在机关看到听到有关领导身上腌臜的东西讲了讲。不言而喻，甘柿林的一举一动能对上号入上座。
　　伲江绿又谈论一番自己雄心勃勃的商业规划。接着把话锋一转说，我的事业步入快速的上升期，如果你执意要离开单位，我希望你来我这里，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谋划得周全。
　　她摇着头说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做个医生给病人看病。他说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你呆在这里，我心里就感觉踏实，无论做什么都充满乐趣，身上就有使不完的劲。
　　她听出话里的意思，说如果论商业头脑，付雪高人一筹，你最好还是把她请回来，她当之无愧是那个成功男人背后站立的女人。她与你交往后很珍惜你们这段感情，对你也很投入。
　　伲江绿表现无所谓的样子说，你别再讲那些陈芝麻烂豆子了。你懂得我的心思为什么要装糊涂？她无奈笑了一下说，我懂什么心思啊，我只知道下雨往屋里跑一天吃三顿饭罢了。
　　伲江绿本是身子前倾，这时往沙发上一仰躺，两手摊开看着眼前豪华的办公室，干笑一声说，我现在虽说在落凫市不是出头露面的人，但也算事业小有成就，有能力让我体面地生活，我想，即便有了家庭，也能够保障我的家庭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
　　她把他的话打断说，你这是哪里的话呢。在区里当小公务员，刚下海事业没有着落时候，我也没有觉得你怎么怎么落魄，当然你现在发达，我还是把你当成同学看待，没有觉得你怎么怎么了不起。
　　伲江绿坐起把两手交叉握在一起，支在下巴下说，我在你面前一向自卑，从学生时代至今，所以在感情上也一向表现懦弱，把一切想法都压在心里不敢表达。她勉强笑了一下竭力把两人之间的敏感话题淡化，说我已经感到来自同学之间的关爱了。
　　伲江绿喊了声“云舒”。停顿下来重复刚才的话说，其实你懂得我的心思。这些年我的心思一直都没有变，不管你的生活有多大变化，从恋爱、结婚、成家、生子到你孤零一人呆着落凫市，还是你的感情出现大的波动，从离婚到与甘柿林的感情纠葛，我始终都默默地站在你的身后给你祝福。但我内心的痛苦和孤独你难以想象，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我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谁又愿意听一个感情失败者倾诉他的感情垃圾呢？我的心在压抑的天空里飘来飘去，就像找不到家的流浪者。
　　郦云舒说我从来都是把你作为我最好的同学看待，没有想过那方面的事情。伲江绿变得咄咄逼人问为什么？是我配不上你吗？还是我的人格被你怀疑过？她感到手心沁出汗，抽出面纸慢慢擦拭。
　　想不到今天伲江绿会这样直接给她讲出来。
　　这些年她的确把他当作最好的朋友，却一直避开谈感情。她觉得伲江绿只可做自己的朋友，而不能做朝夕相处的丈夫。从中学懵懂这方面的事，她就把他当作谈天论地的朋友，而不是一棵遮风避雨的大树。这种印象顽固地盘桓在她的心头，她说我们做最好的朋友不是更好吗？
　　他又叫了声“云舒”。说你的生活成了这样的状态，为何还要一个人死顶烂扛呢？两个人呆在一起有个相互照应相互依靠不是更好吗？至少我能做到为你分担一些苦恼。她说我的情况你都知道了，与甘柿林的感情纠葛会成为你结婚之后排遣不掉的阴影。
　　他说这件事我有清晰的认识，既然放不下你，就该把过去的一切都放下，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她冰硬说道，在乎！我不能太自私，何况我与付雪既是同学又是同事，这样相当于拆了她的墙角。你们都是心胸太高个性太强，并没有实质性问题，你俩的结合才是幸福的。
　　伲江绿有些激动，喝了一口茶说，我再对你重申一次，我俩的关系已经结束，你也听得我俩分手的事情，你没有必要去背那个思想包袱。你和我走到一起没有什么龌龊，坦坦荡荡！
　　郦云舒抽出一张面纸擦拭着双手，仿佛手上有擦拭不尽的脏物。她知道伲江绿今天对自己的表白是误判了她，觉得她与甘柿林的关系已经结束，与他走到一起一定水到渠成。擦手时候瞥见他神情专注地看自己，有几许感动。想把自己怀孕的事情告诉他，打消他的念想，但过了一杯茶的工夫后，还在阻止了内心的冲动。
　　她不能告诉伲江绿。付雪曾是他的女朋友，他又与姚登科是铁哥们，他们的背后又是许多交叉熟悉的同学朋友。假如伲江绿漏了一点口风，医院上下马上就会知道这件事。况且她难以启口把这件事讲出来，因为知道了会是对伲江绿极大的伤害。
　　她说我的情况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更不是你判断的那样。伲江绿说再复杂的情况我都能接受。我已经等你十几年了，错过了多少机会，我不能再错过这次机会了。
　　她说慢慢地你就会知道我的情况。也许你会后悔对我说过的话，你会改变你的决定。他更坚定地说，慢慢你也会知道我对你爱的程度，我不在乎别人的议论，更不在乎你所谓的过去，只求与你在一起。今天你可以不答复我，回去再想想，想好之后，我随时等你召唤。
　　郦云舒回家，伲江绿开车送她。在车上他说，如果有可能我们可以在南方购买一套房子，冬天时候你去那里居住，那里的气候环境适宜你哮喘病疗养。她说谢谢你考虑这么周全，只是我没有这个福分。伲江绿说我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郦云舒摇着头下了车。
　　回到家看到手机上有一条伲江绿的信息：你不要顾及我的感受，我爱你会接纳你的一切，你更不要犹豫，犹豫是对爱你的人伤害。我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不是让你指引我去向哪里，而是等待你来携手，只要能携手不管去到哪里，只要有你在，我都感到幸福。
　　她心里涌出一股暖流，又渐渐平息下去。她知道自己也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没有奢望甘柿林来携她的手，只求甘柿林能同意她走自己选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