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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中篇:第58章
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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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月,医院召开中层以上大会进行院领导年度述职述廉。
黄主任和付雪坐在一起。甘柿林走上主席台上作述职述廉报告,黄主任用手捅了一下付雪小声说,甘院长总算迈过这一关了。老詹一封信把他弄得帽戴歪斜,组织上查来查去也没有查出个所以然,到头来还是郦大夫还他一个清白。
付雪感到纳闷,问是郦云舒主动出来澄清了这件事吗?黄主任说还用她出来澄清吗,她结婚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医院里好多人都是看戏不怕热闹,想让戏越演越精彩,不知道看到的都是表面,人家早心有所属了。
付雪更纳闷,问郦云舒结婚了?我怎么不知道呢?黄主任说半月前我们科室已吃过她的喜宴了。付雪笑着说离愚人节还早着呢,鬼才相信。黄主任神秘兮兮地说,如果说她怀孕你更不信任。前段时间她不参加孕检,闹得单位差点被上面通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付雪问她丈夫的情况。黄主任说她丈夫是个经商的,好像以前在煤都区政府部门工作,停薪下海的,是她从小的同学,也有过婚史,开一辆奥迪车看着挺气派,叫伲什么着,姓很生疏。
付雪感到头皮发热,气血一下涌到头上。凭黄主任的描述那个男人不用猜就是他。但她心里还存一线希望,希望不能是他。她说那个男人身材中等偏上头发有些卷曲,发色特别黑。黄主任用肯定的口气说就是他。
付雪头嗡地一下,感觉什么都不知道了。她闭着眼睛仰靠在座位上,甘柿林什么时候做过报告走下主席台,田院长什么时候又走上主席台,掌声起,掌声落,响过几次她一概不知,待工作人员把年度测评表发到她的手里,她才渐渐有了意识。她把测评表递给黄主任,说你替我代劳一下。黄主任看着她犹豫一下,拿过来说你是不是病了?脸白得吓人都没有血色了。她机械地点了点头,又机械地摇摇头。
付雪是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她站在楼梯口待参加会议的人散去,才慢慢移步往楼下走去,像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生怕踏错一个台阶被摔倒。本是回自己二楼的办公室,却一直走到一楼的出口,待明白过来,转身踏上一个台阶,又停了下来。不能回去,自己的模样一定会很吓人,不如到院内的小花园里坐坐,把一切都捋清楚。
小花园到处都是晒太阳的病人。她找一个背太阳的凳子坐下,不知坐了多久,阴冷的天气让她渐渐清醒过来。郦云舒和伲江绿结婚了,就在她的眼皮下。郦云舒是她的好朋友,伲江绿曾是她的未婚夫,如今她俩走到了一起。她看过一副合成的幽默照片,一对男女热情地拥抱在一起,女的闭着眼睛陶醉在拥抱的幸福里,男的拥抱时躲在女的背后与另一个女人接吻。她感觉那张照片创意者就是像她这样的受害者,而那个男的就是像伲江绿一样的无耻者。
她不知道怎么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仰躺在凳子上无助地望着天空。冬日里天空太阳暖暖地照下来,花园里的人都在贪婪地享受着短暂的暖阳。这是一年里人与太阳最和谐的时候,她却孤独地坐在没有阳光的寒冷里,咀嚼着那个男人丢她的苦痛。
一个中年男人推着助残轮椅从她面前经过。轮椅上坐着他漂亮的妻子,妻子腿部打着绷带,仰着脸不住地与中年男人说笑,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走近她时中年男人用很怪怪的眼光看了她一下,大概是对她在大冬天坐在阴冷的背光里感到迷惑。
她突然打了一个冷颤,觉得自己有些另类。她不能这样,她为什么要这样?那个男人早已经把她们之间的感情抛到九霄云外,享受着新婚的甜蜜,而她还念念不忘旧情,沉浸在回忆里品尝感情的苦涩。为什么要自己折磨自己?她从凳子上起身,从阴冷的背光里走到太阳低下,仰脸望着红红的太阳,似乎这样就能把所有的阳光吸收过来,对自己坐在寒冷里这么长时间的补偿,也是对那个男人如此对待她的宣示:她并没有萎缩不振,并没有哭哭啼啼,并没有坐在背光里自个折磨自个。
她的心情稍稍缓过一点,想到应该亲自给伲江绿打个电话问问。因为郦云舒与甘柿林的关系她清楚,即便伲江绿作为花心男人拍拍屁股放下,但郦云舒不可能那么容易把甘柿林忘掉直接走进婚姻里。
她拨通伲江绿的手机,问:听说你结婚了?他似乎早有回答这个问题的心理准备,没有丝毫犹豫说,我结婚了。但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她本是强压怒火心平气和说这些,听到他语气里那么肯定,丝毫没有顾及她的情绪,就像一只油桶被扔进火堆里,立刻燃烧起来。
她咆哮地喊道,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我想象的是什么?如果孩子都有了,我还能想象什么?一个人无耻不能无耻到这种地步!我像傻子一样爱着你,你却欺骗我!你,你……。她激动地说不下去。停顿片刻,又把声音提高八度喊道,你这样对待我,迟早会遭到报应的,人在做天在看!
伲江绿心软了一下,想给她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违背对郦云舒的承诺,任何时候都不能把假结婚的事讲出去。他说郦云舒很不容易,日子过得很苦。
付雪冷笑一下嚷道,她不容易,我就容易吗?你为什么不与我结婚?这些年我把所有的感情都给了你,就是为了有一个未来,可是你却辜负我。你明明知道我与郦云舒的关系,为什么还要与她结婚用这种方式折磨我?难道上辈子我欠你吗?
伲江绿说你冷静冷静,过一段时间我俩见面我再给你解释。她说我不想听你解释,更不想见到你,永远!一辈子!!把电话狠狠地挂断,发现周围人都在向她投来惊异的眼光。
付雪从小花园走出没有再回办公室,直接打车回了家。
她觉得从班上到家里这一公里的距离,似乎是没有力气走完的。她的全身如抽空一样,只剩下躯壳在那里。本打算回到家关上门痛痛快快大哭一场,把所有的无助、愤怒、绝望都哭出来。但是等坐在空落落的房间内,却感觉没有一点眼泪。
她把手机关掉,呆呆地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她的窗前曾是一幅风景,远处景九山横亘在眼前,春天时能看到盛开的槐花,把山都开白了。从景九山延伸到市区是落凫市最大的植物园,四季有花,一年长绿。在植物园和她居住的小区之间,有几处相通连的湖泊,绕湖边修建一条步行慢道,湖的外围点缀一些景观别墅,这些别墅是近几年房产热后建起来的。当初她去看房,走进这套18层的小户型远眺外面,一眼就喜欢上了。
如今她坐在窗前什么都看不到,只是一片雾幛。不知坐了多久,感觉到一条腿像失去了知觉。望见太阳将要从景九山落下,知道从小晌午到现在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五钟点。她转动一下眼睛感觉还算灵活,站起俯视着楼下的小区,心想只要纵深往下一跳,所有的痛苦就会结束,她就可以到另一个世界与易见春相见了。
她想象着跳下去她的身体像飞一样,垂落在地上成为一滩血体,最后冰冷地躺在那里,四周围满观看者,却没有一个人为她流泪。在落凫市这样偌大的城市里,人海茫茫竟然没有一个亲人,有的只是冷漠和欺骗,有的只是她把心捧献出来,别人却拿着刀子一刀一刀地撕割。
她把手机打开,发现在自己关闭手机的这五六个小时里,竟然没有一个手机呼,就是说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没有一个人给她打过电话,她感到所有的人仿佛都知道了她被伲江绿欺骗的事,所有的人都躲避自己,所有的人都在用嘲弄的眼神嘲笑她,连耿啸谷的脸上都没有同情和怜悯。
她感到从心底生出的孤独。放眼整个落凫市她找不到一个倾诉的人,耿啸谷和她分开后,他一直躲避耿啸谷,就是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去好好经营与伲江绿的感情,现在看来她只是填补了一下伲江绿的感情空白期。伲江绿就像一条冻僵的蛇,只是需要她的温度和热量,一旦暖和过来就会毫不留恋地离开她。她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他的感情篮子里,结果一脚被踢得篮飞蛋打。
她把这个城市里生活的人想过一遍,竟然感到耿啸谷反而是想见的人。以前逢到感情之外的困难,她总是向耿啸谷求助,觉得他就像自己在落凫市的亲人。如今这样的机会也没有了,耿啸谷有了温暖的家,她不能与他联系,把自己的憋屈倾诉给他,让他新婚的妻子产生戒备之心。
她又想到易见春。易见春坟头已经长满了荒草,花圈、挽联也已入土化泥,新坟成了旧坟。她想他在荒郊野地一定很孤单,过一段是她们相爱的纪念日,她要到他的坟上烧张纸,不想自己孤零零地置身在这个城市比他更孤单。她后悔不该来落凫市,假如当初呆在青山绿水的青石镇,易见春不会早早地离开这个世界,而她也不会像孤魂一样飘荡在这个城市,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茫然地望着即将落山的夕阳,望着被夕阳涂上一层暖红的楼群,和楼群上那些像眼睛似的每户住家,越发感到孤单。当夜幕降临时候,鸟归巢人回家,家是那么的温暖,而她的家是清冷的,根本就不能算家。落凫市对她来说是那么陌生,她似乎从没有属于这个城市也没有融入到这个城市。
夜幕笼罩她感到一阵寒冷。才知道并没有穿外套,外套一定是上午离开医院时留在办公室里了。她走进卧室拿了一件棉衣披在身上,站在客厅里感到满眼都是伲江绿留下的痕迹,连空气里都残留着他的气味。
她重新回到窗前把窗户打开,看到外面万家灯火,每家温暖的窗户都是明亮的眼睛,似乎都在望着她。也许伲江绿和郦云舒正坐着她们温暖的家里,享受着新婚的幸福,而这幸福曾是她的,现在却被郦云舒无情地夺去了,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抛弃在这寒冷的冬季里。
她曾自信地认为她和伲江绿之间的暂时分手只是感情上的冷战,她撑一撑伲江绿就会举手认输,回过头求她重归于好,伲江绿不能离开她,就像耿啸谷离开她之后幡然后悔一样,她和伲江绿的感情会因为这一段暂时的分手而增厚加固,到时候她和他走进婚姻就水到渠成了。
她曾那么渴望有个家。从耿啸谷那里走出来与伲江绿恋爱,就是奔向那个家的,如今家连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她已三十有几鱼尾纹爬满眼角,不得不重新面对这个问题,伲江绿把她打回到原形,她没有一点信心再考虑这方面的事情。她的感情已经完全透支,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的躯体。
她从心底感到绝望。站在窗前,俯视着市区的万家灯火,觉得那灯火连缀在一起只是个小小的光亮区,想象着落凫市该有多么渺小,而自己在这渺小的落凫市里更是渺小到没有人注意她的存在。
她在恍惚中感觉易见春就站在楼下接她回家。她的泪一下涌才出来,趴在窗前嚎啕大哭,她要把满肚子的委屈和苦痛哭出来,把所有的眼泪流出来,欢欢喜喜去见易见春,与他一起回到青石镇,回到她们那个群山环抱的小村。
不知哭了多久,外面的夜已经很平静了。她回到卧室把平常喜爱的一套衣服整整齐齐穿好,找出那条意大利名牌丝巾系在脖子里,伫立在镜前细细把头发盘起。看到那条丝巾,想起这条丝巾是给郦云舒作伴娘时,看到另一个伴娘系了这样一条丝巾,心生羡慕后用她半年的工资买的,买下后没有系过几次,只是为了心里得到满足。想不到竟然成了自己的殉葬品。
她把丝巾在脖前打了一个十字结,端详一会,又把它解下扔在地下,心想假如自己跳楼死后,郦云舒看到自己系了一条十几年前她结婚时系过的丝巾,该如何地嘲笑自己。
她站在镜子前再次整理整理衣服,走向了窗台。走了几步心里想,该不该写份遗嘱把后事交代一下。不过马上就否决了,她在落凫市孑然一人,给谁写遗嘱呢?谁又会看她写的遗嘱?就这样走了吧,干干净净像天空里落下的一片白雪,从落凫市消失掉融化在大地里。
她走到窗前举目瞭望这漆黑的夜,发现在远处的高楼上还有一家亮灯的窗,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那么明亮,她木然的心一动,想会不会也如她这样心如死灰的人,在向这世界作最后的告别?她一眨不眨望着那个亮灯的窗,仿佛一眨眼窗的灯光熄灭,一个生命就陨落了。
她一直站在窗前到天亮。当太阳红彤彤没有一丝光芒升上天空,她的心反转过来,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死掉,自己没有过错,过错的是她们,为什么要有她们的过错来惩罚自己?惩罚的应该是她们。
伲江绿辜负了她的一片爱心,把她的感情像用过的手纸一样丢弃在垃圾桶里。要知道她是把自己的后路筑了一堵墙去爱他的,甚至冒着被耿啸谷憎恶的手段为他的公司融资借款,可是他连一声道别都没有,就投入到郦云舒的怀抱。
她觉得伲江绿不可能那么绝情,想问问他为什么这样对待她?拨通伲江绿的电话,很长时间没有人接听,在她不间断拨打第五遍时,伲江绿接了电话。付雪大声说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伲江绿很平静地说我的公司出了问题,我正在处理事情。她怒气冲冲喊道,我一定要见你,让你当面把这一切说清楚。伲江绿说我在南方。就挂了电话。她把电话拨过去骂了句“你就是畜生”。挂了电话难解心头之恨,又自言自语骂了他一通。
骂过,把怒气转向郦云舒,觉得她更可恨。为她两人的婚外情守口如瓶,为她在婚外情里痛不欲生掬一把眼泪,为她担心忧劳不知熬过多少不眠之夜,为她俩周旋不知说多少话走多少路,换来的是“夺夫之恨”。而这一切都是在自己眼皮底下进行,如傻子一样被玩弄。
付雪愤怒之至,不知怎样平息自己的愤怒,在客厅里来来往往地走着,想到郦云舒水性杨花,游走在两个男人之间,甘柿林的被窝没有凉下,又与伲江绿红灯鸳鸯,猜想甘柿林可能不知道这件事,知道又为何保持沉默?她拿起手机要把郦云舒的伪善和风流说给甘柿林,犹豫了犹豫又放下了。甘柿林正在风口浪尖上,想撇清关系找不到借口,知道她的事情又能怎么样?
就这样放过她吗?她的脑子倏然跳出一个念头,要把郦云舒与甘柿林的婚外关系捅出去,作为对郦云舒的报复,让她为“夺夫之恨”付出血的代价,然而又担心为此毁了甘柿林的前程。犹豫不决时想到甘柿林的妻子,给席苇打电话,让一个捍卫自己婚姻的女人去惩兑这个□□的女人。付雪想。
付雪把电话拨给甘柿林的妻子席苇。电话接通她说,我要把郦云舒和你丈夫之间的事情告诉你。席苇知道郦云舒,警觉地问你是谁?付雪想起忘记告诉自己的身份,说我是付雪,我们认识的。席苇想起是医院行政办公室的,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付雪说这个重要吗?席苇语气肯定地说很重要。
付雪觉得被误解了,说我与甘院长没有关系,我是他的下属也是他的老乡。我之所以要把知道的一切告诉你,只是作为女人对一个一直蒙在鼓里女人的同情。席苇停顿一会说,为什么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告诉我,现在却要把真相讲出来?付雪说是因为我实在看不下去。她与一个男人结婚,又与甘院长保持着婚外关系,想让你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样的女人。
席苇说为什么要告诉我而不告诉甘柿林?付雪说甘院长已经深陷其中,情迷意乱了。于是把郦云舒与甘柿林从开始交往到如今的所有事情都讲了出来。席苇在电话那头听完,冷冷地说我知道了。便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