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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麒麟血 ...


  •   阿木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墨麟背着她,一头扎进了莽莽群山。他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要远离人群,远离那些可能追杀他们的东西。山路难行,他又浑身是伤,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停,咬着牙,翻过一座又一座山,直到再也走不动,才在一处隐秘的山谷里停下。

      谷中有条小溪,水很清。溪边有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不深,但能挡雨。墨麟把阿木放在干燥的草堆上,自己瘫坐在洞口,大口喘气。

      阳光从洞外照进来,落在阿木脸上。她脸色还是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些。墨麟看着她,又低头看自己掌心——那道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线。不疼,只是痒。

      他握紧手掌,又松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天夜里的画面:暗金色的血,蔓延的黑鳞,还有那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他是什么?

      妖怪?怪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天他差点杀了那个人。不,是已经杀了。拧断脖子时,他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利落,像折断一根枯枝。那一刻,他心里没有恐惧,没有恶心,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愉悦的平静。

      就像捏死一只虫子。

      这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

      “水……”

      微弱的声音响起。墨麟猛地抬头,看见阿木睫毛颤了颤,嘴唇干裂,正无意识地呢喃。

      他慌忙爬起来,用破陶碗去溪边打了水,小心翼翼地扶起她,一点点喂进去。水顺着她嘴角流下,他笨拙地用袖子去擦,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阿木喝了几口水,又昏睡过去。墨麟不敢离开,就守在旁边,每隔一会儿探探她鼻息,确认她还活着。

      第四天清晨,阿木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岩洞粗糙的顶壁,和洞口漏进来的天光。想动,浑身剧痛,像被拆开又草草拼回去。

      “别动。”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墨麟端着碗粥——是他用最后一点米熬的,很稀,但热乎。他扶她坐起来,把碗递到她嘴边。

      阿木没问这是哪,也没问怎么来的,只是就着他的手,慢慢把粥喝完。一碗粥下肚,身上有了点热气。

      “你昏迷了三天。”墨麟说,声音很低,“伤口……我处理过了。”

      阿木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伤都被仔细包扎过,用的是干净的粗麻布——是从他衣服上撕下来的。她锁骨下那道最深的刀伤,已经结了层淡粉色的新痂,愈合速度快得惊人。

      她想起昏迷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暗金色的血,按在她伤口上。

      “……谢谢。”她说。

      墨麟摇头,没说话。他收拾了碗,走到洞口,背对着她坐下,望着外面的山谷。阳光落在他单薄的背上,显得有点孤单。

      阿木靠着岩壁,静静调息。老乞丐教的呼吸法运转起来,体内那股因重伤而滞涩的气,开始缓缓流动。每运转一周,疼痛就减轻一分。

      一个时辰后,她睁开眼,看向洞口的墨麟。

      “你……”她开口,又顿住。

      墨麟肩膀微微一僵。

      “你身上的鳞片,”阿木继续说,语气平静,“和那天晚上的变化……是怎么回事?”

      墨麟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木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低声说:“……我不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四岁。发烧之后。”

      “每个月圆都会发作?”

      墨麟点头。

      阿木沉吟。她想起老乞丐说过的一些江湖传闻,关于上古异兽,关于血脉传承,关于那些被普通人视为“妖怪”的存在。

      “你爹娘……”她顿了顿,“他们知道什么吗?”

      墨麟摇头,声音更低:“他们只当我是妖怪。”

      岩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溪水潺潺的声音,和风吹过山谷的呜咽。

      “你不是妖怪。”阿木忽然说。

      墨麟猛地转头看她。

      阿木看着他,眼神清亮:“我也不是正常人。老乞丐说,我天生剑骨,是百年难遇的练剑奇才。可剑骨是福也是祸,太多人想要我这身骨头——抽出来,炼成剑,或者……炼成别的什么东西。”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你看,我们没什么不同。都是‘异类’,都被这世道不容。”

      墨麟怔怔地看着她。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复杂,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不一样。

      “那天晚上,”阿木看着他,“你救了我。用你的血。”

      墨麟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淡金色的线:“……我的血,能治伤?”

      “嗯。”阿木点头,“但也可能引来麻烦。那天那个人,就是冲着你来的。他说……黑麒麟血。”

      “黑麒麟……”墨麟重复这三个字,眼神茫然,“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阿木说,“但既然有人想要,就说明它很重要。以后,别再轻易让人看见你的血,也别再轻易……变成那样。”

      她指的是那晚暗金竖瞳、黑鳞覆体的状态。

      墨麟抿紧嘴唇,点头。

      “还有,”阿木看着他,语气认真,“你不是妖怪。你是墨麟,是我路上捡的,会打猎会生火会认路的同伴。记住了?”

      墨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又过了两天,阿木能下地走动了。她走到溪边,掬水洗脸。水很凉,激得她精神一振。她低头,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有神了。锁骨下的伤疤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她撩起衣摆,查看其他伤口。愈合速度都很快,有些浅的已经只剩一道白印。

      这不仅仅是墨麟的功劳。她自己的身体,似乎也在发生某种变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调息,都能感觉到体内有股温热的气在流动,流过四肢百骸,流过每一处旧伤新痕,所过之处,疼痛减轻,力气恢复。

      这就是……天生剑骨的力量?

      她不知道。老乞丐只说她根骨奇绝,却没细说剑骨到底意味着什么。

      “吃饭了。”墨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打了只野兔,剥皮洗净,架在火上烤。火候掌握得很好,兔肉金黄,滋滋冒油,香气扑鼻。他撕下一条后腿,递给阿木。

      阿木接过,咬了一口。肉很嫩,盐撒得均匀——盐是他在岩缝里找到的矿物盐,刮下来一点,调味正好。

      “好吃。”她说。

      墨麟低头啃着自己那份,耳根有点红。

      两人坐在溪边,就着火光,安静地吃完了这顿简陋的晚餐。饭后,墨麟去溪边洗碗,阿木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焰。

      “明天,”她忽然说,“我们继续往北走。”

      墨麟动作一顿,抬头看她:“你的伤……”

      “死不了。”阿木说,“玉符指的方向,是青岚宗。我们要在入冬前赶到山脚,不然大雪封山,就得等明年开春。”

      她顿了顿,看向墨麟:“你要跟我一起吗?”

      墨麟放下碗,走到她面前,蹲下,看着她。

      “你去哪,”他说,一字一句,“我去哪。”

      阿木看着他。火光在他纯黑的瞳孔里跳动,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这一路,会更危险。”她说,“那天晚上那样的人,可能还会有。甚至……更厉害。”

      “我不怕。”墨麟说。

      “可能会死。”

      “死就死。”墨麟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阿木不说话了。她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傻子。”她说,声音很轻。

      墨麟僵住,耳根更红了。但他没躲,只是低着头,任她的手在自己头上作乱。

      第二天一早,两人收拾行装,继续上路。

      阿木的伤还没全好,走得不快。墨麟始终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山路越来越陡,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和低矮的灌木。风很大,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割。

      “翻过这座山,就是北地荒原。”阿木指着前方高耸的山脊,“荒原尽头,就是青岚宗。”

      墨麟抬头望去。山很高,山顶覆着白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他没见过雪,村里冬天最冷时也只下过霜。但他想,那一定很冷。

      两人开始爬山。山路难行,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手脚并用地攀爬。阿木伤没好利索,爬得吃力,有几次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都是墨麟眼疾手快拉住她。

      “歇会儿。”爬到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平台时,阿木喘着气说。

      两人靠着岩壁坐下。阿木从包袱里拿出水囊,喝了一口,又递给墨麟。墨麟接过,也喝了一口,然后拧紧盖子,收好。

      “你以前……爬过山吗?”阿木问。

      墨麟摇头:“最远只到过村后的土坡。”

      阿木笑了:“那这次,算是见世面了。”

      墨麟看着她笑,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很淡,但确实在笑。

      休息了一刻钟,继续爬。越往上,空气越稀薄,呼吸越困难。阿木还好,她练过呼吸法,能调整。墨麟就不行了,脸憋得发青,每一步都像在负重千斤。

      “慢点。”阿木说,伸手拉住他手腕,“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吸气,慢,深,沉到丹田。呼气,缓,长,吐尽浊气。”

      墨麟跟着她的指引,调整呼吸。几次之后,果然好了些。他看着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那只手不大,手指细长,掌心有茧,很温暖。

      他没挣开。

      终于,在日落前,他们爬上了山顶。

      站在山脊上,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原,荒草在风中起伏,像金色的海。荒原尽头,地平线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连绵不绝的雪山。山体巍峨,直插云霄,山顶笼罩在厚厚的云层中,偶尔云开一隙,能看见冰雪覆盖的峰顶,在夕阳下闪着瑰丽的、近乎神圣的金红色光芒。

      那就是青岚宗。

      阿木站在风中,衣袂猎猎作响。她望着那座山,眼神复杂,有向往,有决绝,也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畏惧。

      “那就是……你要去的地方?”墨麟问。

      “嗯。”阿木点头,“老乞丐说,那里有能荡尽天下不平事的剑。”

      墨麟看着那座山,又看看阿木的侧脸。夕阳余晖给她镀了层金边,她微微仰着头,下颌线条绷紧,眼神亮得像烧着的火。

      那一刻,墨麟忽然明白,那座山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一座山。

      那是她的执念,她的救赎,她的……道。

      “走吧。”阿木收回目光,转身,开始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有些地方近乎垂直,只能抓着岩缝和枯藤一点点往下挪。天很快黑了,月光很淡,只能勉强视物。

      阿木脚下一滑,踩空了一块石头。她整个人往下坠,墨麟想拉她,却也被带了下去。两人抱成一团,沿着陡坡滚落,碎石、枯枝、荆棘,全往身上招呼。

      不知滚了多久,终于停住。

      阿木躺在草丛里,天旋地转。墨麟压在她身上,闷哼一声,似乎撞到了哪里。

      “你……没事吧?”阿木哑声问。

      墨麟撑起身,摇头。他脸上、手上全是擦伤,但顾不上,先去检查阿木。她手臂被荆棘划出好几道血口子,最严重的是左腿,裤腿撕破了,小腿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汩汩往外冒。

      “别动。”墨麟按住她,快速撕下自己衣摆,给她包扎。他动作很急,手在抖,但包扎得很仔细,勒紧,止血。

      阿木疼得冷汗直冒,但咬着牙没出声。等墨麟包扎完,她才喘着气说:“谢了。”

      墨麟没说话,只是把她扶起来,靠着一棵树坐下。他去捡了些枯枝,生起火。火光一亮,才看清周围——是个小小的山谷,四面环山,谷底有片水洼,水很清。

      “今晚走不了了。”阿木说,“就在这歇着吧。”

      墨麟点头。他去水洼边打了水,又找了些能吃的野果。两人就着冷水吃了几个野果,算是晚饭。

      夜里很冷。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带着荒原的寒意。阿木腿上有伤,失血过多,冷得直哆嗦。墨麟把火生得旺些,又脱下外衣——那件老乞丐留下的、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外衣,盖在她身上。

      “不用……”阿木想推辞。

      “穿着。”墨麟说,语气不容置疑。他在她身边坐下,靠得很近,用身体帮她挡风。

      阿木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忽然想起老乞丐。老乞丐也这样,在破庙的雪夜里,用独臂把她揽在怀里,用身体给她挡风。

      她鼻子有点酸。

      “墨麟。”她轻声叫。

      “嗯?”

      “……谢谢。”

      墨麟没说话,只是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开,照亮他纯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跳跃的火焰,和她的影子。

      夜深了。阿木迷迷糊糊睡去。她梦见老乞丐,梦见那把剑,梦见尸山血海。她在梦里挣扎,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忽然,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很凉,但很稳。

      她睁开眼,看见墨麟坐在她身边,正握着她的手。他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但手没松。

      阿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重新闭上眼,反手握紧那只手。

      这一次,她没再做噩梦。

      天快亮时,阿木被一阵细碎的声响惊醒。

      是脚步声。很轻,很杂,不止一个人。

      她猛地睁眼,推醒墨麟。墨麟瞬间清醒,眼神锐利如刀。

      两人屏住呼吸,隐在树后,看向声音来处。

      谷口,走进来三个人。

      都穿着黑衣,脸上戴着同样的青铜面具。为首的那个,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不是烛火,是幽幽的绿光,照得面具上的纹路诡谲阴森。

      “气息到这里就断了。”一人开口,声音嘶哑。

      “仔细搜。”为首那人说,“主上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黑麒麟崽子,务必带回去。”

      三人散开,开始在谷中搜索。

      阿木心一沉。是那天晚上的面具人的同伙。他们追来了。

      她看向墨麟。少年脸色发白,但眼神冷静。他无声地抽出那把从面具人手里捡来的弯刀——刀身漆黑,不反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阿木也握紧了柴刀。刀已经卷刃了,但总比没有强。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面具人朝他们藏身的树丛走来。

      阿木和墨麟对视一眼,同时动了。

      阿木从树后闪出,柴刀直劈对方面门!面具人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反手一掌拍来。阿木不躲不闪,硬扛一掌,柴刀变劈为刺,扎向他肋下!

      “噗——”刀尖入肉。面具人闷哼,另一只手闪电般掐向阿木脖子。

      就在这时,墨麟从侧面扑出,弯刀横扫,斩向面具人手臂!面具人不得不收手后退,可墨麟刀势一变,上撩,直取他咽喉!

      “铛!”另一把弯刀架住了墨麟的刀。是另一个面具人赶到了。

      二对二,不,是三对二——第三个面具人也围了过来。

      阿木和墨麟背靠背站着,盯着三个缓缓逼近的敌人。

      “束手就擒吧。”为首那人说,“主上惜才,或可饶你们一命。”

      阿木冷笑:“饶我们一命?然后把我们当成异兽抽血剥鳞,炼成丹药?”

      为首那人沉默一瞬,声音冷下来:“既然知道,就更该明白,反抗无用。”

      “有没有用,”阿木握紧柴刀,一字一句,“打过才知道。”

      话音未落,她率先冲出!墨麟紧随其后。

      刀光,血光,怒喝,闷哼。

      山谷里,生死搏杀,再次开始。

      而这一次,他们能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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