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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血泠峡 那我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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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惘然眼神动了动,从回忆里寻回了神智,她释怀的对公孙琰笑道,“在我记忆里季琅哥哥是整个盛安城最鲜活的人。”
听到那声“哥哥”公孙琰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难免泛起了点酸味。他撇了撇嘴,“真心诚意”地酸了一句,“他是最明媚的少年郎,那我是什么?”
蔺惘然没空跟他打趣,略有些嫌弃的往旁边挪了一点,空留公孙琰笑的不怀好意。她微微勾动了下唇角,幅度很小,没让他瞧见。终是不一样的……一个是回忆里的少年郎,一个是在哪都能感觉到的山林风。他走到哪,清风就在哪;清风在,他就在。
公孙琰收起了醋意,恢复了正经,随口问了一句,“既然季琅还在盛安,你就没想过要回去吗?”
蔺惘然不解的眨了眨眼睛,似是不明白,半天才一本正经道:“为什么要回去?季琅哥哥待我是好,可是血泠峡一别,终不是同路人……”
公孙琰听懂了她话中含义,了然的笑了笑。是了,蔺惘然已经不是那个小蔺微,她是她自己。不必背着蔺家战神的荣光,更不想顶着这层虚名做个被高高捧起的小姐,每逢战事就被推出去祭祀,以此延续战神的庇佑。她要走她自己的路,一条和她爹娘不一样的路,如此一来,她不会回盛安做她的小姐,更不会去给季琅添麻烦。故人相见,心中酸涩,不如不见,就当当年的那个蔺家已经没了。只是如今兜兜转转,故人就要相见,只是不知是在什么样的情景下了。若蔺惘然日后看见的只是一堆枯骨,那她想必不会好受……
黑色的妖雾之内,狼嚎之声不断。夜色之中本该早已没有生息的尸体,受着妖气的侵入而慢慢异化。一具具尸体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缓缓站了起来,一如生前,站着军列,持着武器,十分肃穆。只是一双双赤瞳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诡异非常。
妖狼化出人形围在中间的空地之上,一声声狼啸此起彼伏的传出,回荡在白骨岗的上空。一面是死寂的夜色,另一边是不绝于耳的狼啸,硬是把这夜分割成了两方天地。那群狼中间有个赤身的男子,他眼睛已经有些混沌了,瞧着神智似乎也不算是清明。他浑身上下都是伤,映在偏白的皮肤上,竟是有一种衰颓的美感。他眼角带着淡淡的红色,紧咬着牙关,有些吃力的撑起身子,拼了全力向前挪了些许。可他脚腕被拽在一个狼妖手里,狼妖的妖爪嵌进皮肉之中,血肉模糊,十分可怖。那狼妖化了人形,脸上带着诡异的笑,稍稍用力,就把他拽了回去。
“放、开。”
他声音沙哑非常,似乎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割出来的。浑身上下的疼痛,和发炎的伤口让他的思绪不断地模糊。被这群狼妖折辱的痛楚渐渐地缩小、又缩小,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一个人焦急的伸手拽他,撕心裂肺的喊着他的名字。一瞬间,他的眼眶就全红了,奋力挣扎起来,可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握着他脚腕的狼妖。
“滚!滚!滚!滚!”他疯了似的大喊起来。
可没喊几声,他就被人钳住了下巴,被迫抬起头来。眼前的人一身华服,眉眼讥诮又狰狞,看着他的眼底更是淫邪至极。
那华服之人轻轻用小刀在他脸颊上割出一条浅浅的伤口,嫣红的血液顿时蜿蜒而下,显得他肤色更为苍白。没了,华服之人轻怕他的脸颊,笑道:“好好受着吧。谁叫你…功高盖主呢?”
“你都受了一个月了,凭你这身硬骨头,这样的折辱能受多久呢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会还想着独孤去闲会来寻你吧?别傻了……都一个月了,他的人马暗卫都在盛安和微朝呢,半分未动过。他压根儿就不管你……”
“委实可怜你了……现在才知道自己是颗棋子。不过是个玩物,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你好好跟这群狼妖玩吧,等你死了……我再把你送回给独孤去闲。你猜他会不会为你掉眼泪,还是嫌恶的叫人把你丢去乱葬岗……”
“不不不,你这张脸在盛安太显眼了……独孤去闲要把你处理掉,就得把你脸割花了……对对对,他会嫌恶的叫奴役把你脸割花了,再随手丢进山野之中……谁也不知道那就是你的埋骨之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好生受着吧,我……回盛安了。”
他有些怔的盯着华服之人的背影,意识慢慢开始不清明起来,浑身上下的疼痛和狼妖不间断的折辱,让他的精神十分的脆弱不堪。那人的话像是咒语一般在他耳边回荡,“棋子”二字宛若诛心之箭,不断地削剃着他心上的软肉。可他依稀记得不是这样的……是他让他不要来的……是自己走近陷进的……
他迷迷糊糊的眨了眨眼,指甲嵌入地中,已经掀翻了几个,血肉外翻很是可怖,他凭着本能往前爬,可总是被拉回去。如此往复,他渐渐有些麻木了,脑子叫嚣着要休息,终究是被“棋子”撺夺了心智。他缓缓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不再是那人拼命拉自己的模糊身影,而是一个决绝至极的背影。
他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好似是被舍下了……
第二天清早,几声清脆的鸟鸣喊回了睡梦中的人们。蔺惘然他们心里压着事,自然不会睡得太深,被这么一吵,模模糊糊的就爬了起来。公孙琰早醒了,不知什么时候窜上了树干,两条腿晃在空中,看样子十分惬意。那被救回来的姑娘还是战战兢兢的,手里捧着那叠碎银,睁着眼睛,十分惶惶不安。大概是因为蔺惘然身侧的草木剑,那姑娘明显有些怕她,蹲在几米之外,眼神里甚至还多了几分警惕。
蔺惘然没空管她,只是皱了皱眉盯着坐在树上的公孙琰。刚想开口喊他,那人便微一低头,冲她浅浅一笑,随后又比了一个噤的手势。下一秒,鸟鸣声骤起,乌麻麻的一片从远方的林子盘旋而起,割破长空,齐刷刷飞过他们的头顶,在晨阳之下盘旋不散。
百鸟朝阳。
蔺惘然愣了愣,三年前的记忆同此刻重叠,不自觉就扬起了嘴角。她有些激动的看着天空中盘旋的鸟儿,北地的鸟个头比南方的大很多,与三年前想比更显声势浩大。万物向阳而生,欣欣向荣,克服冬之深寒,待来年春暖花开。
她有些呆的抬头,身边衣衫浮动,是那人已从树上一跃而下,“所以你真能感觉的到它们要干嘛?”
公孙琰笑眯眯的点了点头,跟她一起仰头看着满空的飞鸟,“差不多吧。百鸟朝阳,心亦朝阳。”
好像在沉沉的黑夜之后,破晓终究会来。
早上闹了会儿,他们也就不耽搁时间了,随手背了剑就准备去白骨岗。越往西走,村落越少,风沙也越大,走到西平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没有翠绿的山林了。因着北地自身的气候,加上妖气的侵扰,西平山一带出了连绵的山脉,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漠。
蔺惘然在山脚怔了许久,记忆又溯回到那个血雨纷飞的日子。那些经年的回忆被时间不断打磨,不仅没有在记忆的长河里褪去颜色,反而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刃。每一次回忆,这把利刃就割下心头的一块软肉,循环往复,伤口不但没有结痂,反而变得更加血肉模糊。
她深吸了几口气,竟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意味。公孙琰站在她身后,没多说什么,只是那独特的味道,就像一记强力的定心丸,慢慢的压下来她心头的烦躁不安。那个被救的姑娘一直胆怯的跟在他们身后,抱着碎银,也不见要走,如今一下走近妖气弥漫的西平山,有些受不了这蓬勃的妖气,脸色更加蜡黄。
蔺惘然皱了皱眉,尽量让声音和缓一些,“你......还是不要继续跟着我们了。”
那姑娘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往前挪了一步,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蔺惘然身侧的草木剑,好像下一秒草木就会把她劈成两半似的。她胆怯的往公孙琰的方向挪了挪,半天才开口,“公子、姑娘、我......我看你们要往西走,那里面妖怪多很危险......要不要我、我来做你们向导。我、我什么也不会,就只有这点可以报答了......”
公孙琰愣了一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久才应道:“你可知白骨岗怎么走?”
那姑娘有些胆怯的眨了眨眼睛,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不一会儿眼眶都睁红了,就差眼泪了,很是可怜。她不自然的搅着自己破旧的衣摆,哽咽道:“知道......那是金瞳狼王的地方......很危险......”
公孙琰没怎么在意,随意的笑了笑,“那就别去了,你赶紧自己走吧。”
言罢,他和蔺惘然对视一眼就要抬步离开。谁知后面的姑娘抖了一会儿,突然有些笨拙的小跑起来,不依不饶的揪住了公孙琰的袖子。那姑娘胆怯的很,也就只揪了一小片衣角,可力气却使的很大,公孙琰没防备,差点被她拽地往后倒,堪堪才稳住了身子。
姑娘低着头,蜡黄的双手捏着衣袖,微一抬眼就可以看见藏在剑鞘里的草木剑,又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一个月前,白骨岗突然风沙大作,现在、现在已经找不到进去的路了......如果要进去就要从血泠峡翻进去......这半年来,金瞳狼王都不在西平山,所以、所以血泠峡的反而比较好走......”
她这话说的很是时候,饶是公孙琰也不由愣了一下。金瞳狼王不在西平?他们微朝在西境的探子少,对于狼王的行踪自然是知之甚少。但不知为什么,他莫名有些危机感,感觉整个人都裹在一团迷雾之中,无法分辨。看着姑娘的样子,加上那群流民的路线,可以大致推出这群流民初始之地应该就是西平山一带,知道狼王不在倒也并不稀奇。可......可奇怪的事,既然传说中金瞳狼王不在西平,那以季琅的本事,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才足以使整个军队在此失踪?要知道现在季琅可不是当年的蔺家军,自蔺家军全军覆灭之后,季琅严整军队,督促将领学习对妖之法,常年在西境逼退妖军,怎么可能手无缚鸡之力?
他越想越奇怪,可怎么也理不出个所以然来?依独孤去闲所言,季琅剿灭白骨岗妖军的军报向来是机密,若非朝中有人暗通西境,是绝无可能走漏消息的。那究竟是什么人走漏了消息,要致季琅于死地,又是以什么办法让一向骁勇的军队溃不成军呢?
“多谢姑娘提醒,前路凶险,还请姑娘另觅出路吧。”
蔺惘然冷冷的瞥了眼那消瘦的姑娘,丢下一句话就头也不回的往西平山走。那姑娘估计是真不敢靠近西平山,在他们身后纠结了一会儿,就捧着碎银子自顾自的走了。他们两人脚程很快,没多久就在附近饶了一圈。果然如那姑娘所说,白骨岗妖气弥漫已经彻底挡住了进去的路,饶是公孙琰御风扇了几下也扫不清前面的迷雾。唯有一条蜿蜒的小道还算清晰,就这么可怜巴巴的在山脚之下,如果蔺惘然的记忆没有出错,那她可以肯定,这条小道就是通往血泠峡的必经之路。
她定了定心神,没有半丝犹豫的走上了这条一直在她梦中驱之不散的小道。自当年血泠峡一战,蔺家军全军覆没,这条小道也成了死道。周围的居民本就不敢靠近西平山,加上这满山谷的尸体,更是不敢踏进一步。久而久之,这条小道上杂草密布,没有任何生灵。除了空中常年不散的妖雾,就只剩下路上随处可见的斑驳血迹。而一条路荒废久了,传闻也就渐渐多了起来,他们路上曾经在借宿的小镇上打听过。什么阴兵借道,冤魂索命的故事层出不穷,传的倒像是那么回事。
可他们一路走进来,没见到任何鬼神,只有一片死寂。蔺惘然觉得胸腔不断的鼓动,眼眶也开始微微发酸,越往里走,那股经年未散的血腥味就越浓,仿佛一闭眼,仍旧是那年凄厉至极的战场。她只觉得喉咙早已被什么堵住了,没有办法发出半丝声响,那年的尸横遍野再一次回溯到眼前,那些曾经熟悉亲近的人都化为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留在了她的记忆里。那一声又一声温暖的“阿微”也再也不会从她的耳畔传来......
“阿微。”
公孙琰轻轻喊了一声,不由分说的握上了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微凉,轻轻摩挲在蔺惘然的手腕上,让她不由一惊,回身望去,只见清风展颜,一瞬驱散了心底盘旋不散的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