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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下篇:第10章 阿锦从深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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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锦从深圳坐飞机过来。南电影见了,说甘柿林这货真有艳福,刚接见走了一个“林妹妹”,这就来了一个“薛妹妹”,而且不远千里。我坐在办公室里盼星星盼月亮,天上掉下一个好妹妹,却是奔阿甘而来的。哎,这世道怎么了?阿锦说你这个人就是你们北方的一句土语,叫歪嘴骡子卖个驴价钱,吃亏在嘴上,但你的功夫也在嘴上。
两人聊了一些同学的事,把话题拐到探视甘柿林身上。
阿锦说在路上我考虑再三,还是觉得不见他为好。甘柿林是个爱面子的人,在那个场合见面,我又是这么个身份,见面给他带来的冲击和压力,远大于见面带来的短暂心情上的愉悦。南电影说既然来看他又不见他,不知道你唱的哪出戏?
阿锦说你给我准备一辆车,我想去他家乡看望一下他的母亲。甘柿林对他母亲有很深的感情,母子俩可以说相依为命到现在,甘柿林出事对他母亲的打击可以想象。我去看望他母亲对甘柿林是最好的探视,又能避开我俩见面的尴尬。只要让他感觉到大家没有舍弃他,同学们都惦记着,对他就是最大的安慰。
南电影盯着阿锦看了许久点点头说,难怪当初分手时甘柿林要死要活的,有这么一个懂男人的女人,如果我遇到也一样要死要活。阿锦笑了一下说,甘柿林强于你的最大地方就是诚实,不像有些人口是心非不诚实。
南电影说我在大学里的绰号是你给我起的吧?阿锦想了一下又笑道,你说的是“伪君子”吧。你不提起我都忘掉了。南电影跟着笑说,都是你们这些人毁了我的一世英明,害得我连个情人都没有。笑过又说,我要到下面带队检查,不能陪你去阿甘老家了。
阿锦说只要有一辆车我自驾去。南电影说我帮你打听一下甘家的详细地址。阿锦说我能说到甘柿林家乡的一座山一条河一道沟。南电影愣了一下,想起两人在大学的关系,摸着鼻子直叹气说,阿甘没福气!看见阿锦一副为甘忧心憔悴的样子,又叹气说阿甘有福气!
第二天阿锦起了个早,驾车过落凫市穿高山县,到达青石镇时太阳刚刚爬上柳鸣山,小镇沐浴在一片阳光里。在青石镇盘沙河桥上,她下车伫立了一会,想到这也许就是甘柿林曾经提到过的盘沙河桥。抬望眼,盘沙河像一道白练从群山里飘出来。
甘柿林对她讲,就在高考那年的那个黄昏,甘柿林就是站在这盘沙河桥上发誓,一定要对得起母亲,让他母亲过上幸福的生活。可是他不仅没有实现让母亲过上幸福生活的誓言,反而把母亲拖入到更大的苦难中。
到达柿子沟,见到甘柿林母亲的第一眼,阿锦的泪就流了下来。甘母孤零零地坐在院子里一张藤椅上,脸上是满满的沟壑,眼帘耷垂着在阳光里半缝半张似睡非睡,灰白的头发凌乱不堪,似有很长时间没有洗梳过,像凄风苦雨蹂躏过的枯树,与阿锦心目中甘柿林给她讲述的那个刚强有本事的老太相去甚远。
秦嫂站在旁边连喊三声“婶子”,她才睁开惺忪的睡眼。秦嫂指着阿锦说,人家从老远的地方来看你了。甘母抬眼端详她一阵说,我怎么不认识你。秦嫂说是柿林大学里的同学。阿锦半蹲在藤椅边握着甘母的手,控制一下泪水,发现甘母的手上只有一张皱巴巴的干皮,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甘母絮絮叨叨说你是柿林的大学同学,我怎么没有见过你?你是哪个村的?秦嫂说你又迷糊了。人家不是哪个村的,从老远老远的南方来的。给阿锦介绍说她得这种病一会迷糊一会清醒。一天到晚就念叨柿林,我也不知道怎么劝她,开始时候越劝她越哭,一哭就是半天,后来我也疲了,不再劝她,反而慢慢安静下来了。
阿锦把给甘母带的礼品让秦嫂收下。秦嫂往屋内搬礼品。甘母一把拉住阿锦说,你知道柿林的情况吗?我就是想我的孩子。秦嫂从屋内出来嚷道,你怎么又唠叨你的儿子呢?甘母瞄了秦嫂一眼就不再说话。
阿锦看出甘母一定是被呵斥害怕了。秦嫂说婶子越发糊涂,遇到人不管是生人还是熟人,逮着谁问谁,吓得人见了她都远远躲开。阿锦在大学常常听甘柿林谈及他母亲,她把一生的希望都寄托在甘柿林的身上。
阿锦用手把甘母前额乱发往后捋了捋说,阿姨我在大学时就常听柿林说起你,你是一位了不起的母亲,经历了那么多苦难,把柿林培养成人还上了大学。甘母仰头望着阿锦,不知是难过还是满足,眼角溢出泪水,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说,如慈母般望着她。
阿锦心里一酸,泪水跟着流了出来,说阿姨你一定不要难过,柿林虽然出事了不能在你目前尽孝,但柿林的同学们都惦记着你,不会把你丢下。深圳的王总省里的南处长,还有好多同学都说要来看你,柿林在的时候你的生活是什么,柿林不在你的生活还会是那样,何况都是暂时的困难,等柿林出来之后……。阿锦动情地向甘母讲述。
秦嫂在一边给她使眼色,却全然不知,秦嫂不得不在身后拉了一下她的衣襟。她瞥见秦嫂瞪着自己摇头,把话停下来。秦嫂向她努努嘴走回屋里,阿锦随她进了屋内。秦嫂说柿林的事我们都瞒着老太太,怕她接受不住打击,你这样对她说可咋办呢?老太太这口气就是为儿子活的,如果知道柿林出事了,恐怕这口气不会太长。
阿锦被吓得脸变了颜色,说都这么长时间了,我只想阿姨已经平淡接受这件事了。秦嫂探头向院内望了一下,看甘母仍一动不动坐着像睡着了,说但愿老太太没有听进去,她犯糊涂时候什么都不知道。阿锦才出了口长气。
甘母没有犯迷糊,阿锦的话都听到了。
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时不时有柿林的同学来看她,凭判断她觉得柿林可能有事了。从郦大夫第二次单独来村上,承认柿林已经离婚,她就有了不祥预兆。郦大夫只说柿林忙脱不了身在外地。即使再忙,出差之前也会回来向她道别的,这成了多少年的惯例。
甘母的疑心在一天天加重,感觉周围的人好像有什么事瞒着,而瞒她的事不是小事。会不会柿林已经先她而去不在人世?一个恐惧的念头在她心里盘踞着,假如儿子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她便没有信心活下去。有几次她趔趄走到村头,坐在桃梨花树下望着脚下高高的石堰,想一头栽下去一了百了。又想假如儿子真的去学习了,她一了百了了,儿子回来她走了,儿子没有了娘就没有了家。以后可咋办?
她在疑惑不定中对儿子做了最坏的心理接受。现在冒出个同学说柿林只是“出事”了。甘母的心被提升起来,不管儿子到底因为什么“出事”,也不管儿子出的什么事,至少儿子还活在世上,她们母子还能相见。
甘母痛极而喜,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听到这个消息,连自己都不知是痛心还是欢喜,打听这么久盼了这么久,总算听到柿林的消息,儿子没有死还活着。但毕竟是“出事”了,又不是一般的事,肯定遭遇到了灾祸,要不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回来?她想嚎啕大哭,把心里的苦痛哭出来,却感觉她的眼泪这些天都流干了。
她想象着儿子为何出事: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事故,像交通事故或想不到的事故那样,折了胳膊断了腿塌了鼻梁破了相?怕老娘见了伤心却一直躲着老娘?还有就是工作上犯了错,降了级撤了职无脸回来见老娘?要不就是身体上出了大毛病,去外地医治暂时回不来?
甘母闭着眼睛躺在藤椅上。当秦嫂和阿锦从屋内走出站在她身边,她的思想还在思忖着这件事,秦嫂喊了声“婶子”,甘母没有理会。秦嫂说看来老太太还迷糊着,你对她说的那些话她没有听懂。这老太太也算命苦,年轻没有丈夫孤苦一人,到老把孩子培养出息有了指望该享清福了,柿林又出了这样的事。锦姑娘,你是柿林的同学,只听说柿林是为一个女的坐的牢,到底是怎么回事?
甘母全身打了冷颤,感觉脑子嗡地一下,有几分钟时间什么都不知道。待意识渐渐清醒,听阿锦对秦嫂说,我听同学讲柿林有个感情至深的情人,不知什么原因,被一个女同事把两人的关系告发到他妻子那里,妻子一气之下与柿林离了婚,柿林就迁怒于那位女同事。两人发生争吵,不小心让女同事摔倒在暖气片上,女同事意外死亡,他被判6年坐了牢。
甘母心里一阵抖颤,用力咬着舌头。想痛痛快快哭一场,把这些天压抑的情绪发泄出来,还是忍了下来。她知道自己现在不仅是柿林的母亲,更是一个罪犯的母亲,儿子带给她的不再是荣耀。她感到嘴里咸咸一股腥臭,是牙齿咬破了舌头,但她全然不顾,仍闭着眼像昏睡一般。
两人见甘母仍闭着眼,觉得她还在昏迷的状态。秦嫂问柿林的情人是不是郦大夫?柿林出事之后她来过几次,家里的事情全都是她铺排的。阿锦说我没有见过她,听说是柿林同单位的医生,为柿林离了婚。
甘母再也忍不下,噗地一下满嘴血喷了出来。秦嫂慌忙喊婶子你怎么了?怎么吐了一地的血?用手掰着甘母的嘴察看,说婶子你怎么把舌头都咬破了?哪里不舒服你说话啊?
甘母慢慢把眼睁开,见阿锦也紧张地看着自己,说我老了,牙咬舌头平常不过,不碍事的。秦嫂倒了一杯温水让甘母漱口,她漱过口说,秦嫂到小晌午该做饭了。秦嫂看了她一下说,把那只鸡杀了吧,买来半年再不杀就没有肉了。锦姑娘从老远地方来。甘母点点头。
秦嫂去准备做饭,院内只有甘母和阿锦。甘母问你能见到柿林吗?阿锦说你有事只管对我讲,我会传信给柿林。他人虽在外地学习,现在交通那么方便,我想见他就是半天时间。
甘母知道阿锦也加入隐瞒自己的行列,凄然地笑了一下说,你回去给柿林捎些柿饼,每年到这个时候我都给他准备很多带回到市里,今年的柿子比往年又大又红,想都能想到我孩子盼着吃柿饼了。另外你经过镇上时,到屈大夫药店买半斤黄黄苗根,柿林身子弱容易上火,上火咽喉就发炎,让他泡茶喝。见了柿林就对他说,让他保重身体娘在家等着他。
甘母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几张十元的纸币递给阿锦,让阿锦给柿林带去。这些十元票币是甘柿林特别为母亲到银行换兑的。他给过母亲几张百元票币,但一年多过去没有见母亲花掉一张,后来发现母亲嫌票面大舍不得,他就把百元钞票换成了十元。
阿锦推让着不接受。两人推让间,秦嫂从灶房走出来趁势说,婶子你也别驴屎蛋外面光了,咱如今的日子是啥日子,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光凭一个郦大夫顾了东顾不了西。锦姑娘又不是别人你也别客气,咱在难处吗,等柿林回来日子过润展了,再回补过去有什么不行呢。
借助这个话题,把家里的困难向阿锦诉说一番。说郦大夫毕竟是个女人,一个人再能转也转不过来。说句掏心话,我不是看婶子成这样,柿林又不在身边,就这仨核桃俩枣的工钱,早撂挑子不干了。
阿锦自责一阵说考虑问题不周全。把钱夹拿出来,留下三张百元钱备用,把其余的钱都塞给了甘母,说等回南方后会给郦大夫打电话。劝她们不要在钱上发愁。向秦嫂索要了郦云舒的手机号,又偷偷塞给秦嫂100小费。秦嫂欢天喜地去做厨了。
午饭端上来,阿锦心里沉沉,没有一点胃口。甘母把鸡肉给她拨小山一碗,在一边不住劝她吃。阿锦说你不吃我怎么能吃下呢。甘母动了动筷子又放下,说看着你吃比我吃还香。阿锦想问问郦云舒的情况,觉得不和时宜,就住嘴听秦嫂张家长李家短乱讲。吃饭中气氛异常压抑。
吃过午饭阿锦向甘母告别,说等柿林回来让他带你去南方,南方一年四季如春,我陪你们走走看看。甘母拉着她的手哇地哭了出来。秦嫂说婶子你的情绪又反复无常了。回头对阿锦说,她就是这样,一提到她儿子,她就控制不住,八成是想她儿子了。
阿锦告辞,掉过头泪就流了出来,开车走了一段路还在流泪。汽车沿着山沟往外行驶,时时看到路旁的柿树上挂着红柿子,在隆冬的冬季竟没有凋谢,红彤彤让人心动。在到处都是一片苍茫萧瑟的北方,简直就是一副美丽的画。难怪大学期间甘柿林不厌其烦说起家乡的柿子,想如果赶到山山岭岭都挂满红柿子,该是多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