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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中篇:第55章
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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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云舒在医院定点孕检这天躲在家里没有露面。
第二天一上班,医院计生专干就把她叫了过去,说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你面前可供你选择:一条是直接去街道办事处孕检,以证清白,消除对你的怀疑;另一条是我们把你的情况汇报给院领导,让领导拿出处理意见。区、街道已经向咱们单位下发通知,要求就你两次不参加孕检写出书面说明材料。你也知道计生是国策,实行一票否决。单位工作做得再好,如果计生出了问题,其它综合工作都要被否决掉。
郦云舒说我马上打算辞职去别的单位,参加不参加孕检是无所谓的事情,何况我是单身,让一个单身去参加孕检,是不是太过分了?
计生专干摊摊手说,这是上面的政策,我们是执行单位,你的事我已经给街道上讲了,街道上说上面对像你类似的情况没有专门规定,但各地方各部门都是这么做的,要求必须参加孕检,理解不理解都得执行。现在你还是单位的人,出了问题自然要追究我们的责任,即便真的跳槽去了别处,我们在办理人事手续时要给你出据计生证明,否则用人单位也不敢接收。计生实行的是全覆盖无缝隙对接,到哪里都要过这一关,你回去再斟酌斟酌。
郦云舒回到门诊室,黄主任又把她叫到办公室,说你前脚离开计生办,电话就打过来了,还是让我开导你去做孕检。这事下不了场,大家脸上都没有光彩,到最后弄得如果领导坐不住了,都难堪。我知道你是明白人,清楚里面的利害关系。这个不说了。
黄主任说完转了话题问,你与老詹分开有一段时间,有没有考虑个人问题?她笑了一下说,你打算给我介绍对象吗?黄主任说我是啥眼光的人,你丢掉当垃圾的,到我这里都跟宝贝似的。停顿一会说起前段时间一起吃饭,你那个同学看起来是个蛮有品味的人。
她猜出黄主任说话的意思。说我这个同学是生意人喜欢讲排场,到哪里吃饭是小事,总要把面子摆出来。黄主任笑了一下说,恕我直言,说错了,你也别介意。我感觉他和你是不是很熟?她说我与他是同学,你说的“熟”不知道指的是哪方面?
黄主任答非所问说,我感觉他很崇拜你。黄主任有意把“喜欢你”这样直截了当的词挑出来,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词。她躲避孕检本身就有问题,这时候把话讲白了,她会很敏感。
郦云舒笑着没有说话。她不能把与伲江绿的关系往深处延伸,因为里面夹着付雪;她又想让黄主任感觉到她与伲江绿有特殊关系,这样能撇清与甘柿林的关系,所以拿捏着分寸,给黄主任一个雾里看花。
黄主任看她不吐不咽,把与伲江绿吃饭,她躲避孕检、辞职等一连串穿在一起,更确信伲江绿是她的男朋友,而且断定她与男朋友已经有了孩子。她打算辞职,更印证她想躲避甘柿林不愿与他在同一单位的判断。
气氛有些凝重。黄主任站起把房门虚掩上,给郦云舒泡杯菊花茶,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并没有说话,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或找到只是没有入题的气氛,望着她说你喝茶。
她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黄主任像不经意发现什么,指着她脸上的妊娠斑说,郦大夫你脸上起黄斑了,你可要小心,到我们这种年龄稍不注意就“露底”了,掩住东盖不住西,搽也搽不出来了。望着她又把话倒过来说,不过你是个例外,脸色看起来还像二十几岁的小姑娘,肌肤又有弹性,与以前相比没有一点变化。
话说得很圆润。她还是心里咯噔一下,她们都是学医的,知道女人妊娠后发生的各种人体变化。她说你这是夸我,都成了黄脸婆了我知道。黄主任又一脸真诚说去年我脸上也长过这种不明的黄斑,换了几次护肤霜,最后到底哪一种对症治好了,也不清楚。如果你感兴趣,回家我查查抄给你。
郦云舒从她绕来绕去的话里听得明白,黄主任在提醒自己怀孕的事。她是很含蓄的领导,从不把话说得太白太露,给人留三分面子。但她不能承认怀孕的事,否则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她是科室的负责人,知道后一定会向院领导汇报,自己立刻就会被当成监控对象。
郦云舒装着不在意的样子说,我好像对一种化妆品有过敏反应,不过已经停用了,过一段时间也许就褪去了。黄主任说你是公认的护肤专家,有空我跟你多请教。都这个岁数了,上不接天下不站地,稍有疏忽就掉进大妈队伍里了。
绕了一个圈,黄主任把话题再次落在孕检上。说上面对你的情况很重视,光计生专干一天就给我打了无数次电话,主管院长也亲自打过一次电话,都是为你的事。我呢,作为科室的负责人,也架不住上面的压力。你看这件事怎么处理?我两个又是这么好的关系。
黄主任把话说到这份上,想让她表态。她说我一个人做事一个人当,要处理就让街道上处理我。黄主任无奈皱了皱眉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不想牵累我们。但组织上有组织上的规定,一旦出现违反计划生育的事情,市区首先对我们单位一票否决,医院又会对我们科室实行一票否决。你想单位被否决了,能放过这件事吗?到时候即使你辞职,估计也不会为你办理调动手续,严重了还面临被开除的风险,何苦呢?不如去做个孕检,不必在乎争不争那口气。
黄主任竭力说不孕检的害处,事实上她已经感觉到好像知道自己怀孕了。她低着头一遍一遍吹着杯子里漂浮的菊花,思虑重重。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的结局,如果不去孕检,后面将发展到哪一步不是她能预料的,但此时答应去孕检,一旦她怀孕的事泄露出去,大家就会问她怎么怀孕呢?孩子的爸爸是谁?现在又在调查甘柿林的节骨眼上,自然会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她说让我想想,总会有好的解决方法。
黄主任见她松了口,趁热打铁说计生的事不能马虎,不知道我给你讲过我同学的事没有?就是与老詹他们一起去海南的那个同学。她表示没有听过,于是黄主任讲了同学的事情。
黄主任同学就是因为计生的事离开了落凫市。她同学是再婚,和前妻有个孩子,离婚后孩子归女方抚养,后来认识一个国企做财会的女人,两人同居后女方怀了孕。计生找上门让女方做人流,他们本没有打算要这个孩子,计生一搅合,女方非要把孩子生下来。
你来我往,女方的身孕过了五个月。如果真的把孩子生下来,未婚,计划外生育,这种情况在计生部门是非常严重的事,不但两人要开除公职,两人的单位也要被一票否决。后来有人给她出主意,说两个人办理结婚手续,向计生部门申请计生指标,顶多算计划外怀孕,罚点款就能通过。她同学按这个办法去做了,果然一切危机就化解了。不过这一折腾她同学就醋心了。
郦云舒不知道黄主任为什么要给她讲这些,但她从中还是得到了启发。她可以像黄主任讲的那样,结婚,向计生部门申请生育指标,一切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只是自己是独身,怎么去结婚申请指标呢?她陷入到茫然中。黄主任看出她思想的波动,说你回去再考虑考虑这件事,这不是小事,不能不当回事。
她回到门诊室,中午下班时候,接到甘柿林从办公室里打过来的电话。她说都下班了,你还呆在那里干什么?她说我刚刚开完会,如果你有空,我俩见一面,是关于你的事。她说还是不见为好,调查组那边还没有结束,人多眼杂,有什么就在电话里说吧。
甘柿林没有直接说会议上的事,而是丢下要说的话题问,你的身体怎么样?她知道他关心的是怀孕的事,却说你是问我的哮喘吗?甘柿林那边停下说,学医的都知道哮喘包含在内。她说如果是问我哮喘,还是老样子,只不过换季之后有所加重;如果问怀孕的事,身体方面无恙,孩子的事我还是那个态度没有改变。计生专干黄主任已经从不同角度做过我的思想工作,劝我去孕检,我想大概她猜出我怀孕了,不愿把矛盾明面化罢了。
甘柿林说你的判断基本正确。计生专干拿着街道的督查函,把你事情向院长作了汇报。院长听过感到问题的严重,专门开了会议,就你的问题形成三点意见。一、通知你马上去街道做孕检,否则停止你的工作;二、没参加孕检前冻结你的一切人事调动手续;三、指令我代表院领导给你谈话,看你的态度再决定对你是否在全院范围内通报。这件事不管以后的情况怎么样,现在已经造成了严重的影响。有些事情你想的太简单了,仅凭一些无关疼痒的理由不参加孕检,别人会相信只是个孕检不孕检的事吗?而且已经把我关联到这件事上。纪委调查组的事还没有平息,又来了个大风暴,我以后还怎么做人怎么做领导?
她听到甘柿林的话很生气。既然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不是如何面对化解,却一味地想到对他的影响问题。她说我可以不要人事手续,从单位里消失掉,你就不会顾虑对你的影响了。
说完又感到后悔。他当前的压力和焦虑肯定甚于自己,不该对他甩冷话。她拿着电话等甘柿林说话,甘柿林被刚才的话弄懵了,也不说话只是叹气。她的心又软了,说柿林要不我们走吧,我真的想把孩子留下来,没有这个孩子我都不知道以后怎么生活,我们都会后悔的。
甘柿林心被振了一下,说我们往哪里走?我们已经不是来去无牵挂的年轻人,都到了中年,家庭,事业,亲情哪一样都折腾不起了。她在电话里抽泣一阵,慢慢恢复冷静问该怎么办?
甘柿林没有说打掉孩子的话,知道这对她刺激会更大,起了一个话题说,医院指令我同你谈话意向已经很明显,你们业务科室不归我分管,计生工作又有其他院长分管,按说轮不到我头上。开会谈论你的事情,班子成员坐了一片,没有一个人发言,事实上都把你和我联系在一起,碍于我的情面,他们装哑心里不哑。这个会从头到尾都是院长一个人说,最后院长指令我同你谈话,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说甘院长这件事你去处理,不要再扩大了,我们都搁不住放在风口浪尖上折腾。
散会后院长到我办公室又说,柿林我也年轻过,体谅年轻人的事情,相信你有足够的智慧把这件事处理好。院长的话与其说是组织对我的托付,不如说是院长对我的忠告,中间一层窗纸没有捅破,是这件事没有到死结程度,我们不能再任性了。
她沉默良久,听到甘柿林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知道你很委屈,她的心如刀绞过,说再让我想想,至少不会连累你。就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