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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破庙 可你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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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少年只跟了五里路,就栽倒了。
阿木听见身后重物落地的闷响,回头时,他已倒在泥泞里,蜷成一团,没了声息。她走过去,蹲下身探他鼻息——气若游丝,滚烫。
高烧还没退,伤口又崩裂,能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阿木抬头看了看天。阴云又聚拢过来,看样子还要下雨。前方荒无人烟,最近的城镇在三十里外。以少年现在的状态,别说三十里,三里都走不了。
她叹了口气,把他架起来,半拖半扶地往路边的林子走。林深处有座破庙,是她来时看见的,虽也残破,至少能挡雨。
庙很小,供的神像早就没了头,香案积着厚厚的灰。阿木把少年放在还算干燥的角落里,又出去捡了些枯枝,在庙中生起火。
火光一亮,庙里暖和了些。
阿木检查少年的伤。肩上最深的那道口子又裂开了,皮肉外翻,边缘发白。她皱眉——这伤再不处理,会烂。
可她没有药了。最后一撮药粉,用在昨晚自己肩上。
她沉默片刻,起身走出破庙。回来时,手里抓着一把草——是老乞丐教她认的,叫止血草,虽不如金疮药,至少能应急。她用石头把草捣烂,撕下自己里衣还算干净的一角,蘸着草汁给他清洗伤口。
少年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阿木动作顿了顿,又继续。
清洗,敷药,包扎。做完这一切,她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锁骨下的伤也在疼,但她没管,只是靠着墙坐下,闭目调息。
老乞丐教过她一套粗浅的呼吸法,说是能养气。她练了三个月,没什么大用,但至少能让她静下心来。
夜深了。火堆噼啪作响,庙外风声呜咽。
少年开始说胡话。
“……别过来……”他声音嘶哑,带着恐惧,“……不是我……我没吃……”
阿木睁开眼。
少年在昏睡中剧烈颤抖,双手无意识地抓挠地面,指甲抠进泥里,抠出血。他额上青筋暴起,脸色惨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虽然闭着,眼皮却在剧烈跳动,像在经历什么可怕的噩梦。
“不是我……”他又重复,声音里竟带了哭腔,“娘……娘你别走……”
阿木看着他,没动。
她知道人在高烧时会暴露最深的恐惧。老乞丐临死前,也这样说过胡话,喊着他女儿的名字。
她本该不管的。萍水相逢,她救他一次,仁至义尽。更何况她自己也一身伤,还要赶路,还要去青岚宗,还要拿那把能荡尽不平事的剑。
可她站起来了。
她走到少年身边,蹲下,伸手想探他额头温度。手刚碰到他皮肤,他猛地睁眼!
那双纯黑的瞳孔在火光中骤缩,里面没有神智,只有纯粹的、兽类的恐惧和攻击欲。他一把抓住阿木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陷进她皮肉里。
“放开。”阿木声音平静。
少年没放。他盯着她,眼神空洞,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半晌,他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为什么……不杀我?”
阿木手腕生疼,但她没挣,只是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杀你?”
“……他们都想杀我。”少年的语气像个迷路的孩子,“爹,娘,村里人……都说我是妖怪,说我不该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时候……我也觉得我不该活着。”
阿木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很疼。比锁骨下的伤还疼。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才多大?十五?十六?身上却已背负了这么多伤,这么多恨,这么多“不该活着”的诅咒。
“你想死吗?”她问。
少年愣了一下,摇头。
“那就不死。”阿木说,用力抽回手,“想活着,就活。别人的话,当屁放。”
少年怔怔地看着她。火光在他纯黑的瞳孔里跳动,映出一点微弱的光。
“你……”他声音嘶哑,“你叫什么名字?”
“阿木。”
“阿木……”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下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他闭上眼,又昏睡过去。这次,他没再说胡话,只是眉头紧锁,呼吸急促。
阿木坐回原处,看着手腕上被他掐出的青紫指痕,沉默了很久。
三天后,少年的烧退了。
他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破庙里很静,只有火堆余烬偶尔爆出一点火星。阿木坐在庙门口,背对着他,正用一块石头磨那把柴刀。
刀刃卷了,崩了好几个口子。她磨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石头摩擦金属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少年撑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肩上缠着布条,伤口处敷着草药,清凉中带着刺痛。他低头看了看——布条是粗麻的,边缘不齐,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不是他的衣服。
是她的。
他抬头看向阿木的背影。她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衣,左肩处明显少了一截袖子。
“……谢谢。”他哑声说。
阿木没回头,只是继续磨刀:“能走了?”
“……嗯。”
“那就收拾收拾,上路。”
阿木收起刀,起身开始收拾包袱。她把最后一点干粮——两块硬饼——拿出来,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少年。
少年接过,小口小口地吃。饼很硬,很干,但他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吃完,他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腿还有点软,但勉强能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破庙。晨雾弥漫,林间鸟鸣清脆。阿木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很稳。少年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近不远。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阿木在一处溪边停下。
“歇会儿。”她说,蹲下身掬水洗脸。
少年也在下游蹲下,喝水,又用冷水拍了拍脸。水很凉,激得他清醒不少。他低头,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苍白,瘦削,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
他肩上的黑鳞,在水光中泛着幽暗的光。
他忽然伸手,狠狠去抠那片鳞。指甲陷进皮肉,血渗出来,混进溪水,晕开淡红的丝。
“抠不掉的。”阿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少年动作一顿。
阿木走过来,蹲在他身边,看着水中倒影:“这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就像眼睛鼻子一样,抠掉了,你会死。”
少年没说话,只是盯着水里那片黑鳞,眼神阴郁。
“他们都说……这是妖怪的标记。”他低声说。
“他们说你是挖心鬼,你就是了?”阿木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别人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那别人说你该去死,你是不是真去死?”
少年抬头看她。
晨光从林叶间漏下来,落在阿木脸上。她表情很淡,没什么情绪,但眼神很亮,像磨利了的刀锋。
“这世道,太多人喜欢给别人贴标签。”她说,“你是妖怪,他是恶人,我是好人。贴上了,就不用费心去了解,去思考。多省事。”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可你是什么,不是他们说了算。”她的声音飘过来,混在风里,“是你自己说了算。”
少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跟了上去。
这次,他离她近了两步。
又走了三日。
两人白天赶路,夜里找地方歇息。阿木话不多,少年更沉默。多数时候,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但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比如,阿木打猎时,少年会默默去捡柴。姜生生火时,少年会去溪边打水。夜里守夜,阿木守上半夜,少年就守下半夜——虽然阿木没说,但他会在她睡着后睁着眼,直到天亮。
比如,阿木发现少年学东西极快。她教他辨认可食的野果,教了一次,他就记住了。她示范如何设置简易陷阱捕猎,他看一遍,就能做得比她还好。
比如,少年肩上的伤,在她某次换药时,她发现愈合速度快得惊人。才几天,那么深的伤口竟已结痂。她没问,他也没说。
直到第五天夜里,出了事。
那夜他们宿在一处山洞。阿木守夜到子时,叫醒少年,自己躺下睡了。可没过多久,她被一阵压抑的闷哼声惊醒。
睁眼。少年蜷在火堆边,背对着她,肩膀剧烈颤抖。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像是在忍受极致的痛苦。
阿木起身走过去。
少年察觉到动静,猛地回头。火光映出他的脸——苍白,冷汗涔涔,而那双纯黑的眼睛,此刻竟泛着暗金色的光!瞳孔竖起,像某种冷血动物。
“别过来……”他嘶声说,声音扭曲变形。
阿木停下脚步,但没退。
她看见少年肩上的黑鳞在蠕动。是的,蠕动——像活物一样,一片片竖起,边缘裂开,底下渗出暗金色的、粘稠的血。那血滴在火堆旁,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青烟。
“怎么回事?”阿木问,声音平静。
少年没回答,只是死死咬着牙,指甲抠进地面,抠出五道深深的沟壑。他浑身肌肉绷紧,青筋暴起,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阿木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回原处,坐下,闭目调息。
她没问,也没管。
就像他高烧时,她只给药,不问病因。
山洞里只剩少年压抑的喘息,和火堆燃烧的噼啪声。不知过了多久,那喘息声渐渐平息。阿木睁开眼,看见少年瘫倒在地,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
他肩上的黑鳞恢复了原状,暗金色的光也褪去了。只是脸色更苍白,嘴唇咬出了血。
他躺在那儿,望着洞顶,眼神空洞。
“……每个月……都会这样。”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月圆前后……控制不住。”
阿木“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你不怕?”少年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又恢复了纯黑,但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和绝望。
“怕什么?”阿木反问。
“……怕我。”少年说,“怕我是个怪物。”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
她伸手,碰了碰他肩上那片黑鳞。指尖触感冰凉,坚硬,带着鳞片特有的纹路。
少年浑身一僵,却没躲。
“这是鳞片。”阿木收回手,语气平淡,“鱼有鳞,蛇有鳞,穿山甲也有鳞。它们是怪物吗?”
少年怔住。
“你只是长了点别人没有的东西。”阿木站起身,走回原处躺下,“睡吧。天亮了还要赶路。”
她闭上眼,呼吸很快平稳。
少年躺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第一次,在没有噩梦的夜里,沉沉睡去。
天亮了。
阿木醒来时,火堆已熄,只剩余烬。少年坐在洞口,背对着她,望着外面初升的太阳。
晨光给他单薄的背影镀了层金边。
阿木收拾好包袱,走到洞口。少年听见动静,回头看她。
他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些。那双纯黑的眼睛在晨光里,竟显得有些通透。
“能走?”阿木问。
“能。”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上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阿木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脚步一顿。
“……没有名字。”他低声说,“爹娘没来得及取,就死了。村里人……都叫我妖怪,孽种。”
阿木回头看了他一眼。
晨风吹起她的额发,露出下面清亮的眼睛。
“那就叫小黑吧。”她说,“简单,好记。”
小黑愣住。
“怎么,不喜欢?”阿木挑眉。
小黑摇头,又点头。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小,但阿木听见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身后,小黑抬头,看着她的背影,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化开了。
像坚冰初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