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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解谜(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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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夫人看见大女儿痴痴傻傻的样子,心里头顿时火冒三丈,喊道:“春娆!”
钟慈夜被吓了一跳,终于回神,看见钟夫人已经青着一张脸,她突然想起正事,张张嘴,还想心不甘情不愿地添油加醋,又想起身后那个面如冠玉的男子,原本腹内早已攒起的一桶苦水,竟半点也流不出了。
踌躇之际,钟夫人已经命令道:“春娆,把大小姐带回去!”
春娆喏喏连声,拽着钟慈夜的袖子在她耳边耳语道,“小姐,我们回去吧!”
“不!”
她下意识地拒绝,一把甩开手,又忽觉刚才的声音太过蛮横,扫一眼那男子,见他面色不变,这才安下心来,换上一副娇柔多了的口吻问道:“大人就是新上任的太守?”
钟夫人的脸色愈发青了。
闺阁小姐与外男相会已是大忌,像钟慈夜这样脱口询问身份的行为属实不带脑子,吴知何倒情愿对方问的不是他,可除非他会地遁,否则在场找不出第二个合适人选。
幸而钟夫人及时解围,“放肆!在大人面前出言无状,来人,把大小姐带下去!”
钟夫人真一发怒,大小姐钟慈夜也就收敛许多,任由春娆和另一个丫鬟一左一右把她拖了下去。钟夫人正气得心口堵塞,又一下子瞧见钟慈夜转过身,还向吴知何频频回眸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等女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抚一抚心口,为这事打一个圆场。
“小女慈夜被我宠坏了,一向无法无天,这才闹出这么一个大笑话,还望大人不要见笑。”
“哪里,夫人爱女心切。”
“大人刚才说到哪了,有事相求,不知是何事?”
吴知何硬着头皮道:“是这样,本官有几个问题,想当面问一下钟小姐。”
一阵长时间的寂静。
钟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勉强笑道:“大人可是在玩笑?”
吴知何只觉得头皮发麻,“本官一心为了查案,不敢有此玩笑。”
又是一阵漫长的寂静,吴知何几乎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既然不是玩笑,就还请大人回去吧。”
“钟夫人——”
“我谅大人查案心切,这才口不择言,”钟夫人肃声道:“但大人相求之事实在不合礼数,慈衣还未出阁,又体弱多病,若大人真有什么问题,问我也是一样的。”
同是未出阁的大小姐满府跑,二小姐便只能待在闺房里?
吴知何早料到她这番话,不紧不慢地回到座位上,早先腹内打好的草稿流水似的吐出来:“钟夫人,钟老爷失踪,圣上怜惜钟家,派下官查明此案,若能水落石出,自然皆大欢喜,如若不能——”
他停顿一下,扫一眼钟夫人脸色,“关于查案如何艰难,调查如何受阻,本官将不得不在奏折内详述一二。关键时刻,是女儿家名节重要,还是钟府名声重要,还望夫人三思。”
一席话,说得钟夫人面色铁青,“吴太守,你——”
吴知何垂首喝茶,一边等待临头的愤怒,等了好一会,没等来预料中官太太的怒火,倒听闻一阵脚步声,抬起头,就见一个瘦高的丫鬟站在钟夫人身侧。
后背突然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傅昭在身后用剑柄顶他的背,他不耐回头,轻声问道:“干嘛?”
傅昭咬着牙关道:“是她......那个撞见埋东西的丫鬟。”
他立马坐直了身子。
丫鬟容长脸,皮肤白皙,五官平顺,站在钟夫人身侧向她低声说些什么,吴知何竖起了耳朵,奈何声音太小,只隐隐听见几个分散的字,丫鬟还未说完,只听钟夫人一声高喝:“行了,住口!”
丫鬟低下头来。
“唉,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
钟夫人一副当真感到痛苦的模样,“阿良,回去告诉衣儿,我是不会同意她搬出府外的。夜儿一向不懂事,说出两句玩笑话,她又是个心思敏感的,难免会当真,她也不想想,她身上顽疾未愈,若是真的搬出了府外,谁来照料?”
名唤阿良的丫鬟道:“小姐也是不忍夫人左右为难。”
“为难?她若真搬出去便不叫我为难?衣儿就是这点不好,心思过重!你回去告诉她,她只需好好待在府里静养,至于那些烦心的事或人,我会一概替她处理掉,你说是吧,吴大人?”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冲他来的。
吴知何知道之前一番威胁是不管用了 ,钟夫人铁了心不让他见钟慈衣,只好另寻他法,只能笑答:“夫人所言甚是。”
暗箭都已放完,眼见阿良向夫人行过礼,又接着向他行礼,蹲下时她偷偷抬眼打量他,他回以视线,她速又低下头去,行完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阿良走后,钟夫人也笑着下了逐客令。吴知何站起身行过礼后,便站在原地不动,“夫人百忙之中还抽空会见下官,虽身处钟府,但钟老爷官衔远在下官之上,就让下官目送钟夫人先一步离开吧。”
钟夫人一向听闻这位新太守不拘小节,眼下吴知何如此毕恭毕敬,她虽心下诧异,倒也有几分自得,她好歹也是二品诰命夫人,地位自然比吴知何要尊贵。
钟夫人走后,傅昭只觉得自己看走了眼,斜一眼吴知何,阴阳怪气地说道:“大人可真是守礼守节,外面的流言简直是平白污蔑大人名声!”
吴知何还站在那里不动,摇着折扇,盯着钟夫人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可不是嘛,所以说人言可畏,以后要对我尊敬一点。”
傅昭气得鼻子都要歪了,“但愿一个月后,大人还有嘴巴说这话。”
“一个月后啊,我的脖子应该还能托着脑袋去我最爱的桂芳园喝一壶吧。”吴知何蹲下身来。
“属下觉得十分困难,毕竟今日除了遭人冷眼,简直一无所获——”
傅昭的挖苦戛然而止,因为吴知何不知何时从鞋底抽出来一个纸块,在傅昭眼前晃了晃。
“这是谁给的?”
吴知何诡秘一笑,“是阿良,她行礼时把这纸块丢在我脚边。”
傅昭恍然大悟,“难怪大人突然对钟夫人恭敬有加,还说什么目送,原来是脚底下踩着东西。”
“不,是我守礼守节。”吴知何晃了晃食指,展开纸块。
纸上只有七个字:明日午时,丰成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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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成街乃镇江出名的一条老街。十字型的街道向四面延伸,古董珍宝,华服配饰,包括美酒佳肴,都藏在这“十”字秘阵里。车马往来,吆喝此起彼伏,一派热闹景象。
不到午时,吴知何和傅昭就早早到达,靠在丰成街中央的砖墙上,目送小贩一趟趟从眼前拉车经过。
虽然当官的人肚子里一般藏着九曲心肠,但吴知何喜欢直接,于是官场的那些弯弯绕绕让他极为痛苦,他应付得来,应付得越好,这痛苦也越加倍。
喜欢直接的吴知何靠在墙上,希望那位神秘莫测的二小姐赶快出现,可左等右等,生生等过了午时,也不见钟慈衣从天而降。
或许她早出现了,在暗处窥视,仗着他不认得她。
于是他旋转脖子,聚精会神地将周围一圈盯了个遍,没见到任何可疑人物,倒是和一个远处蹲在墙根下的小乞丐对上了视线。那小乞丐当真小,约莫七八岁,脸上黑漆漆的,更显得两只大眼睛黑白发亮。原本在地上摆弄一只讨饭的破碗,看见吴知何,竟紧盯着他站起身来。
吴知何心头一凛,颇为激动地踢了一脚傅昭,傅昭靠墙蹲着,被太阳晒得晕晕乎乎,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像个睁眼瞎似的四处张望。
“来了?来了?”
“你看那个。”吴知何下巴点着小乞丐。
“哪个,哪个,他?那不是乞丐吗?”
“钟小姐也许用他来送信呢。”
傅昭一听,立马肃脸,手也握紧了腰上的佩剑。一时之间,两个人都静止了,屏息了,盯着越走越近的小乞丐,目光灼灼。漫长的时间里,小乞丐已走上前来,抖了抖破碗。
“大爷,给点钱吧。”
“哈?”吴知何一时转不过弯来。
小乞丐眨巴着眼睛,“俺娘生重病,小妹也生重病,我爹昨天也生了重病——”
吴知何忍不住问道:“你咋没生重病?”
“我体质好,就天天出来讨饭。”
他觉得好笑,“生的什么重病?”
“就是重病,很重很重的病。”
撒谎撒得也没有诚意。
吴知何也不想为难这样一个小孩,给了他几个钱,就当是填补一下在心里给他委派重任的愧疚。小乞丐也爽快,拿了钱丢进破碗,也不纠缠,便重新回到墙根底下坐下。
过了午时,日头也越来越大。街道目之所及皆被晒成了焦黄色,这情景下,嗡嗡的叫卖声听上去也像大锅在熬油,令人心烦气躁。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圣人诚不欺我。”
傅昭用新买来的草帽盖住脸,在里面忿忿嘟囔着,忽然将草帽一把掀开,之前晒失神的眼睛此刻闪闪发亮,“大人——”
吴知何不吭声,他在思考如今这个时代,做人怎么能这么背信弃义?
“大人,大人!”
“说!”
傅昭用手遥遥指着正前方的八方亭,“我们进去坐会吧,顺便吃点东西,听说他们家的红豆糕天下一绝!”
虽叫八方亭,但其实是一个酒楼,虽然生意兴隆,但在镇江长居老二,被兴盛楼远压一头。不过吴知何倒认为,兴盛楼这个名字起得实在是土气。
眼下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不光傅昭,他也等得口干舌燥,胸中充满了一团一团对钟小姐的怒火,如何发泄?进酒楼避避日头。午时?丰成街?谁爱等谁等着吧!
走到八方亭楼下,等候在门口的小二早已甩着毛巾笑着凑了上来,“二位客官里面请!”
吴知何突然伸出手挡了一下,转头看向远处墙角根下的小乞丐,小乞丐一眼收到他的视线,吴知何向他招招手,他便颠儿颠儿地跑过来,一双大眼睛仿佛在呼吸。
吴知何朝他笑了一下,“唰”地展开折扇,“走吧,去吃饭。”
小二殷勤的脸色全然不见,闪到门中央,两只手臂下意识抬起,不慎看见傅昭腰间的佩剑,再看看吴知何身上水墨蓝的质地优良的衣衫,手臂略微往下降一格,最后瞪一眼小乞丐,两只手便尴尬地停在空中,要举不举的样子。
吴知何道:“堵在这里,是让进去还是不让进去?”
小二堆起一脸笑,双手在胸前交握,绞尽了脑汁,勉强笑道:“两位大爷——”
“我才不进去。”
小乞丐极其不屑地瞪了小二一眼,双手叉腰,“要我进这破酒楼,我才不干呢!”
吴知何刚想为他的豪言壮语叫好,不想小乞丐就已调转矛头对准了他,“这位大爷真是多管闲事,与其带我吃饭,不如多给两个钱呢!”
吴知何深觉小乞儿不识好歹,又突然想到吃饭这件事,确实是自己自以为是的一桩善意,只好讪讪地摸摸鼻子,用扇柄敲一下乞丐的头。
“那你要多少钱?”
“不要!”小乞丐一瘪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条手绢往他手里一塞,“拿着!”又抱怨似的嘟囔,“原是不能这么早给你的。”
听到这话,吴知何脑中灵光一现,上手就要提住小乞丐的领子,不想对方将身一扭,一下奔入人群,跑得无影无踪了。
那是一条藕粉色的绸绢,叠成像纸块一样的正方形。他摸了摸,软踏踏的,没藏什么东西,赶紧打开,神色已然变得严肃。傅昭也探过脑袋,一言不发。甚至于门口的小二都被气氛感染,静静的,一同盯着吴知何手里越展越开的手绢。
只有一朵黄色的花,绣于手绢的右下角,其余地方皆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花?”吴知何看向身边的傅昭。
傅昭整张脸都拧在一起,拧了半晌,这才挫败地摇摇头。
一旁的小二兴奋地大叫:“小人识得!小人识得!”
“是蜀葵,看这叶子,看这色,八九不离十了!东道的老烂鱼总卖这个!”
“东道在哪里?”
“一看你们就是外地人,这丰成街四个方向分东西南北,这东道自然就是朝东走了!”
吴知何大喜过望,向小二道过谢,一拍傅昭的肩,“东道,老烂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