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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中秋节 这世上,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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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又走了七日,终于看见人烟。
是个比之前村子稍大些的镇子,叫“青石镇”。镇口有石碑,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时近黄昏,镇里却张灯结彩,炊烟袅袅,隐约传来丝竹声。
长街挂满灯笼,红彤彤的光映着青石板路,空气里飘着桂花香和甜腻的月饼味。孩童提着兔儿灯跑过,笑声清脆;街边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远处戏台咿咿呀呀唱着《嫦娥奔月》。烟火气扑面而来,带着某种不真实的温暖。
“今天……是中秋。”阿木忽然说。
小黑愣了愣。他早就不记日子了。在村里时,每一天都像在等死,过节?那是别人的事。
两人都换了干净衣裳——是阿木用最后几枚铜钱在成衣铺买的,粗布料子,但合身。小黑穿着深青色的短打,衬得肤色更白,那双纯黑的眼睛在灯火下,竟有几分琉璃般的光泽。
“客官,住店吗?”客栈伙计热情招呼,“今儿中秋,小店有特价,上房只需三十文!”
阿木摸了摸怀里——老乞丐留下的铜钱只剩五十几枚。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要一间上房。”
“好嘞!楼上请!”
上房在客栈三楼,推开窗就能看见长街灯火。房间不大,但干净,有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碟月饼,一壶清茶,是掌柜送的节礼。
阿木关上门,把包袱放在床上。小黑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熙攘的人群,眼神有些茫然。
“今天……”阿木开口,又顿住。
小黑回头看她。
阿木拿起一个月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小黑。
小黑坐起来,接过。月饼是豆沙馅的,很甜,甜得发腻。他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吃完月饼,阿木端起那杯酒,闻了闻,是劣质米酒。她没喝,放下杯子,看向窗外。
“我爹娘……最爱过中秋。”她忽然说,声音很轻,“我娘会做桂花糕,我爹会打一壶好酒。月亮最圆的时候,我们一家坐在院子里,分一个月饼。”
小黑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很安静,眼神却空茫。
“后来战乱,家没了。”阿木顿了顿,“老乞丐说,这世上,团圆是奢望。能活着,就是运气。”
她转头看小黑:“你呢?你爹娘……是什么样的人?”
小黑握着半块月饼的手,微微收紧。
“……不记得了。”他低声说,“只记得……娘的眼睛很亮,像星星。爹的背很宽,能把我整个背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们死的时候……我四岁。村里闹瘟疫,死了好多人。我发烧,浑身长黑斑,大夫说没救了。爹娘把我扔在山神庙,说……说让我自生自灭。”
阿木没说话。
“我在庙里躺了三天,没死。烧退了,黑斑变成了这些。”小黑抬手,碰了碰肩上的鳞片,“我爬回村里,爹娘看见我,像见了鬼。村里人都说,我是被山神诅咒的妖怪。”
他笑了,那笑很淡,很冷:“后来……他们就死了。不是瘟疫,是被人杀的。心被掏了,和这些年村里死的人一样。”
阿木瞳孔一缩。
“挖心鬼……从那时就开始了?”她问。
小黑点头:“每个月圆夜,死一个人。村里人请道士,请和尚,都没用。直到三年前,有人说看见挖心鬼手指上有黑鳞——和我身上的一样。”
所以他就成了替罪羊。吊在树上,用石头砸,用火烧,用尽一切方法想让他死。
可他每次都活下来了。
“为什么……不逃?”阿木问。
“逃?”小黑看着她,眼神空洞,“能逃到哪去?天下这么大,哪容得下一个妖怪?”
阿木沉默了。
是啊,天下这么大。可有时候,天下又那么小,小到容不下一个不一样的人。
她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她咳嗽。小黑下意识想伸手拍阿木的背,又缩回来了。
只听得阿木粲然一笑:“不如你把今天当做你的生辰吧!过去的就让他过去,明天是新的一天!”她站起来,推开窗。
小黑漆黑的瞳孔忽而一亮,从来没人给他过过生辰。心底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缓缓升起,像是水逐渐沸腾。
在村里,这一天只会让他想起爹娘死时的惨状,想起自己是个“不该活着”的怪物。后来遇到阿木,日子在逃亡和厮杀中度过,更顾不上什么生辰。
可她说,他可以过生辰。
“想吃什么?”阿木问,“街上有糖人,有桂花糕,有糯米圆子……”
“都行。”小黑低声说。
两人下楼,走进灯火里。
长街人声鼎沸,热闹得有些不真实。阿木买了两个糖人,一个兔子,一个月亮,递给小黑一个。糖很甜,甜得发腻,但小黑小口小口吃着,吃得很认真。
又买了一包桂花糕,软糯香甜。一袋糯米圆子,芝麻馅,烫得两人直哈气。
走到街心,有个老妇人摆摊卖花。竹篮里放着各色野花,紫的雏菊,黄的野姜,白的栀子,还有几枝开得正好的金桂。阿木停下,挑了几枝紫色雏菊,付了钱。
“买花做什么?”小黑问。
“等会儿告诉你。”阿木神秘地眨眨眼。
两人回到客栈房间。阿木把花放在桌上,又从包袱里翻出针线——是她平时缝补衣裳用的。她坐下来,手指灵巧地捻起花枝,开始编织。
小黑坐在对面,看着她。灯火下,她的侧脸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手指翻飞,花枝在她手中听话地弯曲、缠绕,渐渐成形。
是个花环。
不大,刚好能戴在头上。月桂为主,间杂几朵小白花,朴素,但雅致。
“过来。”阿木朝他招手。
小黑迟疑了一下,走过去。阿木站起来,把花环轻轻戴在他头上。花环不大不小,刚好卡住他微乱的黑发。金色的桂花的花衬着他苍白的脸,竟有几分……好看。
“生辰礼。”阿木退后一步,打量他,嘴角弯起,“还不错。”
小黑抬手想摸花环,又怕碰坏了,手僵在半空。
“别动。”阿木按住他的手,“戴着。等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入夜,月圆。
阿木带着小黑爬上客栈屋顶。屋顶铺着青瓦,有些滑,但还算平整。两人并肩坐下,抬头就能看见天上那轮满月。
月很圆,很亮,亮得能看见上面的阴影。月光如水,洒在青石镇的屋顶上,洒在长街的灯笼上,洒在两人的肩上。
远处传来丝竹声,隐隐约约,像从梦里飘来。
“老乞丐说,月亮上有座宫殿,住着嫦娥。”阿木望着月亮,轻声说,“她偷吃了不死药,飞升成仙,却永远孤独。”
小黑也望着月亮:“你信吗?”
“不信。”阿木笑了,“但我信,人该有念想。就像月亮,明明摸不到,可看着它,心里就踏实。”
她顿了顿,转头看小黑:“你有念想吗?”
小黑沉默了很久。
“……以前没有。”他低声说,“只想活着,不被杀死。后来……有了。”
“是什么?”
小黑没回答,只是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纯黑里倒映着月光,和她。
阿木也没追问。她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块月饼——豆沙馅的,油纸包着,还温着。
“掌柜送的。”她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尝尝。”
两人就着月光,吃完了那块月饼。很甜,甜得有些齁,但谁都没说。
吃完,阿木拍拍手上的碎屑,认真地看着小黑。
“有件事,想跟你说。”
小黑坐直了些。
“小黑这个诨名当初叫的过于随意了些。”阿木说,“但我觉得,人该有个名字。不是别人起的绰号,不是‘妖怪’‘孽种’这种污蔑,而是一个真正的、属于你自己的名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我给你取了个名字,叫‘墨麟’。”
小黑怔住。
“墨是笔墨的墨。”阿木解释,“麟,是你身上的黑鳞,也是传说中的瑞兽。墨麟,听起来……像个大侠的名字。”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你喜欢吗?”
小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点头,用力点头。
墨麟。
他有名字了。
不是别人起的绰号,不是污蔑的称呼,而是一个真正的、属于他的名字。
是阿木给他的。
“墨麟。”他低声重复,像在品尝这两个字的滋味。
“嗯。”阿木笑了,“以后,我就叫你墨麟。”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带你去放灯。”
长街尽头,有片空地,临着条小河。河边聚着不少人,多是年轻男女,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花灯——莲花灯、兔子灯、船灯、宫灯。灯里点着小蜡烛,放进河里,顺水漂流,星星点点,像银河落进了人间。
“放长明灯,许愿灵验。”卖灯的老妪笑眯眯地说,“姑娘,公子,买一盏吧?十文钱。”
阿木挑了盏最简单的莲花灯,付了钱。灯是纸糊的,粉色的花瓣,绿色的叶,中间有个小台子,放蜡烛。
两人走到河边。阿木点燃蜡烛,暖黄的光映亮她的脸。
“许个愿吧。”她把灯递给墨麟。
墨麟接过灯,看着烛火跳动,有些茫然:“许什么?”
“什么都可以。”阿木说,“比如……希望以后的日子平安顺遂,希望武功精进,希望……能找到想找的人。”
墨麟沉默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他希望……阿木平安。
希望她能找到那把剑,完成她的心愿。
希望……自己能一直陪着她,保护她。
哪怕,他只是个怪物。
他睁开眼,把灯轻轻放进河里。莲花灯晃了晃,顺着水流缓缓漂远,融进那片星星点点的光海。
“你许了什么愿?”阿木问。
“不能说。”墨麟摇头,“说了就不灵了。”
阿木笑了:“也是。”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远处有猜灯谜的摊子,围了不少人。摊主是个白胡子老头,墙上挂满灯笼,每个灯笼下都贴着张纸条,写着谜面。
“猜中者,灯笼白送!”老头吆喝。
阿木拉着墨麟挤进去。她仰头看那些谜面,有的简单,有的晦涩。
“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她念出一个。
阿木想了想,说出答案:“告。”
“正确!”老头笑眯眯地摘下一个兔子灯,递给他。
墨麟接过灯,有些无措。他从来没玩过这种游戏。
阿木又猜中几个,赢了一盏莲花灯,一盏宫灯。她提着灯,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小姑娘。
“够了够了。”她拉着墨麟挤出人群,“再赢下去,老头该哭了。”
两人提着三盏灯,走在长街上。灯影摇曳,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路过一个糖画摊子时,阿木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手里握着铜勺,舀起融化的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勾勒。几笔下去,一只活灵活现的凤凰就成形了。他用竹签粘住,递给等在一旁的小女孩。
小女孩笑得甜甜的,接过糖凤凰,拉着娘亲的手走了。
那对母女走远,还能听见女孩脆生生的声音:“娘,好看吗?”
“好看,囡囡最好看。”
声音渐渐远去。
墨麟看着她们的背影,眼神有些空,生出些许羡慕。
“墨麟!”
墨麟回过神,看见阿木正看着他,眼中有关切。
“没事。”他摇头。
阿木没追问,只是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但握得很稳。
又路过一对年轻夫妇。妻子怀了身孕,肚子微微隆起,丈夫小心地护着她,避开拥挤的人群。妻子说了句什么,丈夫低头听着,然后笑了,笑容温柔得能化开夜色。
两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风。
墨麟闻见妻子身上淡淡的桂花香,看见丈夫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
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只属于彼此的依恋。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偷偷看阿木。她正专注地看着路边一个卖泥人的摊子,侧脸在灯火下柔和得像幅画。
她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给他过生辰,给他取名字,带他放灯猜谜,握着他的手走过热闹的长街。
明明他什么都不是。一个怪物,一个累赘,一个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虫。
他的存在,真的有意义吗?
除了给她添麻烦,除了让她一次次受伤,他还有什么用?
“墨麟。”阿木忽然开口。
“嗯?”
“你看那个泥人,像不像你?”她指着摊子上一个黑乎乎的、看不清脸的泥人,笑出声。
墨麟看了一眼,也笑了。确实不像,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在笑。
她笑了,他也被感染了,觉得很开心,很幸福,一切都好似如梦似幻的泡影,让他不由自主的贪恋,沉沦。
回到客栈房间,已是亥时。
阿木把赢来的三盏灯挂在窗前,暖黄的光填满房间。她打了盆热水,让墨麟洗漱。自己则坐在桌边,整理今日买的东西——剩下的碎银,几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还有那几枝没编完的花。
墨麟洗漱完,坐在床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
“阿木。”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阿木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少年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脆弱。
“我不值得。”他低声说,“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拖累你。在村里是,在破庙也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是个怪物。连我自己都厌恶自己。你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捡他,救他,给他取名,陪他过生辰?
为什么要对一个怪物这么好?
阿木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
“墨麟。”她叫他的名字,很认真,“你听好了。”
墨麟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在村里,如果没有你撞开挖心鬼,我早就死了。”阿木一字一句,“是你救了我。”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怪物,你是我的同伴。”
墨麟愣住。
“你会打猎,会生火,会认路。”阿木继续说,“夜里守夜,你总是让我先睡,自己睁眼到天亮。”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你不是怪物。你是我路上捡的同伴,是会陪我走到青岚宗的人。”
“而且,在你身上,我看见了过去的自己,如果没有战乱,我仍是北城富商家的千金,父母的掌上明珠,珍馐美酿,锦衣华服,应有尽有,只可惜造化弄人,蛮人侵略,战火纷飞,爹娘为了保护我而死,我本来做好了去死的准备,幸得上天垂怜,被一个英雄救下了,他也曾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却沦为了街头乞丐,是他教会了我人就是为了荡尽天下不平事而活的,而入青岚宗,取神剑,是他未了的心愿,他既给了我新生,我便想着要完成他的心愿。墨麟,在颠沛流离的日子里,我明白了这世间诸多不公之事,皆是因为自身能力不足,若我强大,何惧他人欺辱!弱小并不是被欺负的理由,屈服和无能才是!你看他们口口声声说你是怪物,团结一致对你,其实是在害怕你,你有力量,你才是主宰他们未来的人,所以他们要消灭你。墨麟,你看我当初不过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美娇娘,现在也能成为仗剑走天涯的小英雄,而你呢,天生拥有神力,又怎么能就此伏低做小呢!要知道剑在我们的手里,以后的路是由我们来走的!”
墨麟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做的那些小事,她都记得。
他以为自己是负担,是累赘。
可她告诉他,他是同伴,是救过她的人。
她还告诉自己,她的过去,她的那些伤疤,心兀的钝钝的,有些生疼。
“可是……”他声音哽咽,“我的力量……我控制不住它。我怕有一天,我会伤到你……”
“那就学会控制。”阿木说,“我们一起学。你的路或许难走,但没关系,我陪你走。”
她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几枝没编完的花,坐回他身边。
“手伸出来。”
墨麟伸出手。阿木把花枝放在他掌心,然后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捻,如何缠,如何编织。
她的手很暖,指尖有薄茧,动作却很轻柔。
“你看,就像这样。”她低声说,“一点一点,慢慢来。总会编好的。”
墨麟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掌心那些脆弱却坚韧的花枝,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像坚冰融化,露出底下柔软的土壤。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
“阿木。”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学会控制。我会变强。强到……能保护你,不让你再受伤。”
阿木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嗯,我相信你。”
窗外,月色正好。
长街的灯火渐渐熄灭,人声渐散。
但房间里,烛光温暖,花影摇曳。
两人并肩坐在床边,一个教,一个学,笨拙地编织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环。
花环很丑,但没关系。
重要的是,他们一起编的。
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他将迎来新生。
重要的是,在这个团圆的日子里,他们都不是一个人。
夜深了。
阿木把编好的花环放在桌上,打了个哈欠。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墨麟点头,吹灭蜡烛。两人躺下,隔着半臂的距离,各自闭上眼。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地上,洒在桌上的花环上。
寂静中,墨麟忽然开口:
“阿木。”
“嗯?”
“……谢谢。”
阿木没说话,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但墨麟看见,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笑。
他也笑了,闭上眼。
这一次,梦里没有血,没有火,没有狰狞的面具。
只有一轮圆月,一条长河,和一片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