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黄花瘦》五泉溪

126、下篇：第17章 过年间甘柿

　　过年间甘柿林一直闷闷不乐。
　　母亲在电话那头带着哭泣的声音，像针尖扎在心上。两人10分钟通话时间，他和母亲都在流泪，几乎没有说上几句话。老肖看出了他的心情，说你也别难过，其实情况都一样，我也有个老父亲，在家里只要知道是我打回的电话就嚷着说话，最怕打电话时他听不清，每次都是话也没有说成，弄得两眼泪。以前我老父亲一天到晚总唠叨不停，连我都烦了，出事后想听唠叨也听不见了。
　　甘柿林说怎么没有听你说起过？老肖说我不愿讲，讲一回难受一回，讲着讲着就想流泪。我母亲已经去世只剩下他一个人，又患老年痴呆都八十岁了。我出事以后，每到下午太阳快落山时候，他就站在窗前往外张望，别人觉得他老年痴呆糊涂了，我知道他是在等我回家。以前他就这样，一天里我再忙都要回家见他一面，老父亲见了我就安静许多。
　　老父亲也有清楚时候。见不到我，就不停老问老问，问得家人烦烦的。知道他患病前对钓鱼岛的事特别关注，就骗他说，你儿子去钓鱼岛谈判了，你不是说钓鱼岛是中国的吗？他谈判就是要把钓鱼岛要回来。老父亲说这是大事，一定支持他。时间一长老不回去，就问家人钓鱼岛还没有谈判下来吗？家人一打岔他就什么都忘了。但清楚时候就问钓鱼岛就问我。
　　老肖眼里含着两眼泪。甘柿林说我都三年没有听到我娘的声音了，我最担心的是出去见不到我老娘，到时候我去哪里找我老娘？到哪里听我娘的声音？老肖说你也不能不吃饭，瘦得不成样子出去你老娘看到更伤心。甘柿林说我心里堵得像一团棉花，吃不下。
　　过完年有天是甘柿林的生日，他想是不是在这天向蒋警官申请给母亲打个电话，不想蒋警官进监舍来找他，说你的情况监区已经给监狱汇报过，监狱领导很重视，安排今天教育科过来一个干警给你录视频，录完后我和那个干警再赶往落凫市给你母亲录视频，也算为你搞的一次帮教活动。今天就不用出工了，在监舍琢磨琢磨咋给你母亲说话。
　　甘柿林坐在监舍里，心里一阵紧张。觉得对母亲有许多要说的话，却无从说起，趴在床铺上写了满满一张纸，写完看了一遍觉得不像发自心里的话，倒像是写的发言稿，把纸团了扔掉。想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也是母亲的苦难日，他心里一阵难过。
　　蒋警官告诉他，选择你生日这天搞帮教，是你同学南处长的主意，想必你同学最了解你。监狱为此进行了精心的安排，专门为你特批了一顿生日餐。一会你一边吃饭我们一边录制，录制完毕下午就赶到落凫市给你母亲看。监狱给你母亲也准备了礼物。
　　甘柿林感动眼里噙满了泪。蒋警官说犯法是犯法的事，涉及到亲情都是相通的。我当狱警几年了，监听犯人电话，最过不了的是娘和儿子通电话，娘在电话那头一哭，犯人没哭我的泪就掉下来了，好像就跟自己娘一样。
　　蒋警官说到自己母亲。说他在西藏当了十几年的兵，对西藏的了解只是些皮毛，但他妈从他去西藏之后，对西藏的关注成了她生活中的一大爱好，家里买了许多介绍西藏的书，成了地地道道的“西藏通”。而且看了十几年西藏台，在西藏台上从没有看到过儿子，甚至连儿子服役的地方都没有出现在电视台过，但她还是天天看西藏台，似乎有一天没有看，就会漏掉看到儿子的机会。她看的是“儿行千里母担忧”。
　　录像地点设置在警察餐厅。
　　餐桌上摆放着生日炒菜和蛋糕。听说甘柿林在除夕打电话后心情很糟，过年期间没有吃饺子，蒋警官嘱咐伙房特意为他煮了一份速冻饺子。又考虑到甘柿林坐牢对母亲一直隐瞒，蒋警官从家里为甘柿林带了一身便服让他换上。
　　甘柿林坐在餐桌边。蒋警官说你想对老娘说什么只管说，我们在一旁录制。但也别光说，边吃边说，这一桌东西都是为你安排的，你老娘看到了越发相信编织的谎言。
　　甘柿林强忍泪水，酝酿了一会情绪，抬起头看到镜头，强颜欢喜样子说，娘，今天是我的生日！话已出口，想到已经有三年没有见到娘，这一生能否见到是个未知，泪水一下流下来。蒋警官说别想那些沉重的事。家里人对老太太说的都是你在外面学习如何被领导重用，学习回去如何更有出息的话。就想老太太有多期待有多高兴，老太太高兴了，你能不高兴吗？
　　蒋警官的话触到甘柿林的痛处。他曾是母亲的骄傲，如今身陷囹圄连母亲都不能照顾，泪眼里看到眼前的镜头，突然觉得就像高考那年，母亲在镇上接他时望眼欲穿的眼睛，不禁哽咽起来。
　　蒋警官在一边直摇头，说我能体会到你对母亲的感情，我当兵每次回去探亲，离开时我妈能一直哭到我上车。回部队的路上，我就不能想到我妈眼泪哗哗的样子，一想眼泪就出来了，更何况老甘的情况更特殊。
　　甘柿林情绪稍稍稳定下来。蒋警官说老甘桌子上的东西也别当成道具，该吃就吃，在这里面难得有这么丰盛的饭菜。吃饱了不想家，不想你老娘。甘柿林这才看到餐桌上摆放着炒菜，两个荤菜是炒鸡块、炒肉片；两个素菜是豆腐和青菜。虽然没有一点胃口，听蒋警官这么说，还是拿起筷子搛了几口，然后放下筷子说我吃不下，老觉得我娘眼巴巴地看着我。
　　蒋警官说老人最高兴的就是看孩子吃东西。我探亲在家，我妈见我吃得香，比她吃得香还高兴。甘柿林埋头吃了半份饺子，但始终没有搛那份炒鸡块。
　　吃过东西甘柿林对蒋警官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我老娘的受难日，每逢这天只要能挤出时间，我就一定与我娘呆在一起过生日。我娘总记不住自己的生日，却对我的生日从没有忘记，生日前三天就开始念叨。有一回我出差到外地，忘记了自己的生日，出差回去看到我娘，娘说你生日我在家一定为你吃寿面，问我吃没吃寿面，我说忘了。我娘又认认真真为我补办一次生日吃了一回寿面。说我体质弱吃了寿面就能消灾长寿了。
　　甘柿林把这些事讲过，对着镜头说，娘，你为我过了三十多年的生日，我一次都没有为你过过生日，我现在在外地学习更没有时间，等回去你八十大寿一定为你隆重地办个生日，补偿对你的亏欠。
　　蒋警官在一旁做个暂停的手势。录制干警把镜头关掉，蒋警官说老甘别讲伤感的，讲的我都想流泪。讲一些喜庆的事，让你娘喜庆喜庆。
　　甘柿林调整了一会对着镜头又说，过了我的生日就是春天了，在外地我最想念的是柿子沟的春天，满山都是野花，连路边田埂上都开满迎春花。村前那几棵桃梨树想必花开得最旺，桃树花红梨树花白，把村子映得一半红一半白，想想都是美的。
　　甘柿林陶醉在春天的想象里。停了一下又说，娘听你说这些桃梨树都是当年我爹栽下的，就是为让你在春天看花看景。我在外地看不到，你就带着云舒回去一起看看，给云舒讲讲那些桃树梨树的故事，云舒一定会感兴趣一定会被感动。
　　蒋警官给他竖个大拇指，嘀咕说老甘是个浪漫的人。甘柿林渐渐进入状态，说娘我和云舒的感情就是当年你和我爹的感情，虽然现在我俩没有结婚，但你就把她当成你的儿媳妇。你不是总盼望抱孙子吗？我和云舒商量，等我回去之后她的身体还允许，我们就要个孩子，等孩子长大你就给我们带孙子，所以你一定要保重身体。我在外地一切都好，只是暂时不能回去，又怕你牵挂，把录像拿给你看，就当你见到了儿子。
　　讲到这里，甘柿林心里又涌出一阵酸楚。眼里的泪水在打旋有些控制不住，忙止住话说，娘你不要胡思乱想，要养好身体等我回去。镜头没有关闭他的泪水便流了出来。甘柿林低了一会头说就讲这些吧，我娘看了不知有多高兴呢。蒋警官不同意，要求补一个甘柿林对老娘说“我爱你”的镜头。
　　蒋警官说我在西藏当兵，通了无数次电话从没有对我妈说过“我爱你”这句话，心里有就是说不出。我妈病危我守在病床前，我爸说，你妈在你当兵的十几年里唠叨最多的是，没有听到过你对她表达过感情。每次在电视前看到儿女们对着镜头向父母说“我爱你”时，就心里酸酸地，老希望你能对她说这句话，可是你一直没有说。趁你妈现在还能听到，向你妈表达一下吧。
　　我鼓了鼓勇气，在我妈耳边说了句“妈，我爱你”，之后我妈就闭上了眼睛。我后悔没有对我妈生前多说这些话。老甘你不能重蹈我的老路，爱是要表达出来的，不管对母亲还是爱人。
　　重新把镜头打开。甘柿林停顿一下说，娘，你多吃点，我想你了。便没有了话语。蒋警官说一定要把“我爱你”说出口，逼他再次上镜。甘柿林嘴张了张，始终没有说出口。蒋警官摇摇头说你会后悔的。
　　录过像，下午蒋警官两人就带着视频赶到了落凫市。
　　甘母已经搬家到甘柿林之前居住的房子，保姆小白也已到位。听说柿林的录像要送过来，吃过午饭甘母就让保姆搀扶她到小区门口等候。正月里天气仍然寒冷，甘母坐在路边观看着进入小区的每个人，生怕疏漏掉她就丢失了见到儿子的机会。
　　当郦云舒带着监狱的干警走进小区门口，听小白讲她们已在这里等候三个小时，她埋怨说干警哪知道我们住在这里，你们却傻等这么长时间。小白说我也是这样给老太太讲的，老太太拗着非要出来，不过老太太的心能理解，她就是想早点看到儿子的模样。
　　把蒋警官两人领进家里。
　　把视频给甘母看了，却平静得没有流一滴眼泪。看过，甘母把录像带子拿在手里久久地抚摸着。蒋警官说你儿子除了视频上对你说的话，还想给你捎句话，他呢，水壶里煮饺子，肚里有就是倒不出。临来时他把我拉到一边说，见了我娘一定对我娘说我爱她。
　　蒋警官的话一下把甘母的泪勾了出来。她控制着不流泪，是让儿子看到她的坚强，她有足够的承受力去承受遭受的困苦，就像小时候她在儿子心目中展现的一样，娘还是他的靠山，娘不倒，他这个儿子就有希望就不会倒。
　　然而当听到儿子捎给自己的话时，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在她有生之年，儿子给她带来荣耀也好屈辱也罢，都随时光慢慢流逝，但儿子从心里发出的这一句表白，让她感到与儿子骨肉相连的不分离，又让她感到和儿子即将阴阳两界的分离。她清楚自己是强撑着这口气“见”儿子，也许“见”到儿子后她的身体就撑不下去了。
　　郦云舒在一边劝道，你别掉泪了，柿林看到你哭成这样，跟着掉泪是小事，不知心里有多难过呢。这句话果然凑效。甘母慌忙揩了泪强装欢颜说，我也想给柿林说几句话。蒋警官说我们来就是要把你和你的话录下来，拿给你儿子看，让他看到你的模样。
　　蒋警官把镜头打开。甘母坐在座位上，刚想说话摆摆手让停下，说小白你给我梳梳头，再给我换件新衣服穿上。郦云舒笑着说又不是别人，什么时候在儿子心中你都是受尊重，又年轻漂亮的。甘母说我想让柿林看到我以前是什么，现在没有变样还是什么。
　　录制开始，甘母从村前几棵桃树梨树说起，说到甘柿林的父亲，说到村里的支书，说到秦嫂，说到柿子沟的柿树柿饼，说到阿锦说到郦妈郦爸，又说到郦云舒说到自己的病，说到孙子说到自己的后事，又说到娘知道自己的病恐怕等不了你回来。
　　最后甘母说，娘这辈子最感动骄傲的是有你这个儿子，这辈子最大的财富也是有你这个儿子，什么功了名了利了，娘没有看重。这些东西有的时候没有感到幸福，没有的时候也没有感到不幸福，你就别搁在心上。要学会春天来了，看村前桃花梨花盛开，秋天来了，观后沟里柿子青了红了。平平谈谈就是福，高高兴兴更是福。
　　甘母又说，娘也许等不到你回来的那天，但有件事要交代给你。等你回来一定要好好对待郦大夫，我该改口叫儿媳妇了，她没有跟着你享福，却为你为我受了那么多的罪，她把对你的心都放在我身上了。回来后一定要把她风风光光娶了，不是讲什么排场，是要堵一堵那些闲言碎语，一个女人为你背那么多恶名，没有怨言没有贪图，把心都掏给你了。她听出甘母话里意思，忙把话岔过来说，我怎么会不贪图什么呢？周围人都在议论我，是贪图你儿子的地位和名声。甘母苦笑一下没说什么。
　　天慢慢暗下来，蒋警官收镜准备离开。甘母再三挽留说要给柿林带些东西。蒋警官说我们明天才离开，你有一晚上的准备时间。
　　吃过晚饭甘母打发小白出外买面条，说要给儿子蒸面条带走。郦云舒说柿林在外面什么时候都能吃到，干吗要给他带些蒸面条呢？甘母没有说话。郦云舒说在视频上你也看到柿林红光满面，说起村上的挑花梨花盛开，眼睛里都是满满的桃红梨白。
　　甘母低了一会头，突然冷不丁冒出话说，柿林从懂事起就没有吃过鸡，他知道我是属鸡的，忌嘴那东西，我看到他吃饭的桌上摆着鸡块。她心里有些发虚，解释说柿林在那里是集中学习，食物都是统一配送的，由不得自己。
　　甘母没有理会她的话，叹气道我儿子不会太受罪被人欺负吧？他单薄得手没有抓鸡的力气。她表示惊讶，说你怎么能这样想他呢？他过个生日一人吃了四个菜，这还不够奢侈？都是你从小娇惯让他养成的毛病。她想换个角度打消甘母的疑虑。
　　甘母突然一下拉着她的手，在手里暖了许久说，你一定不要把柿林丢下，这孩子没有人给他撑着，马上就会垮下来，算我做娘的求你了。她强笑着说你这是哪里的话？她想把柿林夸奖一番。甘母摇头说你们都是好心，害怕我承受不了，其实我一切都知道了。这回看到柿林后，我的心就满足了，该回去了。
　　她仍想坚持隐瞒。甘母拍了拍她的手说，我理解你的心情，都是为我儿子好，不过你也该理解我为啥装着不知道，我是怕柿林经受不住我知道这件事的打击，也想给他留一些颜面。他是孝顺孩子事事围着我，如果知道我知道他出事，会完全垮掉。我给他的支撑我知道，就像他给我的支撑他知道一样。
　　她的泪一下涌了出来，原来甘母一切都知道！
　　她说柿林在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你，我最为担心也是怕你承受不了这件事，你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柿林却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心里对你的亏欠和悔恨没有人能想象出来，他一提起你眼里就噙满了泪。
　　甘母说对柿林还要隐瞒下去，不要把中间的事情弄明了，让孩子暂时少一点愧疚。他摊上了这样的事心里够难受，不能再让他为老娘难受了。我哪一天闭眼就走了，他的路还长着呢。
　　说到这里，甘母想起蒸面条的事，说我看到录像上柿林面前摆了几个菜，没有一碗面条，心里当时咯噔一下，柿林的生日什么都可以不吃，就是不能不吃长寿面。他生出来体质弱，小病小灾扛过不去。
　　她理解甘母的心，把买回的面条一绺一绺摊在笼篦上，说这次你要亲手做长寿面给你儿子吃。
　　第二天蒋警官过来辞行，甘母把一个保温桶递给他说，里面是我为儿子蒸的长寿面。蒋警官说几百里带桶面条，哪里吃不到面条？看甘母眼睛里是满满的重托，一下明白这不是普通的面条，是母亲对儿子的一片心意。摇着头感叹说儿子不管多大，在母亲眼里永远都是长不大，天下父母都有一片可怜心！可怜我妈去世了。鼻子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