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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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坛蜜口中这个“装蒜的人”,名叫礼渊。
礼渊不想挨打,便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名字,也省得日后麻烦。
坛蜜不以为然,照过自己的日子。
只是,自打见过书生的身子,她便一直魂不守舍,心里说不出的痒痒。
这情形,也就她小时候不乖被爹爹罚一个月不吃肉才有过。
不光如此,连着几日她都没有心思干别的,完全没发现她姐姐橘络已经许久没出现了。
这日,坛蜜正打算去看看书生忙什么,橘络忽然冒出来,拉住她的手满脸急切:“蜜蜜,我有事要和你说!”
坛蜜还来不及去西厢和书生打招呼,就被橘络生生拽走了。
月黑风高,姐妹二人埋头闯进她们爹娘的院落。
橘络的年纪只比坛蜜大两月,读了些书,性子也静,后来还学了医,一直以来都是爹爹亲自授课,但凡坛蜜有什么不懂的,都只管问这个姐姐,从来没碰到被姐姐反问的时候。
因而橘络问她“怎么办他那丑东西都翘了三个时辰了”的时候,坛蜜没有深想就跟着一起急,怎么办,姐姐问她问题呢!
自打抢回了一个俏书生,坛蜜早就忘了自己硬塞了一个“姐夫”给橘络。
至于“那东西翘了三个时辰”这种病,连橘络都束手无策,她哪里知道怎么治?
结果,这姐妹俩各急各的,像两只蜜蜂一样在宽敞的院子里一阵没头乱窜。
橘络尚清楚自己着急什么,坛蜜则完全是跟风瞎着急,等橘络回过神来,这才暗自咬唇怪自己找错了人。
不过,来都来了。
不聊个五文钱的,这趟就真白跑了。
“你不是说要和书生拜堂成亲吗,怎么这会儿一点动静也没了?”
坛蜜先是大窘,继而羞恼万分,扯着脖子嚷嚷:“谁说我俩没动静了,我俩动静大着呢!”
橘络随口道:“哦,是吗?那你说说,你俩夜里是如何就寝的,是不是像爹爹抱着娘那样,他抱着你睡的?”
坛蜜噎住,但仍不服输:“这天儿多热啊,谁抱着睡呐,我赶他还来不及呢!”
橘络半信半疑,只睨着她不说话。
坛蜜反问:“那你呢,你都对我姐夫都做了啥?他怎么一直翘着?你是不是摸他亲他了?”
说者无意,闻者有心。
橘络立时红脸驳斥:“谁摸他了谁亲他了!我还要不要脸啦!”
说完,五文钱的聊天时间到此结束。
坛蜜等姐姐跑远了,才后知后觉挠头,呆了一会儿,这才回自己院子。
回房前,她往西厢睇了一眼。
烛火仍亮着,被姐姐这么一闹,她心里也有些窘,难得没去骚扰书生,但仍扬声招呼了一声:“相公,书也没长脚,你悠着点咯,小心伤了眼睛。”
岭上风清月明,寂静之外有虫叫蛙鸣。
只见西厢烛火忽然暗了一下,原来是书生懒得同她喊话,便用手掌遮了一下灯芯,示意她,他都听见了。
坛蜜心里一甜,高高兴兴地哼着小调回房睡觉去了。
听着屋外渐远的歌声,礼渊不自觉弯了嘴角。
他少时成名,七岁入所拜名师受教诗歌礼仪,此后便成了郡中女子心中佳婿人选,又有家族扶持,可谓前程似锦。
然,到底意难平。
男儿大丈夫,心有牵挂已算不得潇洒,而他身后少说也有上百号族人,他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自然不能凭一时意气做什么出格的事引来追随者效仿,因而,他是决计不会被允许入伍参军阵前杀敌的。
科举是另外一条路。
虽不像前者那么艰险,但也不同想象中那么平坦。
而被劫来这山寨,又是另一个意外。
将他掳来的女子年方十八,力气不小,面若桃花,一张嘴就立即叫人退避三舍。
好在,他有奇书相伴。
天底下鲜有他未看过的书,亦鲜有他看了一遍还想再看一遍的书。
近日来他遇上的这些,却本本都是书中奇书。
无论是记载风土人情的地方志,还是满是仁义道德的正史,写这些书的人,都有一个十分特别的角度。
是了,这些书没有一本留下作者的名讳,但行文之中,又有十分吸引人的风流。
或抒怀,或记事,或寄情,桩桩件件都能窥见作者出生尊贵的蛛丝马迹,字里行间甚至散发着昭然若揭的帝王之气。
至于权术与治民之道,更是比比皆是。
礼渊深知,为臣者,不当看这样的书。
可他还是看了。
在这荒山野岭的山寨中,没有人叨唠他尽情窥伺帝王之术。
只在那面若桃花的女子突然现身时他才会疑惑,自己的着迷和醉心,是否不妥。
直到大限将至,他才不得不放下心爱之书,招来他名义上的“娘子”,商量着他该择日进京了。
坛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稚嫩,或许是名字的缘故,或许是那双天真的眼睛的缘故,总之,礼渊心知她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但很快,他就为自己的草率定论感到后悔。
这女子,脑筋像是被拽出来抻过似的,听说他要走后,眼珠一转,欢天喜地收拾细软去了。
很快,她背着包袱,上前抓了他的雨伞抱在怀里,笑眯眯地对他说:“走吧,相公。”
“……去哪儿?”
“京城啊!”
在路上。
“相公,你老家都有几口人啊?你爹娘几岁?他们是做什么的?营生如何?他们喜欢吃肉多还是青菜多?我早上要吃面的,饭量也有些大,要是他们不喜欢我,我可不可以端回自己房里吃??”
自打带上这个拖油瓶,礼渊便只能忍受她一直喋喋不休地问他问题。
而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是他能答上来的。
“话说,你们家是靠山还是靠海?打猎我在行,抓鱼我可不大行。但我喜欢吃鱼,我姐姐做红烧鱼最好吃,我一个人能吃一整条。相公,唉相公……你别走这么快啊……”
年景不好,到处都在打仗,商队都改走了小道。
京畿道的烈日下,路上行人三两个。
凉茶铺的老板和西瓜摊的老板闲得发慌,坐在树荫下下棋。昏昏欲睡之间,来了一对年轻男女。
男子身长似鹤,衣带飘飘,左手负于背后,右手撑一把伞,许是被日头晒得不耐,他此刻眉头紧皱。
他身后跟着一个面色红润的小娘子,额前一片整齐的刘海儿,一双眼睛又大又圆,腮帮子鼓鼓,腰上挂着大包小包。
凉茶铺的老板看着年轻人,西瓜摊的老板瞧着那灵俏又丰腴的姑娘,一只恼人的苍蝇在他俩眼前嗡嗡嗡一阵乱飞,最后落在西瓜摊老板下巴的痦子上。
凉茶铺的老板说:“别动!”
西瓜摊的老板定住身形,紧接着脸颊就挨了一巴掌。
凉茶铺老板抽回手,从粗大的指头缝里拣出那只苍蝇,搁在指尖“咻”一声弹出老远,回过头来看了眼棋盘,说:“该你下了。”
附身于西瓜摊老板身上的周公早已被那一巴掌打跑,西瓜摊老板此时精神矍铄,看了眼棋盘,嘿嘿一声:“我赢了!”
凉茶铺老板定睛一看,果然。
二人草草收了棋局,再看官道上,那撑伞的男子和大包小包的小娘子早已走远了。
城郊处。
坛蜜嘴上说想进京见见世面,但礼渊对她的小算盘心知肚明。
城门就在不远处,再走下去,麻烦就大了。
礼渊渐渐放慢脚步,思忖着该如何不留痕迹的甩掉这位“二当家”。
见他越走越慢,坛蜜关心道:“相公,你是不是累了?要不然是饿了?我们先歇会儿,等你吃饱有力气咱们再走。”
“我不饿。”
“不饿?”坛蜜皱眉,“你身子骨单薄,咱们都走了好几个时辰,合着你也该乏了。”
城门口就在前头,听说盘查的官爷做事磨叽,要是排队进城,说不定得等到天黑。
进了城还得找客栈投宿,书生走得这么慢,肯定赶不上挑个好房间。
思来想去,坛蜜最后想了一个自以为最好的解决办法:“要不这样,我背你吧?”
礼渊脸上一黑,回头看她,她的模样相当认真……
虽然他的身子是单薄了些,但到底也是个男人好吗?
坛蜜见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以为他在不好意思,呵呵笑了一个,拉起衣袖,露出略显粗壮的胳膊,道:“相公你瞧,我结实着呢!”
背个弱不禁风的书生完全不在话下。
坛蜜那笑炫目,真挚。
但有个人不买账。
“二当家你闻闻,前头是不是有烙饼的香味儿?”
礼渊哄她。
坛蜜皱着鼻子嗅嗅,果然闻到一股淡而绕鼻的香气,真实且不做作。
坛蜜眼睛为之一亮,但又不放心书生一个人,噘着嘴道:“相公,我要是去买饼,你可不许丢下我乱跑!”
礼渊有些气滞,午后步行许久,他的神色的确有些苍白黯淡,装个弱鸡正好。
于是,他指着路边一块石头,道:“我的钱袋在你那不是吗?没钱我如何打点官爷?如何住店投宿?”
说着又垂眸叹气:“你若去买饼,顺便为我瞧瞧有没有解暑的汤水。我胸口憋闷难受,许是中暑了也不定。”
坛蜜听了立时紧张起来,将礼渊按在那石头上,摸摸自己的额头,又摸摸礼渊的,迷茫后一阵慌张:“相公,你好像真的比我凉一些呢。”
礼渊无辜地朝她眨眼。
坛蜜不再疑他,命他坐好别乱动,她一会儿就回来。
山寨里女子众多,坛蜜几乎是在诸位八婆的家长里短中建立起了人生观。
但没用。
她从小晕书,更晕大道理。
她娘亲常说:“男人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等她一手凉茶一手烙饼赶回来,发现路边石头上那俊俏书生不见了踪影,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她爹爹曾说,京城里的人路不拾遗。
爹爹骗人!
瞧,这不就给拾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