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黄花瘦》五泉溪

120、下篇：第11章 阿锦走后甘

　　阿锦走后甘母躺在床上两天滴水未进，连药物也拒绝服用，整个像一棵挼蔫的庄稼，只等一场热干风到来便被摧毁倒下。秦嫂吓得手忙脚乱，说婶子你这样下去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柿林向郦大夫交代。你不用这样憋堵我，郦大夫一来我就把工辞了。
　　到第三天时候，甘母起床喝一碗面汤，对秦嫂说你扶我去后山柿林爹的坟上看看，我这几天老梦见他，兴许他觉得我到时候了。秦嫂说你尽说胡话，说不定过了几年你儿子高头大马回来接你去享福呢，你不要往歪路上想。
　　甘母叹口气说不要哄我了，我老婆子苦了一辈子，闭了眼就享福了。硬着脖子要去后山。秦嫂拦不下，只能扶她一趔一趄去了甘家坟地。
　　在柿林爹坟前，甘母骂一阵哭一阵。骂柿林爹自私，眼一闭什么都不管，把一切都丢给她。哭她遭了几十年的罪到老还遭罪，为什么命这么苦？又埋怨自己辜负了柿林爹，弄得甘家人没有人家没有家。骂过哭过，指着坟旁的一块空地对秦嫂说，我咽气后就埋在这里。
　　秦嫂说等郦大夫来了你对她讲，她是你的儿媳妇。甘母想起每月郦大夫都是雷打不动月底来。这个月已经过了三天，怎么还没有来呢？秦嫂笑笑说，兴许……。她把后面“人家不来了”的话咽了回去，怕甘母乱想。顿了一会又说郦大夫与柿林还没有结婚吧？
　　秦嫂的话正点到甘母的心上。从阿锦那里知道柿林坐牢后，甘母不仅为儿子担忧，也为自己担忧。柿林和郦大夫还不能算夫妻，儿子如今又在牢里，假如人家不念那份情转身走了，谁来照顾自己？自己比不得年轻时有手有脚，现在她的手和脚都是配件摆设。
　　甘母掐算着郦云舒的到来，过一天她的心病加重一天。从柿林爹坟上回来，她就坐在大门外眼巴巴等着郦大夫的到来。第五天时候她让秦嫂扶她到村外。秦嫂说这三九天村外的风跟刀子一样。郦大夫要来，你坐屋子里她也来；她不来你到落凫市去接她也不来。甘母晚上没有吃饭。
　　到第六天早上她早早起床对秦嫂说，你给郦大夫打个电话，问问是咋了没来？是不是她病了？因为村里没有电话，打电话要去镇上，秦嫂不愿去，就应付她说好好，我去给郦大夫打电话。躲了半天中午回来骗甘母说，郦大夫的电话打不通，关了机。
　　甘母自言自语说她怎么会关机呢，是不是知道要给她打电话才关了机？秦嫂说她是个大活人，想关机就关机想开机就开机，你想多了。不过也觉得异常，毕竟以前是按时按点来的。又想人家还年轻漂亮，柿林又在监狱里，哪里没有歪脖子树非要吊死在柿林的脖子里。
　　中午甘母没有心情吃饭，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昏睡过去。秦嫂叹道如果郦大夫真的不来，咱的天就塌了。药快用完，吃的花的又要钱，上哪里去偷呢？我白白伺候也不说了。甘母心里一抖。
　　到第七天早上，秦嫂见甘母躺在床上不吃饭仍昏昏欲睡，说你就是沾沾嘴，我心里就不毛。甘母坐起喝了半碗稀饭，半躺在床上望着房梁出神。她的心在一天天等待中死亡，感到万念俱灰。
　　想想过去她曾经是周围几十里人们羡慕的对象。柿子沟这个掩藏在大山里的小村，因为她和她的儿子，一下汇集了从市县镇三级的领导，光是小汽车就停了半河滩。她的事写进县志，她去一回镇上能招致多少人的眼光，方圆访莹地的先生偷偷跑到甘家坟地观风水，然而这一切都随着儿子坐牢戛然而止。
　　柿林带给她这个老娘无尽的荣耀，也让她这个老娘抬不起头。想不到儿子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为了一个女人把另一个女人的命搭进去。早知道会有今日，就不该含辛茹苦供儿子读书，让儿子守在身边娶个媳妇种二亩地，穿不上绸缎穿粗布，吃不上鱼肉吃青菜，一家人有稠的吃稠的有稀的喝稀的，守在一起就是幸福。
　　想到柿林在里面受苦，甘母的心就一阵颤动。她想等郦大夫来了之后，把这件事挑明了，让郦大夫带自己去看看柿林，回来就一死了之；又怕见了儿子，柿林会七想八想，他从小就脸薄爱面子，如果她当面见他，指不定他会往那条歪路上想。柿林一半是为自己活着，一半是为她这个老娘活着，知道老娘清楚他的事，会立即垮掉。还不如就这样迷迷糊糊过去，让柿林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许会轻松一些。
　　又想到郦大夫。成了自己家的人，又是家里的唯一依靠，过去的事是对是错都要放在一边。但不是没有疑虑，毕竟没有过门，人家能这样跟柿林一条心走到底吗？如果不念以前的感情，把柿林的老娘抛下也在情理之中。戏里不是演两个亲儿子还让老娘坐墙头呢，更何况是没过门的又是半路搭的架。
　　又想到自己。等到无人照顾，有天瘫痪在床上像一盏残灯凄凄凉凉，还不如死掉。当柿林从牢里出来，有个坟头哭有个烧纸的地方，儿子就不孤单了。这是自己解脱的最好办法，也是给儿子减轻累赘的最好办法。
　　晚上时候，甘母从床上下来翻箱倒柜，把平常舍不得穿的衣服找出来穿上，对秦嫂说你把我的头发梳梳，今天夜里你回家住吧，陪陪孩子们，我想一个人静静。秦嫂看出她的异样，没有离开。
　　甘母躺在床上想想儿子，想想郦大夫，想想小苇和亲家一家，又把自己一生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觉得一切都放下了。儿子已经成年终有一天要把她忘掉，就像长大终要断奶一样。她可以在那边等着儿子，百年之后她的儿子还是儿子，她们还是一家人。柿林爹在那边已经把眼都望穿了。
　　她折起身瞭望窗外，一片清冷的光，连鸟鸣虫叫的声音都没有了，房间里传出秦嫂均匀的鼾声。她哔哔索索把衣服穿好，轻轻开了屋门走向庭院。院子月光如洗，那棵柿子树光秃秃伫立着，在月光下像镀了一层白银。
　　这是院内唯一的一棵树。当年新房建成柿林出生的第二年，柿林爹从后山挖移过来的。移栽的当年柿林爹就撒手走了，想想这棵树龄有三十年了。柿林爹不会想到这棵柿树却成了留给老伴找他的“弯腰树”。
　　她把绳子用竹竿搭在树干上系好，搬一条木凳在树下，抬起头想最后看一眼，发现家里的花猫卧在房檐下，眼睛里闪着蓝莹莹的光“喵喵”地叫着，似乎在用它的叫声挽留主人。她的泪流了下来，想象着她走之后，母子之间有感应，柿林一定会在夜里被恶梦惊醒，感知他老娘的离开。
　　她弯腰把木凳移到绳下，花猫嗖地窜入屋内，把屋内撞得乱响。秦嫂被惊醒，起夜看到甘母站在树下绳子挂在树上，一下子明白了，大声喊着“婶子婶子”你这是干啥呢？从屋内跑出来，把甘母手里绳子夺下说，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柿林回来找不到娘哭天都哭不出泪。话一下捅到甘母的心上，甘母放声大哭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全村人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