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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比武(二) 江湖诸人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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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诸人只觉耳鸣不止,脑中微荡,但眼神却齐齐焦着那风与剑,生怕漏看细处,不敢分神丝毫。
良久,半空中的五枚瓜子“吧啦吧啦”落在地上。
气压褪泄,嗡嗡声也随之消失。
劈空掌化去了力道,变成一缕细风在剑身上温柔缱绻,随即流向远方。被压弯的凌云剑也迅速恢复了原状,陆青蕉右手提鞘,那剑就“嗖”地飞回其中。
一直观战的澄观大师此时也缓过神来,忙道了句“阿弥陀佛”,斥道:“胡掌门此番出手是何意?”
胡炎天脸色由黑转青,由青转白,欲言什么,最终竟是哈哈笑道:“随心而为,不过玩笑罢了。”
笑了一半,又咳嗽不止。
霏阳跋沪二人见状忙为他拍背顺气,看着崆涧师徒的眼神愈发恶毒。
“阿弥陀佛,”澄观大师双手合十,“八卦门位列三大门派,武功与胸襟皆是江湖众派之楷模,胡掌门此番作态确是不妥。”
“妥与不妥,八卦门心中自有计较。”胡炎天双臂撑开,霸气地倚在美人靠上。
姜子郎见他恣意言行,当即向陆青蕉倡议:“小辈有个不情之请。”
陆青蕉颔首:“你且说。”
“依胡掌门的说辞,想必是不知自己何错之有。那若是再有方才那般的骇人之举,家师性命便无时无刻不垂忧。小辈恳请陆掌门即可开始比武一事。”姜子郎此番话不过是说给旁人听的,自家老头的本事他再清楚不过。
“是啊,我好害怕。我不要死啊。”詹老头蜷做一团瑟瑟发抖。
众人汗颜。
姜子郎则是一脸“看吧看吧,我师父好害怕”的神情。
“明明是崆涧辱师尊在先,师尊不堪受辱出手在后。姜子郎你颠倒是非,搬弄黑白的本事都是何人所授?”霏阳显然意有所指,欲一语斥双,扳回一城。
姜子郎无辜道:“那你此番话是说澄观大师颠倒是非,搬弄黑白了?”
霏阳没料想他会把火头引向澄观大师:“澄观大师离得远可能不知全况,而你就在近处,怎会不明?”
姜子郎讶异:“那你此番话是说澄观大师不知情况就乱下定言,妄自揣测?”
澄观大师纵然心态再好,脸色也是沉了又沉。
霏阳终于知了什么是越描越黑,什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是。”霏阳退到旮旯里不再言。
陆青冷峻地扫了眼胡炎天,倏地伸出双指迅速往茶中一沾,大袖挥舞,竟凌空书下四个水字。虽然字写得只堪堪称得清秀二字,却胜在十分清晰。
这以水代墨,凭空而书的功夫,在座许多人还是平生头次见。
是“以酒验武”四字。
这四个字在空中足足显了半盏茶的时间,陆青蕉这才指尖一弹,半空中的水似是顷刻间脱了力,化成四滴水珠掉在地上。
座下皆叹,本以为今日只可一睹崆涧宗与八卦门的拳脚,却不曾想还能赏武当之风采,就连詹老头都不禁扬了眉梢,心道陆青蕉那老家伙的一肚子内力果真了得。
如此一来,“以酒验武”的题面已揭。
可“以酒验武”四字何解,众人仍旧一头雾水。莫非也以酒代墨,凌空而书?
这当然是不现实的,陆青蕉此般浑厚的内力又不是萝卜青菜,遍市皆有。
“所谓以酒验武,”陆青蕉环顾一遭,解释得简洁,“便是以桌上二壶糯米酒为引,各展伸手,较出二者内力。”
众人闻言,皆朝桌上那两坛红顶黑罐的糯米酒望去,大致明了方向。
此题虽以酒为眼,却未限制比法,更易让二者发挥。陆青蕉此举算得一石二鸟,一来二人比内力不会损坏亭中物件,二来却也为崆涧扳回一些劣势。
果不其然,霏阳眼神一凛,心道陆青蕉那老头果真是偏袒崆涧。
要是直接武比,以二敌一的优势可谓得天独厚,但若比的是内力则不相类了。比内力古往今来皆是一对一的较量,自己与跋沪二人自然也不能逾矩,那就只好将内力从一方渡到另一方体内。可关键在于,内力过继至多也只是施力者内力的一半,自然比不得真刀实枪巧妙。
但是霏阳不料,陆青蕉此举亦是将他的心思也算计其中。此番既然是比内力那就只能有一人出战,陆青蕉料定跋沪这般性情是绝不愿屈居后台的,那势必只能由霏阳传功于他。而陆青蕉从方才霏阳的言行间就知他是个极精明的人,此番若是他担渡气一角,那势必绝大部分功劳皆是跋沪一手囊获,霏阳是讨不到什么好的。
而关节就在此处。
掌门之争,必定是此消彼长。
那对自己无大益又助他人威风之事,霏阳岂会大公无私?
跋沪没有霏阳那些花花肠子,只道是比武,比什么不是比,当即对霏阳道:“师弟,你渡内力于我,我去迎战他。”
霏阳口中答应,心下却已生出犹疑。果然这一犹疑,他只分出四分之一的内力来。
跋沪心下怪异:“师弟,你今日内力不比平时啊。”
霏阳眼睑微颤,低眉道:“乃是前日所受之伤未好透。”
跋沪拍拍他的肩,眼神狠厉地看向姜子郎:“不打紧,凭我一人之力也不逊于那厮,得你相助自然更是如虎添翼,且看师兄如何打得他落花流水。”
霏阳颔首,退居一边。
陆青蕉问道:“三位对此比法可有异议?”
姜子郎再拱手:“无何不妥。”
跋沪与霏阳也齐声道:“自然没有。”
陆青蕉又望向胡炎天,却发现他虽仪态嚣张,但神情萎靡脸色煞白,怕是方才运功诱得寒毒发作。又瞥眼看詹老头,却发现他似是只字未闻,唯一个劲地干嗑瓜子。
陆青蕉见状也不再等,即可长袖一挥,吐字重似挂千金:“崆涧宗与八卦门的武比,此刻启。”
四下闻言皆正襟危坐。
此刻姜子郎与跋沪二人分别立于石桌两侧,台面上的瓜果小食都已被撤去,唯置两大坛红顶黑罐的糯米酒。
暮风扫黄叶,飘零亭间,气氛刹时剑拔弩张。
许久。
位居右侧的跋沪骤然深吸一气,口中隆起,双目圆瞪,两脚分开猛地扎一马步。这两脚是牟足了倾身之力,众人只觉整个瞻星亭的青石板地面都微微震动。
胡炎天见此情状,惨白的脸上方显了点血色。
姜子郎面上不作态,心中却略讶。虽然如今跋沪得霏阳助力,但能达到如此境地确实不俗,更不提霏阳此番只惺惺渡了一点。
跋沪酝酿一番,随即双手成掌立于胸前,向距他近的那坛糯米酒隔空施力。那酒为他内力所催动,渐渐浮至半空。跋沪双手缓缓抬高,那酒坛子也随他的动作徐徐上升,众人的眼神更是跟着那酒坛的势头慢慢扬起。
见那酒已是悬在高处,跋沪当即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做太极状,于胸前缓慢地盘了一圆周。虽然看上去只是在空中匀了个圈,但跋沪却是咬牙啮齿,眉头深锁,似是使了浑身气力。
随着他一系列动作,那酒坛也是绕着石桌打转起来。跋沪舞得慢,那酒坛子飞得也慢,跋沪舞得快,那酒坛子“嗖嗖”飞得也快。
虽然习武之人单靠内力让物件上浮并不罕见,但大多都是些轻巧之物,而这一坛酒却足足有十斤重,再说其悬起的高度已是拔地九尺,实属难得。
然就在众人还处于佩服之态下时,更令人叫绝的事发生了。
跋沪忽然大喝一声,双手一颠,那坛酒竟是整个反了个面,红顶在下,罐底在上。跋沪一手制住那空中之物,一手猛地做后收态,那顶就被他凌空撕开。
红布在空中徐徐飘舞,摇曳生花。
这始料未及地去封让诸人一愣,随即齐齐看向那黑黝黝的坛口,只觉坛中酒就要不堪重力向下直直泄去。
事实却没有。
酒水一点一滴都未落下。
就似有什么东西抵住了那圆口,生生把酒压回了坛中。
跋沪此时已是满头大汗,双手颤抖,但眼神却愈发坚韧。
众人皆敛声屏气,盯着那口朝下的酒坛,生怕他抑制不住使得酒水下灌。
半晌,跋沪倏地双手一翻,那酒坛又回到了头朝上的模样。他将口中气冉冉吐出,双手横对,掌心朝上,缓慢敛力。那悬在空中的酒坛失了加持,立时急速下坠,跋沪飞身跃起一手托住,捧起那酒就“咕嘟咕嘟”地往嘴里灌去。
摘星楼被誉为桐城至佳的酒楼,并非只因其危,更是有好酒为其正名。
方才江湖诸人都被跋沪的表现所引,都未曾留意糯米酒开封时散开的味道,此刻只觉那香气扑面而来,飘香十里。
米酒清新醉仙人,酒香飘醚世人魂。
光是一闻,就足以酩酊。
詹老头闻得此味儿,当即手中的瓜子壳也撬不开了。众人比之詹老头也不得好,各个垂涎欲滴,口水涟涟。
可惜跋沪却未有共享之意。
只见其喉结滚动,衣襟大湿,喝得是面红耳赤,酣畅淋漓。
眨眼间,那糯米酒已是一坛见底。
众人虽然未得一品心中痛惜,却皆被跋沪此番展现的功力所深深折服,顿时掌声如雷,叫好声不断。
跋沪拱手一圈道:“跋沪在诸位前辈面前班门弄斧了。”
“八卦门得此般弟子,可说是后继有人了。”傅清水悠悠道。
后继有人?
胡炎天虽然心中有此番想法,可这话从外派口中说出就完全变了味。
他面上不露,心下却不甚欢喜,但想及与崆涧宗的武比已是十拿九稳,顿觉心情大好,也不再多计较。
倒是霏阳立在墙隅,脸色阴沉,不知心念何事。
“神独掌门谬赞了,小徒不过算是习得皮毛罢。”胡炎天略显得意道。
“胡掌门何必谦虚,在座都是习武之人,是否有真才实学,一眼就知。”傅清水继续追捧。
“此言不假,胡掌门武功卓绝,教出的弟子自然也不同凡响。”卧云杨炼附和道。
“八卦门乃是白道的中流砥柱,此番讨伐魔教若由八卦门主持,白道诸派想必也放得下心。”左闭月袅袅婷婷,笑得谄媚。
“正是如此。”右羞花欲点头称是,却闻身后传来了关节掰动的“咔哒咔哒”声。
左闭月与右羞花对视一眼,忙齐声问:“宫主意下如何?”
红花宫宫主钟倾城不再掰手指,微微颔首道:“意下不错。”
诸派见此情状一时间都争着言好,胡炎天听得是受用极了,之前的郁结之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子郎一直漠然而立,却闻身后老头低声道:“小崽子,你过来。”
姜子郎心下道奇,往后退去两步。
“此番武比你可有把握?”詹老头指着桌上余下的那坛糯米酒。
姜子郎心下会意:“有。”
詹老头严肃道:“跋沪此番表演虽然精彩,却有地方不可取。”
“的确不可取。”姜子郎亦严肃道,“师父放心,子郎不学跋沪,那坛糯米酒我绝不背着师父独饮。”
詹老头颔首:“知我者,子郎也。”
姜子郎亦颔首:“师父谬赞。”
詹老头又想起什么,忙叮嘱道:“也不可明着独饮。”
姜子郎顿时把嘴撅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