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黄花瘦》五泉溪

103、中篇：第57章 伲

　　伲江绿放下电话思想斗争很长时间。从内心讲他不愿意帮忙，甘柿林是他的情敌，有关甘柿林的所有灾难和不幸，对他来说只能是幸灾乐祸。他恨不得在甘柿林倒地时，再踏上一只脚。他一度感到詹子恒就是个窝囊废，别人把他的妻子夺走了，连个屁都没有放，却远走高飞去了海南。现在他终于站出来告甘柿林，把一个男人的屈辱和仇恨发泄出来，仿佛就像替他解了心头之恨，他能愿意为甘柿林解围纾难吗？
　　伲江绿又愿意帮忙，却并不是去帮甘柿林的。她向他张开嘴求助，说明对他充满着信任，不管提出的要求多么不和自己的心意，他都要接受。她如今被甘柿林伤得伤痕累累，却没有落井下石还要去帮助甘柿林，是她有一颗善良的心。正是她的善良，让他着迷。
　　郦云舒为了一段感情愿意与他人假结婚挽救甘柿林，自己为什么不能满足所爱之人背负这个假结婚呢？何况他愿意与她“结婚”，尽管她说是假结婚。与自己心爱的人结婚，不管是假的是真的，至少周围人都知道他们是结婚的，这怎么是恶名呢？
　　他甚至误以为她说的“假结婚”就是当今大城市流行的“试婚”。只不过她把这种“试婚”先以法律形式固定下来，或许就是对他这些年感情的试探，等办理手续后，她说买针不买针试试你的心，我们结婚吧。女人的心是天上飘动的云，谁知道呢？
　　第二天郦云舒出现在他的办公室，伲江绿一口气答应下来。她说你需要想周全：第一虽然是假结婚，只是我俩私下达成的协议，在别人眼里就是结婚，法律上也承认的婚姻，就是所说的真的假结婚，你要背负二次结婚的名声；第二我在别人眼里是有污点的人，与甘柿林有一段感情经历，就像付雪与耿啸谷的感情经历一样，如果你与我假结婚之后，也许会把我的恶名再次让你背负上，你如今是有地位的人，难免被说三道四，这些你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第三你要顾及付雪的承受力，她对你投入很多，尽管现在你们已经分手，但她很在意你的感情和婚姻。我俩假结婚，你面临着怎么去向她解释的问题，如何不把我俩的假结婚说出去，又不能刺激让她心里接受，这考验的是你的智慧。
　　伲江绿翻着桌上的台历，听完抬起头说，爱一个人不需要那么患得患失，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考虑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她说关键是我俩私下达成的协议，面里面外不一样，在必要时候还需要你走到台前演演戏，替我撑一下门面，势必就会影响到你。
　　伲江绿苦笑着说，你什么都不在乎了，为一个人，我能在乎什么？我也是为一个人。她说在去办理手续前，我们有没有必要去做个公证，或写一个有关这方面的说明，毕竟在法律上还会涉及到财产问题。
　　他摇摇头，有些心不在焉望着台历，说没有那个必要。她说你不怕我分你的财产吗？他应付说我的财产都是你的。她笑着调侃说，我可是家徒四壁，你要想清楚。
　　伲江绿再次摇摇头，说后天我要去南方，那边的公司出了点问题，如果要办手续这两天就办完，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她点点头说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他笑了一下更正说，不是朋友是假丈夫。她含笑望着他，脸上呈现出感激的表情。
　　当天下午她们照了合影照，到街道办事处办理结婚手续。从办事处走出来，郦云舒说我请你吃顿饭，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代表甘柿林请你吃饭。他显得心事重重说，如果是那样就免了，我实在没有心情吃饭。我是帮你的，那个男人与我没有一点瓜葛。再说了，既然你已经与甘柿林分手了，为何还代表他来请吃这顿饭呢？
　　她没有解释，拿起两本结婚证，晃了一下说暂时都放我这里吧。他点点头。坐上车经过一家花店，她下车给他买了束鲜花，说这是代表我的心意，发自内心的感谢。伲江绿心里凉凉的，本想随她一起吃饭，这时全没有了心情。想到南方公司出现的问题，心里更糟，直接开车送她回家。临别，把鲜花从车窗递给她说，拿回去吧，放在客厅里欣赏。她看出他心情不佳，接过花束想说几句歉意的话，他的车已启动离开了。
　　第二天上班时郦云舒穿件大红色中式立领上衣。走进门诊室招来许多眼光，黄主任向她摆摆手，两人走到办公室里，黄主任问你今天穿得这么喜庆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她故意把双手背在后面，直直地站在面前笑道，当领导的就是厉害，换身衣服你就看出来了。
　　黄主任说你的幸福都写在脸上了。她如演戏一样在脸上弄出几丝娇羞说，我结婚了！黄主任并不惊讶，说你这个人就是嘴严，前些时吃饭，我就看出你俩在演戏，你嘴硬还说你们是同学，是不是他？
　　她点过头矫情地说，我和她都有过家庭，在一起纯属是凑合着过日子。本想隐瞒下去，结果被很多人看出破绽；再这么隐瞒下去，说不来背后又有什么议论。小伲说早晚都要公开的，又不是艺人背后有一大堆崇拜者，指人气吃饭。我想也是，就到街道领了结婚证。
　　黄主任羡慕说看出小伲很爱你，眼里全都是你。她故作扭捏说都到这地步了，如果眼里还有别的女人，我能答应吗？黄主任说没有人与你抢，抢也抢不过。两人开了一会玩笑。黄主任说你该请大家热闹热闹，在咱门诊室算一件大事，大家在心里没少给你提劲。何况小伲那么优秀又是成功人士，一闪亮登场，以前那些有关你的是是非非就会烟消云散。
　　她低了一会头说，我俩都算二婚，没有什么张扬的，就不举行仪式了。小伲又是内敛的人，最害怕抛头露面，等过了几天，我拿些糖果来班上一散，大家知道这件事就成了，省得树大招风。这些年我招的风还少吗？
　　黄主任笑着表示赞同，说你这算木秀于林风必吹之。她起身准备出门被黄主任喊住，黄主任说你坐下我还有些正经事同你讲。
　　她坐下，心里明白黄主任讲的是孕检的事。黄主任笑眯眯地看着她说，你是不是怀孕了？她惊讶地望着她，沉默许久，拨弄着手指低声说你看出来了？黄主任笑道在一群学医的女人面前，你能瞒得住谁？你瞧瞧脸上的妊娠斑，傻子都能看出来。
　　她呆呆地笑着不说话。黄主任为她倒了一杯水，说从你不参加单位的孕检我就有怀疑了。这种事你不讲出来，我又不好意思明说。记不记上次我俩谈话，我转弯抹角就是提醒你，未婚先孕如今大家都能接受，大大方方办个证，再到计生部门补办个准生证，无非罚点款，也不用到处担惊受怕了。
　　她充满着感激。黄主任意思了一会又说，你当务之急的事还有一个，把你结婚的消息散布出去，消除大家对你的误解，也消除医院上下对你们的议论。黄主任的话她听明白，“你们”是指她和甘柿林。
　　她眼里充满着信任，问下一步我该怎么办呢？黄主任说我张罗着你和小伲请个客，小伲到场给大家敬杯酒，什么乌云都消散了。她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郦云舒请同科室的人聚宴。
　　科室的同事都到齐了，一半是人情，一半是好奇，她和甘院长之间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组织上还在调查她们的婚外关系，一转眼就结婚了，新郎却不是甘院长。大家一下子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新丈夫身上，想目睹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三天后伲江绿从南方回到落凫市，看出没有好心情，但还是竭力装出新婚喜悦的样子，去配合郦云舒演戏。郦云舒是今夜宴会的主角，跟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脸上呈现出不同的表情，他被动地向不同的人握手点头。
　　宴会开始，黄主任有意帮郦云舒借这个场合洗刷清白，给大家介绍说，郦大夫伲总两人从中学时代就暗许情约，只是阴差阳错失去了机会，现在经过十几年的风雨，终于又结良缘，应了那句老话，有情人终成眷属，所以说只要两人相爱没有什么能阻挡爱的脚步。
　　郦云舒听出黄主任的意思，趁势拉着伲江绿的手说，我和小伲是青梅竹马的同学，认识交往了许多年，从与老詹离婚我们就确定了关系，小伲也是过来人，懂得过来人的不容易，特别珍惜我们的感情，也特别地照顾我，我本想把我们的事隐瞒下去，都是过来人不想招这个风，小伲不同意，今天请大家聚在一起吃个饭，既是向大家宣布我们这档子事，我的老大难问题终于解决了，又是对大家的感谢，特别是黄主任没有少操心。
　　大家鼓掌。伲江绿附和向在场的人点头，感到脸上燥热。想不到郦云舒演戏的本领这么娴熟，他清楚她的一番话是为甘柿林说的，只是拿他这个假丈夫作了垫脚。不过他还是感到了温暖，郦云舒说出自己期望已久的话，特别是拉着自己的手，让他恍惚中觉得就是她的丈夫。他也紧紧地拉着她的手，不仅配合她的演戏，而且感受她渴望已久的温度。
　　伲江绿的情绪被调动起来，拉着她的手入了戏。走到黄主任面前说感谢黄主任能参加宴会，我和云舒都非常高兴。黄主任掩嘴笑道，我和郦大夫是好同事也是好朋友，你不邀请我参加我还不高兴呢。想起什么又说，甘院长和主管的田院长都说要参加的，只是田院长陪上面检查组脱不开身，甘院长母亲发病，随妻子一同回老家了。
　　黄主任信口诌来，是让伲江绿觉得女方很有面子。不想郦云舒听后心里紧了一下，甘柿林陪妻子回老家，一定是甘母的病情加重了，如果甘母病情加重，意味着离瘫痪在床上越来越近。甘柿林是孝子不知该有多伤心。她的心乱了，应付一会场面，丢下伲江绿去卫生间打电话。
　　伲江绿看出她的心神不定，担心出问题悄然跟了进去，听到她正与甘柿林通电话。大概甘柿林在电话那头说母亲的病情，她交代着注意事项，又安慰说你不要难过，你难过我也会很难过。你在老家好好照顾母亲，我这里会把一切弄妥当不让你操心，等你回来一切都风平浪静了。电话那头甘柿林好像很痛苦，她一遍一遍给他讲宽心话，眼里噙满了泪。
　　当她挂了电话，看见伲江绿站在身边。伲江绿面无表情故意问谁的电话？她点了一下头。又问你们没有断绝关系吗？她把快流下的眼泪憋回去说，这个重要吗？他没有说话直直地望着她，停顿半分钟平静地说，回去吧，大家都在等着你敬酒。
　　她跟着回到包间，想再次拉他的手表示她们的亲昵，伲江绿木木地站着双手迭放在一起，始终没有给她机会。他猜到他的心思，只是在这种场合不便给她解释，招呼服务员拿过一个红色托盘，上面放几个系红线绳的酒杯，打算给同事们敬酒。
　　黄主任主动站起来说，今天两位新人给大家敬酒，任何人都不许推辞。大家一定要沾沾这个喜气，来年没对象的找个好对象，有家庭的家庭和睦。我先抛砖引玉带个头。说着把郦云舒端过来的三杯酒饮下。
　　伲江绿从托盘拿起两杯酒，一杯递给郦云舒，一杯递给黄主任，自己也端了一杯说，我们三人单独碰一杯，不枉这些年你对云舒的关心和厚爱。碰过喝下，把酒杯口朝下示意一饮而尽。看郦云舒仍端着酒杯没有喝，说喝酒看心情，这杯酒你一定喝出对黄主任的真心实情。
　　郦云舒怔在那里，不知喝还是不喝。黄主任把碰杯酒喝下，看伲江绿在催促她喝酒，伸手夺过郦云舒手里的酒杯说，怎么能让她喝酒呢，这个关键时期。伲江绿说云舒能喝几杯我了解。黄主任惊讶地看着他说，你了解她更不能让她喝酒。郦云舒知道黄主任下面要说的话，忙把话岔开说，黄主任体谅我，这种场合从不让我喝酒。再说了，下面还有一大堆事情呢。
　　黄主任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对伲江绿说你虽然不是医生，但优生优育基本知识我还是要普及一下。这个时期一定要让郦大夫戒酒，否则对孩子发育有影响。郦云舒尴尬地笑道，都说到哪儿跟哪儿了。伸手在后面拉了她一把，偷偷使了个眼色。
　　伲江绿从余光里撇见小动作，什么都明白了。郦云舒可能已经怀孕，与他结婚只不过为了掩人耳目，目的是为了肚里的孩子，由此判断这孩子一定是甘柿林的孩子。一种被欺骗的恼怒，被所爱人利用的羞耻一齐涌向他，他感到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站定闭了一会眼睛，慢慢从失忆里恢复过来，端起郦云舒的酒杯一饮而尽。
　　这天晚上他频频与大家碰酒，不停地喝酒，感到有装不完的酒量喝不醉的胃。郦云舒劝了几次也没有劝下，就任他喝下去。知道他心里一定聚集了满肚子的痛苦，期望这一杯杯酒能替换掉他的痛苦。
　　酒宴散去，伲江绿已喝得不省人事。郦云舒把他搀扶到沙发上坐下，他一把拉起她的胳膊问，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一个爱你的人？说完抱头痛哭起来，那哭声丝毫不掩饰不压抑，仿佛从胸痛里直接嚎出来。
　　大约哭了十几分钟停下来，擦了擦眼泪。她想给他作个解释，他说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也不需要知道。站起踉踉跄跄往外走。她拦了几次也没有拦下，就一直跟在他身后。他走过一条街道又走过一条街道，过了一个路口又一个路口，漫无目的走着，仿佛只有这样走下去，才会把心中的苦痛消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