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涯》姑苏莫邪

11、叶子青青 灯下，美人

　　“是你？”周伯韩又惊又疑，声音也忍不住微微有些颤抖。他没敢动弹，却听见背后一声清脆的“哼”，那声音他曾经听过，果然是她。“你放心，我不会叫人的。”他轻声安慰她。

　　“哼，”又是不屑的一声冷哼，叶子青四周打量了一遍，手下果然略微放松。她松了口气，“拿点吃的来。”

　　“什么？”周伯韩以为自己听错，小心地避开架在脖子上的那把银光闪闪的匕首，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那张久违的小脸美丽如故，明眸皓齿，肩后垂下一条乌黑的发辫，打扮得倒像个胡人姑娘。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那次她在街上手握马鞭一脸气呼呼的神情，以及张文渊那张挂彩的涨成猪肝色的脸，他不觉有些想笑。

　　“快，拿点吃的来。”叶子青不耐烦道，乌黑发辫一甩，搭在胸前。“别以为我不敢杀你。”她又威胁了一句。

　　“是是是，”周伯韩忍住一肚子的笑意，慎重道，“不过这里是王府的议事厅，外面有许多侍卫，不如到我房里去吧，我那里有许多好吃的。”

　　叶子青怀疑地盯住他，咬唇想了片刻，“你别想耍什么花样。”

　　“不敢。”周伯韩鞠了个躬，一脸恳切。那把匕首仍架在他的脖子上，柄上一长串鲜红亮绿的饰物，他看得有点眼花。

　　“那好，你带我去。”叶子青收起匕首，到底不放心，又推了他一把，“老实点。”顺手点了他的哑穴。

　　周伯韩啼笑皆非，慢吞吞地系好狐裘领口，然后在她的挟持下走出了议事厅。叶子青将貂皮的帽子向下一压，低头随在身后，匕首从袖内抵住周伯韩。门前的侍卫们先是一怔，随即玩味地打量了一眼周伯韩身后的叶子青，大约是突厥俘虏来的婢女。他们忍住笑，面上却毫无表情，站在黑夜里如同一个个稻草人，身上落满了雪花。

　　就这样一路到了周伯韩的厢房。才一进门，叶子青就坐到凳子上，长呼了一口气。“累死我了。”她转头瞥了周伯韩一眼，立即说道，“快，把衣服脱下来。嗯，不对，你先叫人送吃的来。”

　　周伯韩用手指了指嘴巴，表示自己还不能说话。叶子青随手用匕首一点，解了他的穴道。“来人啊，”周伯韩理了理衣襟，咳嗽了一声，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这颗大好头颅可不能丢。房内应声来了一位长随。“叫他们送点宵夜来，呃，越丰盛越好。”

　　“是。”长随老老实实地答应，多少有点诧异。

　　叶子青斜了周伯韩一眼，他立即又板起脸道，“还不快去！”

　　“是。”

　　等那人退下后，周伯韩方回头笑道，“如何？一切都依你。”

　　“哼！”叶子青丝毫不领情，手一指，“快，给我把这罗嗦衣服脱了。”

　　“这这这，”周伯韩眼里跳出两汪笑意，凑过去问道，“会不会太快了点？”

　　叶子青一愣，迅速明白过来，俏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少废话！”她又扬了扬手中那把好不容易花了三十两银子从胡商那里换来的匕首，“小心再让你变哑巴。”

　　“不敢不敢。”周伯韩乖觉地闭上嘴巴，慢条斯理地解开狐裘，他看了叶子青一眼，看她模样似乎是满意了，便笑道，“可以了？”

　　一瞬间腋下冰凉，叶子青不知从哪里弄出来一条雪白如蛛丝的细索，将他捆得跟个粽子似的，丢在床角。她又打量了几眼，“嗯，现在可以了。”

　　周伯韩苦笑。

　　送宵夜的人还没来。叶子青颇觉无聊，手里反复把玩那柄匕首，吓得周伯韩心惊肉跳。“呃，那个，”他没话找话说。“不知姑娘贵姓？”

　　“干嘛？”叶子青警觉地一挑眉梢。

　　周伯韩只好闭嘴。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冷不防叶子青将脸凑过来，“你们方才在厅前说胡家，你们要将胡家怎样？”

　　“呃，”周伯韩沉吟了一会儿，此刻叶子青的脸就近在咫尺，吹来一股奇特香气，如兰，却更馥郁，倒隐约有点像案上的龙涎香。他又仔细辨别了下，又有点像那些胡人姑娘身上的味道。他有些疑惑，见那双眼睛正扑闪扑闪地望着他，眸子在灯下透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你刚刚问什么？”周伯韩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叶子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迅即气鼓鼓道，“我都听到了，你们要将玉莲姐姐没入乐籍。”

　　周伯韩尽量扭头，不看她。

　　“什么叫乐籍？”冷不防她又问他，口气有点迷茫。“是指那些唱歌的姑娘吗？”

　　周伯韩咳嗽了几声，只好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差不多。”

　　“那不行！”叶子青原本正单膝跪在床边趴着“审问”犯人，这时一跃而起，毅然决然道，“玉莲姐姐是他喜欢的人，不能去给别人唱歌。”

　　“他？”周伯韩古怪地问了一句，看着她不语。

　　“但凡他喜欢的，都不许你们去害她！”叶子青一脸认真，“他曾经将玉莲姐姐托给我，所以，不许你们去害她。”

　　周伯韩又看了她一眼，心上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滋味。“天下那么大，有些事情，你不会懂的。”

　　叶子青不屑地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去懂？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好了，我只要保住玉莲姐姐就行，他总会回来的。到时候，我要他看见他喜欢的玉莲姐姐是好好儿的。”

　　“那么你呢？”周伯韩微微眯起眼睛，“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叶子青被他问得一愣。

　　“到时候他们俩好好儿的，你怎么办？”

　　“我？”叶子青又傻乎乎地重复了一遍。

　　周伯韩叹了口气，“你还不明白，只有胡小姐嫁给了其他人，你才有机会。到时候，你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所以，这样对你才是最好。”

　　“不对！”叶子青想了一会儿，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玉莲姐姐要是出了事，他就永远也不会开心了。我只要他们俩好好儿的。到时候，我就可以回去跟师父交差了。”

　　“你师父是谁？”周伯韩逼问道。

　　“哼，你休想套我的话。”叶子青突然笑嘻嘻地一甩辫子，“我早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我见过你，这是第三次，每次都不是什么好事情。算了，我饿了。”

　　周伯韩来不及发问，就听见一串细碎脚步朝门边走过来。叶子青迅速将帐子放下来，遮住这个罗嗦的家伙，顺手又点了他的哑穴。送宵夜的是两个长随，还有一个婢女，托了整整十个人的饭菜，见周伯韩不在，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他等不及，先睡了。你们将饭菜放下吧。”叶子青一挥手，口中含糊其辞。

　　那几个人也不敢追究，依言将饭菜一一摆在桌子上。叶子青等他们都走了，一个人坐下来拼命大吃。这几个月来风餐露宿，倒真没吃过几顿饱饭。她嘴里含了一块米糕，双手又抓了几盒春卷，如风卷残云，吃得好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