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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吴知何(修) 碗里的药还 ...

  •   碗里的药还剩了一层浅浅的底,钟慈衣就用手帕掩住嘴,撇过头。

      清张在旁边又将碗往前送一送,“小姐,只剩这一点了......”

      钟慈衣摇了摇手,清张还要再劝,阿良早已接过她手中的碗,吩咐道:“剩下的药我来喂,你且先去歇息吧。”

      亲耳听得清张的脚步声在门口的走廊消失,阿良看也不看那碗底的药,就将碗随手置于床边的矮柜上,她似乎想要开口,却又谨慎地打开窗户望了一望,这才走到床边。

      “这药真是太苦了。”钟慈衣小声嘟囔。

      “良药苦口利于病,不过,小姐果然没猜错,夫人想要毁掉证据。”

      “哦?你看到了什么?”

      “我今天照例盯着夫人那房,就看见咏梅鬼鬼祟祟地走到院子里的槐树底下,估计是想把证据埋在土里吧。”

      “居然派咏梅那样一个傻丫头,她也是没有人用了。”钟慈衣摇头嗤笑。

      “这么重要的书信不交给咏荷却交给一个眼空心大的丫鬟,我看咏梅是做了冤大头。”

      “如果之后传出来咏梅失踪或者被放出去的消息,你可得表现自然一点,不要打草惊蛇。”

      “是,小姐。”

      “她以为自己能掩埋住那些秘密......”钟慈衣神色一下变得冷峻,“都是无用功罢了。这些年我在这个家里所遭受的,迟早都要......”

      她喉头一哽,再也说不下去,急忙用手帕掩住眼角。阿良站在一边,待要伸出手扶住小姐的肩膀,又硬生生停下来,重新将手缩回袖子里。

      不过一会,钟慈衣的声音便恢复正常,“对了,除了你以外,没有人再看见咏梅了吧?”

      “......应该没有。”

      “应该?”

      阿良迟疑一瞬,低下头说道:“也许是错觉吧,但我总感觉那院子里......还有第三个人。”

      **

      傅昭堪堪合拢书房的门,就听见嘶沙一声,黑沉沉的空气里跳出一团扭动的火焰。火焰渐渐涨得滚圆,是吴知何在上面罩上一顶圆形的灯笼罩。

      “大人 。”他赶忙躬身行礼。

      吴知何用一只白玉如意轻轻敲打着肩膀,似乎僵坐在椅子上等了许久,见傅昭行礼,叹了一口气,摆摆手,“不用这些虚礼,直说吧,有没有发现什么?”

      傅昭扫了一眼吴知何高高翘在桌子上交叠的双腿,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从怀中掏出此行所获的纸片,共九张,一一摆在桌子上。

      吴知何立刻放下腿,玉如意也丢到一边,举起碎纸片凑到眼前细看,“你在哪里发现的?我好像只是让你去打探一下地形,你就发现了这么些宝贝。”

      “属下经过一个小院的墙头时,恰好见到一个丫鬟待在树底下偷偷埋这些东西,属下趁她离开时,便将地上的一些纸片捡了起来。”

      这些纸片被人撕得极碎,难得能分辨出几个完整的字,互相之间又没有联系,唯独有两个字......

      “......慈衣。”吴知何对着烛火喃喃,一下把纸片攥进手心里,“这是钟家二小姐的名字吧。”

      “是。”

      “土里埋的呢?”

      “啊,这个——”傅昭面露窘色,“时间紧急,属下才刚捡完那人就回来了,她想是发现有人捡走了纸片,就把土里的锦囊也挖出来......”

      说到这里,他已面露惭色。

      “你原应该按兵不动的,这样趁她走后还能挖挖土,”吴知何长叹一口气,双腿也重新占领书桌高地,“罢了,罢了,能有这些发现已是意外之喜。”

      他突然想起什么,直起上半身,“丫鬟中途离开过?”

      “是,她撞见了另外一个丫鬟,好像是二小姐的,后来她陪着对方去了一趟药房,说是要去......煎药?”

      “你确定是撞?”

      “那不然呢?”

      吴知何把玉如意在掌心一拍,皱着眉头不再搭话,一只手不住地摸索嘴上的皮。

      傅昭早习惯了他这副模样,每当遇到疑难困惑,他总会下意识地把手伸向嘴唇。要不是吴知何生了一副好皮囊,这个动作极容易显得猥琐,偏偏这位新上任的吴太守言语常常放浪形骸,却透露出一股潇洒之气。

      这几年,官场如赌场一般风云变幻,太守之位更是换过几次人选,无一不是大腹便便的长须君子,满口伦理道德,下场也各不相同,有的升官辞官,有的便干脆贬到偏院小县,上一任王太守就是因为查案失败才沦落至此。傅昭自然知道这些变化都与上头有关,他只是好奇这位颇有魏晋名士风姿的吴知何,这次能在太守之位上待多久?

      “就这么办吧。”

      正在发呆的傅昭回神道:“办?办什么?”

      吴知何懒洋洋地扫他一眼,一副看穿他在走神的模样,“我说,我们去会会这位二小姐。”

      二品节度使家的小姐,虽然是庶出,也没有想看就看的道理。

      直到跟随钟府的孙管事穿过一道湖上游廊,迎面而来几个低头行走的仆妇,经他身侧不过停下行礼,眼睛始终盯着地面,吴知何更是坚定了心中想法。

      他犹记得皇上传召他的神情。

      “......是朕无用。”

      年仅十七的小皇帝一点不见天子威风,细瘦的骨骼被明晃晃的华服压得只剩一点点,他整个人坍缩在那里,像一叠衣服堆在一起,半晌,才郑重地抬起头来哀求。

      “望爱卿一定要查清此案。”

      如今朝堂已分为三党,魏国公和宋丞相各为党首,这两党之争已是势如水火,有点地位的老臣皆被拉拢,留给小皇帝的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新人,这之中,吴知何便是头号心腹。

      而吴知何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混吃等死。

      平平安安做一辈子小官,告老还乡,在竹林里搭一小木屋,过着种花喝酒吟诗作对的生活,岂不美哉?至于夫人,至于儿女,他是个怪人,不祈求这些,一辈子能够安安稳稳地照顾好自己就够了,以至于天生的好皮相招来了狂蜂浪蝶,他也是用扇子赶一赶,自走自己的路。

      可是幻想只能到此为止,他原本好好做着一个小县令,小皇帝竟将他从那个穷沟沟里挖了出来,给他升官,再给他太守之位让他去送死,美其名曰“重用”。

      破不了案会死吗?当然会死。

      失踪的镇江节度使钟禹承是宋丞相一派的人,如今他生死不明,宋丞相正要拿这件事大做文章,而魏国公一派自是极力主张与此事毫无干系。风口浪尖上推出一个调查此案的人,那定然成为两边的眼中钉,肉中刺。

      吴知何就是这么一个冤大头。

      可他自认淡泊名利,却不爱认输。到镇江上任第一天,他便立即着手处理此案。可关于钟老爷失踪的案情书不过寥寥三页,一条有用的线索都没有,只知烟花会当天亥时,钟老爷就已不见踪影,钟夫人以为他和往常一样同交好官僚出府应酬,等到次日一天也不见他回府,这才觉出不对,四处联系,竟无一人知晓下落,一个好好的活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和傅昭的想法一样,吴知何第一时间就觉得钟老爷没有出府,他是在府里失踪的。

      碧泱泱的湖面中央立着一块假山,奇形异状,在游廊转一个弯,那石头看上去竟像老翁在垂钓,脚底踩着一块墨绿的地毯,织金绿线围着粉红祥云,原来是阳光下的莲叶托起了清艳的莲花。

      留着八撇胡的孙管事将他引到前厅,自有一名丫鬟端来茶水。

      这个丫鬟他倒眼熟,好像叫......咏荷?上次来时她便站在钟夫人身边,这一次又是她给斟茶,看来是钟夫人的心腹了。

      吴知何落座,问道:“不知钟夫人——”

      咏荷道:“回大人,夫人正在梳洗,近来府里鲜少有人拜访,夫人身为内眷,多有不便,还请大人见谅。”

      好一个软钉子。

      眼看咏荷的身影从门口消失,吴知何一展折扇,笑道:“戒备森严,还横。是吧,傅昭?”

      傅昭站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上次来大人倒是不觉得。”

      “俗话说偷一根针,大摇大摆,偷一锭金,左顾右盼。我们今天要偷的可是一个大活人。”

      傅昭忍住了询问这所谓的“俗话”从何而来的冲动,有气无力地纠正:“大人,我们是为了查案来见二小姐的,不是偷人。”

      “差不多嘛。”

      傅昭只觉得心梗时,忽见一妇人走进屋内,方圆脸,一身素装,只是神情倦怠,像灰扑扑的天空中一袭滞重的白云,一顿一顿地,走到最前头正中央一把红木雕花椅边,坐了下来。

      吴知何忙起身行礼。

      “大人不必多礼。”

      钟夫人在正中右面的雕花椅上坐下,抬了抬手,“如今府里一团乱麻,我亦分身乏术,大人若还是为了案子一事,不妨有话直说。”

      吴知何之前已见过钟夫人一次,为了核实一些证言。

      钟老爷如果真的是在府里失踪,这案子就变得容易又不容易了。容易在于缩小了凶手范围,吴知何肯定钟老爷现在一定是死了,只不过还未找到尸体,凶手既得是府里的人,且地位一定不低,有着相当大的活动空间,趁其不备下手后,又能将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

      符合这些条件的有五位,钟夫人,大小姐钟慈夜,二小姐钟慈衣,管事孙勤新,以及小妾温氏。

      但不容易的地方在于,这五个人都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据。钟老爷失踪当晚,钟府上下都聚在花园里看烟花,吴知何上次来已经查问过好几个下人,都切切实实看见了这五位,且证词没有矛盾疏漏之处。

      一下子五个嫌疑人都撇清了嫌疑,案子变得棘手起来。

      “钟夫人一语中的,本官今日前来确实是为了钟老爷一案。”

      钟夫人了然地歪着身子,右手轻轻托腮,淡粉色的指甲又尖又利,吴知何瞧着,心头一阵颤栗,生怕钟夫人一个不慎,指甲深深扎到肉里去。

      “果然,可是该问的上次不是都问过了吗 ?”

      “判案时,总是会冒出许多新的疑问。”吴知何喜欢直奔主题,起身,躬身行礼道:“其实本官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正欲出口之际,忽闻一女声高昂响起:“娘!”

      一团淡粉色的火焰卷进来,一头扎进钟夫人怀里,吴知何眨了眨眼睛,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那人已经发狠跺起脚来。

      “娘,我房里的玉儿都开始发烧昏睡不醒了,让那晦气的搬出去!搬出去!”

      晦气的,是谁?

      “慈夜。”

      钟夫人平时应当十分溺爱女儿,可眼下吴知何还在底下尴尬地站着,她只好轻声呵斥道:“这是吴大人,还不行礼?”

      “大人?”

      钟慈夜这才注意到身后站着的人,那人背向门口,于是身前反光,周身都围绕一圈白色的光晕。他感觉到她在瞧他,于是也抬起头扫她一眼,只这一眼,慈夜的心竟扑通扑通跳了起来。一时之间,她也忘了行礼,杵在那呆呆地看着。她知道娘在说话,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训斥,可那声音听起来像一阵一阵的嗡响,在耳朵里转了半天,才分解出几句“没大没小”“毫无规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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