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黄花瘦》五泉溪

127、下篇：第18章 离清明还有

　　离清明还有半个月，甘母就嚷嚷着要回乡下，说在落凫市住不习惯，见天憋在家里，连一丝青蒿味都闻不到，想回去看看村边的桃花梨花。
　　其实她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心病，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感觉到余下的时日不多，害怕终老在落凫市回不去。她在乡下就听说城里人死掉要被火化，假如闭了眼在这里被烧掉，柿林爹连个“囫囵人”都等不到。
　　郦云舒听到甘母的话，一愣，说我是不是在哪些方面做的不好？甘母知道误会了，解释说我想趁清明回家给柿林爹烧张纸。她说我可以借辆车拉你回去给老人家祭奠。甘母说都离开了家，柿林爹一个人在荒郊野外多凄惶，我回去可以陪陪他。
　　她说之前住在我家地方小，我妈又是刀子嘴豆腐心，现在你单独住在这里面没人打扰，柿林哪天打回电话还能聊几句，为什么要回乡下住呢？再说了，你回去谁照顾你，小白是个小姑娘愿不愿随你回去呢？这件事等我和柿林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在甘母回乡的问题上，郦云舒很犹豫。从内心讲她希望甘母回乡居住，不消说经济上的压力，就她的身体状况已经吃不消。白天她八小时在班上，下了班有一天夜里要去养老院兼职，剩余时间本来不多，要全部围绕甘母转动，偶尔腾出点时间还要回去看爸妈。
　　更重要的是她感到健康状况每况愈下。哮喘在冬季是发作期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她明显觉得呼吸吃力，伴随而来的是全身疲惫乏力，免疫力降低，常常无端感冒发烧咳嗽。本打算闲下来做一次全面的体检，说说而已，实在没有完整的时间去顾及这件事。甘母如果回乡下，她至少不会像陀螺一样，可以松弛下来哪怕半天闲暇，能够美美睡一觉睡得昏天地暗。
　　但是又不能让甘母回乡下。甘母的病情不是问题，这是常见病，在城里在乡下得到的治疗都一样，她在意的是甘柿林的心理感受。因为甘母的居住问题，他与前妻发生过争吵且耿耿于怀，现在处在低落期，会把一切都敏感地放大看待。何况有些具体的问题不能敲定，如保姆问题，护理治疗问题。这两项得不到很好处理，她不能让甘母回去。
　　甘母却执意回去，说服不下。
　　有天中午下班时候郦云舒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听出是高山县的口音。正纳闷，对方说郦大夫是我，柿子沟的。她打着哈哈说话，仍然印象模糊。对方说我是支书。她一下听明白了。支书说我到落凫市来办事，顺便瞧瞧柿林他娘。她告诉了详细住址。回到小区，看见支书已等在门口。
　　支书是来落凫市为秦嫂家二姑娘跑事的。柿林出事后，秦嫂家二姑娘的工作没有着落，秦嫂去找支书，说好不容易供出个学生，却找不到工作，让支书帮忙。支书搔了很长时间头说，我虽然在村里是支书，出了村四面黑。
　　又搔了一会头突然想起个熟人。有年村四周的山上失火，市里来个林业局副局长住在村上坐镇指挥扑火，跐来蹭去与支书成了熟人。扑火结束指挥部撤离，副局长对支书说以后到落凫市有事找他。事隔几年，支书被选为造林模范到高山县受奖，再次见到副局长，副局长一眼认出他说是老朋友。临别又对支书说到落凫市有事找他。秦嫂求支书帮忙，支书想起副局长。坐车到落凫市找到单位一打听，副局长退了三年去年已下世了。
　　支书惦记着柿林母亲。一来怕甘母受薄待。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事到处都能见到，更何况儿子不在身边，媳妇又是没有过门；二来想给郦大夫解释一下没有留柿林娘在村上原因，心有余力不足，害怕伺候不周落埋怨，更怕有个闪失对不住牢里的柿林。
　　郦云舒说这些天甘母嚷着要回去，兴许是想老家的人了。你来了正好开导开导她。
　　支书让进屋内。甘母一见支书，放声大哭。支书眼睛红红的，问你在这里受委屈了？甘母说没有。支书又问你听到啥消息了？甘母摇摇头。支书说郦大夫待你这么好，跟亲闺女一样，你这样哭，孩子的脸往哪搁？不知道的还以为受多少气呢。
　　甘母果然止住哭声。支书说在这里有吃有喝的，啥都放在一边，多活一天就是孩子的福气。甘母说我就是想回去。一把拉着支书的胳膊，生怕支书甩手走掉。支书说现在家里人都往外面跑，村上冷静得很，狗都不叫了，回去干啥？
　　甘母说我不想让这把老骨头在这里被烧了。说完又抹泪。支书一下明白她回去的原因，似乎也理解，沉默一会说回去就回去，只是谁伺候你？你身边又不能离开人。又沉默一会说，这样吧，没有人伺候就让我老伴伺候，只要你不嫌弃，我家里有一碗粗茶淡饭，就有你吃的一碗粗茶淡饭。
　　郦云舒说我和柿林都感谢你的一片心意，只是等我和柿林商量后，甘母要回去，我再把她送回去。支书又安慰一阵，胡乱扒了几嘴饭，说要赶回家的车，就走了。
　　下午上班骑车在路上，想到假如甘母要回去保姆的事是大事，身边的小白既勤快工价又低，是最中意的人选，就给姚登科打电话说明意思。姚登科说小白归你使用，甘母去哪里她跟哪里，工价不变。这事我说了算。
　　听他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她放了心，说真不知道咋感谢你，人比人真的有差距，在我看来天大的事，对你吹口气就可以搞定了。大学毕业那会刚参加工作，单位里人说你们同学之间十年之后就分出高低了，我不相信，现在看来不相信都不行。
　　姚登科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说你也学会调侃我了，我这个人就会耍点小聪明，低黄瓜上不了高架，哪像你大名都上了高架墙了。我从市区中心广场经过，看到怡乐养老院广告上打出“特聘我市心脑血管权威专家郦云舒女士为本院院医”，你都上了头条。
　　她一愣。第二天上班特意骑车绕到中心广场，果然看到她的名字如姚登科所说，出现在兼职的养老院广告墙上。心里还是多少有些紧张，到班上大家并没有这方面的话题，感觉人们不曾注意到广告上的内容。心想也许广告墙已经竖在那里多天，早淡出公众的视野。
　　郦云舒去商量甘母回乡的事情，当天晚上赶到省城。以往通常会住在同学家，这次同学到外地出差，她找一家小旅馆住下，闲着无事打电话给蒋警官了解甘柿林的情况。
　　蒋警官说老甘最近心情不错，刚刚减了刑，过两年就可以回家了；我们录的视频他也看了，老娘的事不用再操心；你对他又是一往情深，况且来这里已经两年多了，心渐渐都放平了。
　　她说老甘的性格有些拘谨，多开导他。蒋警官笑着说老甘不是拘谨，是以前当领导拿捏自己，其实他是个很有情调很浪漫的人。前几天我与他谈话，他谈及出去之后带你去康定的事，把我的心都说痒了。他说一定兑现给你的承诺，在那个大渡河穿城而过的小城里，在白云溜溜的跑马山上为你举行婚礼；还说他一定为你唱那首情歌。
　　她笑道他就是嘴上功夫，说说而已。蒋警官一本正经说不能这样说老甘，老甘的心思我了解，与他谈了多次话，每次谈到你都后悔不迭。有一回说到过去的事眼里噙着泪，说了他的一连串后悔：把你留在落凫市，自己没有离婚同你结婚；你们两人有了孩子，怀疑你用肚里的孩子要挟婚姻；你与别人假结婚，想为他保留个“龙子”，他恨你骂你还诅咒你。现在事情都清楚了，他却进了这里面，不但没有机会报答你，还跟头流水把你拖累成这样。他说回去给你当牛做马都没有怨言。她挂了电话，心里暖暖的，觉得为他做的一切都值得。
　　第二天她第一个走进接见室，带甘柿林接见的还是蒋警官。蒋警官在会见的电话里插话说，老甘不管你在外面多招女人待见，真正对你爱你的只有郦大夫，走出去之后好好对待人家不枉她的一片痴心。
　　郦云舒隔着玻璃墙向蒋警官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到甘柿林身上。他看上去比以前有了精神，眼里闪着柔光。甘柿林情意深深地看着她说，你瘦了，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适？她说总感觉身体疲劳，好像休息不过来。不是说春困秋乏吗，也许到了春天就这样。
　　甘柿林说我娘住在市里，你为她忙里忙外，又要工作又要兼职，身体不要透支，如果你病倒了，我的天就塌了。她说不会的，我一定要好好健康地活着，等你出来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蒋警官在电话里又插话说，到那时真的去康定举行婚礼，多拍些照片回来。我把你俩的浪漫想法对我老婆讲了，我老婆羡慕得吃饭都没有了味，嚷嚷着也要我带她去康定，女人是不是都这样？
　　郦云舒笑了一下说是甘柿林哄我要去康定的，不是我异想天开幻想出来。蒋警官你作证，假如他骗我你要为我主持公道。蒋警官说一定一定，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甘柿林沉浸在幸福里。他的心越过高墙电网飞驰在康定城的上空，飞驰在辽阔的塔公草原上，与她漫步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脚下是红的黄的紫的各种颜色的野花，她一身白婚纱飘逸在风中，手牵着他的手头靠在他的肩上。天是蓝蓝的天，云是洁白的云，草是绿绿的草，风是暖暖的风。
　　郦云舒手握着话筒，凝望着他。甘柿林从飞驰里回到现实，看到她脸上挂着微笑望着自己，说再过两年我们就可以实现梦想，闭着眼想想我都不能自持。你还要受两年的拖累，等我出去之后会把欠你的这辈子账偿还给你。
　　蒋警官在电话里插话说，还有你娘为你操的心一火车都装不下。郦云舒问你娘为你做的长寿面吃了吗？一句话勾得他心里酸酸的。她又说还有一件事要与你商量，就是前几天村里支书来探望甘母，甘母执意要与支书回乡下。把前前后后的细节讲了，说小白答应随甘母回到柿子沟。
　　甘柿林说我娘想回去就让她回去，她的心在乡下，城里条件再好都不觉得好。又怔了一会问我娘是不是知道我的事了？拿回来的视频我看了，觉得我娘的话好像话里有话。
　　她心里一揪。想到甘母的交代勉强笑了笑说，你娘看了你的视频高兴得几天合不拢嘴，在视频里还给你安排有重要任务呢，你不要多想。甘柿林摸了一下头想不起有什么“重要任务”。蒋警官说把人家风风光光娶了，生个儿子为甘家传宗接代，给郦大夫一个完整的家，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甘柿林冲着她点头发笑。
　　从监狱回到落凫市，想到甘母回乡下的事意料不到顺利，又想到甘柿林在里面完全把心态调整过来，对今后充满着信心，她的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上下班从路上走过，发现街道两旁的柳树已拱出嫩黄的叶苞，想过不了几天暖风一吹，柳树就绿了，柳树绿过，杨树就跟着绿了，接着桃花梨花杏花也都跟着盛开了，到时春天真的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