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涯》姑苏莫邪

12、风雪之夜 为何，他竟

　　周伯韩被关在帐子里，听她外面吃得欢快，不由得苦笑。他下意识抬头看了帐内的暗墙，只要轻轻一碰，就可以触发机关，引外面无数的侍卫赶过来。……他犹豫了一下，若想抓她，刚才又何必带她来这里。但若不抓她，听她方才的问话，显然已经听见了王爷对胡家的计策，万一风声走漏，那项上这颗人头就当真不保。不仅如此，万一就此坏了王爷的大事，那可真正大事不妙！

　　他犹豫再三。生平第一次，他发现自己很难抉择。利害一目了然的抉择，在他周伯韩而言不过是眨眼的决定。……然而眨眼间，他就可以要了她的命。他突然扭过头，心下某处柔软的地方有些疼痛。——他终于理解了那日廊下一脸落寞的柯青萍。

　　“眼珠子乱转，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叶子青一挑帐子，近距离观察这个俘虏。她在山间长大，第一次行走江湖，完全不知避讳，此刻凑得很近，周伯韩竟然有点脸红。他张了张嘴巴，示意她给自己解开哑穴。

　　叶子青拍拍手，轻声打了个小饱嗝，顺手给他解开穴道。“好了，从现在起我问你说，不许插嘴！”

　　周伯韩连忙点头。

　　叶子青满意地笑了，脸颊上泛起两朵小酒窝。“我问你，你们将他弄到哪里去了？”

　　“谁？”周伯韩故意装糊涂。

　　“柯青萍啊！”叶子青说得一脸肯定。“我知道他被你带走了，那天我从胡家出来，总觉得你这人鬼鬼祟祟的，就一路跟踪了你。”

　　周伯韩一脸苦笑。这丫头的功夫还真不是一般的神，照说以他们两个亡命天涯的人，行事不可谓不小心，更何况柯青萍还是御前带刀侍卫，功夫不可谓不高，竟然被她追踪了一路！他一脸无奈地望着她，“你想问什么？”

　　“他来了以后，好像就不见了。”叶子青迟疑了一下，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他肯定是被你们藏在这里了。”

　　事实上在追进沙漠以后，她意外地遇见了一队胡商骑着骆驼，迤逦而行。她从没见过这些人，他们身上缠着奇怪的布，长着鹰钩鼻子深眼窝子，还有许多卷曲的胡须。马也不像马，背上还有两个大疙瘩。

　　她一时好奇，跟他们搭讪了半天，还花了三十两银子的高价买了这把匕首，等她回头想起来的时候，周伯韩与柯青萍早去得远了。她好不容易才七兜八转地走出了沙漠，又跟着一小群游牧的胡人在附近做了一个多月的生意，才终于打听到辽西只有一处有汉人聚集地，那就是六王爷的辽西王府。她立刻毫不迟疑地追踪过来，所谓柯青萍被藏起来云云，纯粹瞎蒙。就连周伯韩，她也是自跟丢了以后今晚第一次逮住。——不过这是她的事！

　　叶子青双手叉腰，虎起一张小脸威胁道，“快说，你们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周伯韩定定地望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正投射出他的影子。他有些迷惘，咳嗽了两下，“他不在这里了。”

　　“那他在哪里？”叶子青步步紧逼。

　　周伯韩又咳嗽了几声，忽然轻轻嘘了一声，“快过来，把被子盖上。”

　　“啊，啊？”叶子青还没反应过来，她吃得太饱，有点犯困。周伯韩在那边急得一头汗，“我的小祖宗，快点，有人来了。”这句话一出口，叶子青迅速钻进被窝，顺手一盖，想了想，又把周伯韩抓过来，只给他留了个脑袋在外面。

　　“子衿，”门吱呀一声推开了。原来折腾了这大半夜，外面早已蒙蒙亮了。来人踱着官步，靴子在地上咄咄作响。“还没醒？”

　　“白兄。”周伯韩全身动弹不得，只好一脸苦笑道，“你倒起得早！”

　　“不早不行啊，今个儿还得去议事厅商议西边的军事……”来人忽然住口，终于看到了周伯韩旁边坟起的那个用被子裹住的小包。那包又动了下，明显被子里还躺着一个人。他有些尴尬，望了周伯韩一眼。

　　“昨夜留宿的一个胡姬。”周伯韩笑道，装作一副很潇洒的模样。“倒叫白兄笑话了。”

　　“哪里哪里。”那个姓白的赶紧往后退，走到门边又说了一句，“既然如此，我在议事厅等你。”

　　“好，某随后就来。”周伯韩大笑着接道，“美人在怀，恕不远送！”叶子青在被窝里狠狠踹了他一脚，周伯韩疼得直咧嘴，脸上还顽强地保持着那副笑容。

　　“占人便宜，大坏蛋！”叶子青等人一走，立刻跳出来又踹了他一脚。周伯韩全身被捆跟粽子似的，倒在床上苦笑不止。“小祖宗，我还不是为了你！”

　　叶子青想了下，他刚才倒是能说话的，却没有开口呼救。她有些诧异，转念一想，哼了一声。“算了，既然他不在这里，那我也走了。”她一咬辫子，正准备施展轻功，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他现在去了哪里？”

　　周伯韩苦笑道，“我身上的索子？”

　　“哦，对。”叶子青立刻回头，麻利地解掉蛛丝索放在怀里，然后又偏头看了他一会儿，“你这人吧，说来也没那么坏，不过不许叫玉莲姐姐去给别人唱歌。”

　　周伯韩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就见她跟一团彩云似的，盘起发辫，又换成了男装，顺手还把他那件新得的狐裘抄在手里。“这里冷，下次见了还给你。”她个子高，换过男装后冷不丁倒像个小厮模样。

　　周伯韩什么也说不出来，呆呆地看着她。“等下！”他叫住她。

　　“干嘛？”叶子青又是警觉地一挑眉，把狐裘紧紧护在怀里。“说了借你的。”

　　“不是说这个，”周伯韩苦笑，“王府不比别的地方，夜里也许你进的来，但是现在是白天，你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去？”

　　“那依你怎样？”

　　“你随我来。”周伯韩稍微松了下身体，活络筋脉。“每天都有许多人出入王府，即便是侍卫们认识的，也必须有王府腰牌。”他扬了下腰间的令牌，冷不防被叶子青劈手夺过，他又苦笑了下。“你等在这里，辰时会有一拨人出府，我自来引你去。”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叶子青望着他。

　　“我也不知道。”周伯韩扭过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害你就是了。”

　　他说完，心下一阵酸涩。

　　辰时，周伯韩亲自领着她走出了房门，沿路相安无事。一直到某个僻静的拐角，周伯韩忽然停住脚步。“我只能送到这里。姑娘，我不知道你自哪里来，要做什么，但是这次走了以后，最好不要再继续插手这件事。你所听到的，也希望你永远守口如瓶。”

　　“为什么？”叶子青不解地望着他。“你与他不是朋友吗？”

　　周伯韩苦笑，目光望向远方。“有些事，你永远不会懂的。我今日放了你，已是大不该，但是我也只能做到如此，”他摊开一双苍白的书生手掌，指节修长。“我这双手，已经沾了太多条性命。你若是不听话，也不过是白白送了性命而已。”

　　“我现在就杀了你！”叶子青横眉冷对，将匕首架在他脖子上。

　　周伯韩全然不惧，平静地看着她。

　　叶子青愣了一下，讪讪地又把匕首放了下来。“算了，你刚才也算救过我。”她转身准备走，毕竟她的目的地已经不是这里。

　　“若你要找他，”周伯韩轻声说道，“他在江南。”

　　叶子青猛然回头，他已经转身去了。阶前全是雪，这么冷的天，他却只着了一袭青衫，那背影看上去竟有点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