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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槐树(修) 咏梅寻了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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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梅寻了半天才定下一棵槐树。
这槐树已有三十年的历史,是一棵老树,树干足有两人手拉手围成一圈那样粗。老爷十分珍爱,一般下人很少动它,更别提在它身边铲土挖洞了。
这是一个埋藏秘密的好地方。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锦囊,口朝下,将里面的信纸一股脑抖出来,撕成两半,四半,八半。撕的时候,她还不时观察四周,手上的动作也很轻,就生怕有人听见。如果能用火就好了,眼下府里气氛敏感,火源又容易引人看见。太太把锦囊交给她时,千叮咛万嘱咐要秘密处理,不准偷看,至于怎么处理,她没说。咏梅只知道如果办好了此事,她就能一朝飞升做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原来的大丫鬟咏荷是太太身边的心腹,如果不是她要放出去嫁人,今日槐树下挖土的活计哪里轮得到她?
时值盛夏,夜里依旧湿热无比,遂有一些下人趁主子们睡了,偷摸聚在西边的一个小院里赌博,那里凉快,毕竟在老爷失踪之前,这个宅子从根子上就已烂透了。咏梅曾偷偷跟着也去玩过一次,人一多便闷得要死,远没有这槐树底下清凉。
她用手把地上雪花似的碎纸片连同泥土统统抹到袋子里,拿起铲子开始铲土。一阵风猛地袭来,头发兜头盖住了眼,头顶的槐树更是沙沙作响,她吓得一激灵,停了动作,扒拉开眼前的头发,警觉地环视一圈。
没有人。
心却跳得更快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黑漆漆的夜里有一个人正站在暗处,盯着她。
脚底下牢牢踩住锦囊,她试探着出声:“是谁?”
“谁站在那里?”
只有槐树叶在看不见的头顶上方淅淅沙沙地响。
看来是错觉,她渐渐安下心来,继续手头的动作,终于在地上现出一个凹洞。她把锦囊丢进去,用土埋好,又狠狠在隆起的土堆上跺了两下,确保看上去和别处一样。以为已经大功告成,转身的时候,她却在树根地下发现几片遗留下的碎纸片,捡了起来。
是极小的碎片,拼起来都没有掌心的一半大,她原本打定主意不去看它,捡起其中一张时却无意瞟到了上面的两个字:慈衣。
慈衣......是二小姐的名字。
咏梅原以为书信里不过是一些大家族惯有的不能见人的秘密,突然看见二小姐的名字,她倒愣住了。虽然太太命令过不许偷看,但眼下这里并无旁人,即使看了又怎么样,几张毫无头绪的碎纸片,又瞧不出什么来,大不了看完了就烂在肚子里。她替太太拼死卖命,总该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吧。
打定主意,她抽出一张纸片,上面的字都已残缺不全,却只有几个字是完整的,她凑过去,轻声念了出来:“......必要时杀之。”
明明是盛夏,却有一股凉意像一条蛇,顺着脚后跟一路爬到脊背。
咏梅颤抖着把纸张攥进手心,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你在这里干嘛?”
她吓得一哆嗦,手上一松,两张纸片扑簌簌地掉在地上,赶忙一脚踩住,转过身,就看见阿良提着一柄灯笼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没,没干嘛。”
她强颜欢笑,见阿良表情纹丝不动,虽然心中有鬼,但好歹自己也是太太身边的人,没道理要对一个不受宠的庶出小姐的丫鬟毕恭毕敬,于是又肃起了脸色。
“你大半夜提着个灯笼,这是要去哪?”
“二小姐咳疾犯了,我正要去给她煎药。”
听到咳疾,咏梅嫌恶地向后退了一步。二小姐搬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偏院里有一阵子了,表面上说是风寒一直不见好,需要静养,私底下大家都说是得了痨病,痨病可是会传染的。再看看阿良毫无血色的面孔,要不是事情没办完,她恨不得拔脚就走,生怕多待一会,自己也染上了痨病。
“你脚底下是什么?”
脑袋里轰的一响,咏梅还未及反应,阿良已经弯下腰,从她刚刚后退的土地上捡起了一张纸片。
“给我!”她劈手要夺。
平日里温温吞吞的阿良却敏捷地转了个身,将纸片举在眼前。一瞬间,咏梅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她绞尽脑汁地想着托辞,谁知阿良不过略略扫了一眼,就把纸片重新丟回地上。
“撕得太碎了,实在看不明白。”
她这才如释重负,呼出一口长气,为了掩盖自己刚才的失态,作出一副哀戚的样子,“这是素日里我和长姐的往来通信,她拼死产下一子,终究没挺住,走了,我不想留着这些信睹物思人,于是想拣棵树埋在底下。”
阿良默默地听着。
她觑了她一眼,掏出手绢点了点眼角,顺势上前握住对方的手,“今天的事,还希望阿良妹妹能替我保密,长姐之死于我打击实在太大,我......不想再听人提起。”
“我知道了。”阿良点点头。
咏梅本就不把阿良这么一个木头人放在心上,深信她不会泄密,三言两语便把对方打发了,但为了完全消除疑虑,她还陪着阿良去了一趟药房,假作关心二小姐,不过略待一会便以夜深困倦为借口跑了回来。
她又折到那棵槐树底下,把锦囊挖了出来。虽然阿良愚蠢,但这颗槐树终究不是安全之地,还是得换个地方。
可是她攥着锦囊寻遍了整棵槐树根,也没有找到那几张碎纸片。她急得额头上冷汗直冒。周围的泥土,包括角落里的草丛,甚至石阶上的夹缝,统统一无所获。若是被风吹走倒也罢了,可是从她陪阿良去药房再回来的路上,没有起过一次风。
咏梅站在腻热的空气里,身上却在持续地发冷,只有脑子还不敢相信似的飞快转着,想着对策。
她还要再寻,忽然听见走廊里隐隐约约传来人声,还有灯光不时闪烁。她生怕是阿良或又是别的什么人,情急之下,赶忙离开了此地。
待她走后,阿良提着药盒,小丫鬟清张打着灯笼从槐树跟前经过。院子里似乎起了一阵风,槐树叶连连摇动,阿良停下脚步,盯着院中央的那棵槐树。
清张好奇地问道:“姐姐,怎么了吗?”
阿良摇摇头,“没什么,应该是错觉吧。”
她竟然觉得好像有一个人躲在树上。可若是真的,除了她,这个府里还有谁会盯着太太呢?
等清张的黄色灯笼彻底消失在拐角,整个黑漆漆的院落里重又恢复寂静。
突然,槐树上的树叶稀沙作响,从树上咻地跳下一个人来,轻声落地,一身黑衣,面貌不清,他仔细地观察了四周,确认无虞后一翻身越过了高墙。
闷热的夏夜里难得有风,槐树叶也不再响动,黑扑扑的夜色里,愈静,显得夜愈黑,愈黑,头顶的星子也愈发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