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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因祸得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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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我感觉自己的脸已经快要毁容的时候,他突然笑了:“你小小年纪,口齿却伶俐。”
“谢陛下夸奖。”
“那你呢。你又如何成了朕的心头恨?”
“启秉陛下,”我说,“奴婢还是那句话:奴婢千不该万不该长得和那称心如此相似,以至于太子殿下一见到奴婢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而陛下见了奴婢,必定又会想起称心,想起因为这个人所失去的一切。人只能死一次,陛下不能把称心再处死一次,却有一个现成的替身可以泄愤,”我苦笑,“这个人就是奴婢。”
李世民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道:“既然明知必死,为何不求饶?”
我真想直接回他一句:你白痴啊!可是我不敢,所以只能可怜兮兮地苦笑:“如果求饶有用的话,称心还会死吗?”
“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
嘿嘿嘿……我也在心里苦笑。看来皇帝都是变态,连死都不让人痛快,还要在精神和□□(我的双腿已经跪得没知觉了)上摧残人家……
“不错!”他眼里闪过一丝令人战栗的恨意:“那个小子死前的确哭得涕泪横流,甚至在昏厥的前一刻还在求饶。但是他越求饶,朕心里的恨就越多一分,恨不得能亲手杀了这个妖孽!”
“朕这么做虽然让承乾恨朕,但朕并不后悔。若是还有第二次,朕仍然会痛下杀手。你觉得朕做错了吗?”他冷冷地看着我。
我摇头:“陛下身为一国之君,这种做法并没有错。太子殿下既为皇储,当为人臣之表率,如果他做那些荒唐之事却无人过问,世人又会怎样看待皇室和朝廷?无非觉得所谓大唐只是隋朝第二罢了。”
李世民看我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缓缓道:“你还未说完。”
我迟疑了一下,道:“但是陛下作为一个父亲,无疑是失败的。”说完看了看他,果然面露愠色,却仍道:“说下去。”
“自古以来,长幼有序,册立长子为皇储,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但是,陛下并不只有一个儿子,确切地说,陛下并不只有一位才华出众的王子。太子殿下天姿聪颖,其他王子也不弱,但皇位只有一个,自然,在陛下心里,早就是要把它留给太子殿下的。所以陛下无形中让太子高出其他各位殿下一等,无论他们有多努力,最后只能位及人臣,怎能让他们不伤心?伤心之余,对太子殿下便已经心存芥蒂,故而太子殿下虽有一众兄弟,真心待他者却应该是寥寥无几。而太子殿下从小就被陛下委以重任,从他记事起,便知道自己将来要做皇帝,肩上担着的是百姓的安居乐业,脚下踩着的是父辈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太平盛世,这已经形成泰山压顶一般的压力。那些日子他必定是勤奋好学,努力上进的。”
李世民不说话,眼神却飘然,想是回忆起了幼时的承乾。
“正所谓‘开国易,守成难’,”看到他的表情,我心里一时振奋,继续运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太子殿下有陛下作为他的父亲,是他之幸,也是他的不幸。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一座江山,接下来的事情,他若做得不好,便是丢了陛下的脸;若是做得好,也是应该当的,因为他有一位明君之父。奴婢想,太子殿下一定是慢慢地意识到了这一点,那时的他,应该有千言万语想要与人倾诉……可是!”我话锋一转,“年龄相当的殿下们平日只对他虚与委蛇,其他的又太小,根本听不懂他的心事,而陛下,他的父亲却殷切地盼着他成才,他如何敢将心里的话向他父亲言说?这时,称心出现了。”
“称心与太子殿下之间究竟如何,奴婢不敢妄加臆测。但奴婢认为,称心一定是太子殿下倾诉的对象,因为只有他会静静地听太子殿下诉说,温柔地劝慰他,而不会把这些话告诉任何人。”
我终于说完,喘了口气,觉得喉咙像火在烧一般难受。
“毁了这一切的,却是朕。”他喃喃地道,后又凌厉地看着我:“这是你的意思吗?”
“奴婢不敢!”我忙趴下,道:“这些只是奴婢的猜测,本不应该说与外人知晓,但是,”我咬牙,“既然奴婢如今已是将死之人,这些话确实不吐不快!”
“好一个不吐不快!好一个将死之人!”李世民眯起眼睛,“朕就圆了你这个心愿!”说着唤道:“来人!”
门口的两个侍卫走了进来。
“将这婢女拖出绞死。”
“臣遵旨!”便一人一边,将我架了起来。我苦笑,不是我想这么狼狈地被人架着去赴死啊,我也想豪气干云地大喝一声“别碰我!我自己会走!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只可惜梦想是美好的,现实却残酷得无可奈何——我实在是站不起来,腿太麻了……
“且慢!”他突然又叫道。
两个侍卫一脚在门里,一脚在门外,大眼瞪小眼。
“把那张纸呈上来。”他指着我脚下。
我一看,是那本《孟子》里的破损书页,我本想趁着今天把它再粘回书里,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本书,结果放在袖子里就忘了,刚才侍卫拖起我时不甚绅士,它竟然滑落下来。
李世民拿着那书页,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又拿起他刚才看的那本书——我眼尖地看到,那就是我遍寻不着的王羲之版《孟子》。
“这本书是你修补的?”他翻到我补好的那几页。
“是奴婢。”
“这字也是你的?”
“是,陛下。”
“你们退下。”这句话是对侍卫说的,他二人放开了我,我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屁股被高高的门坎狠狠地硌了一下,疼我快流出眼泪了。这也算是杖刑了吧?门坎也是木制的……我正胡思乱想着,忽听他道:“过来。把这一章抄写一遍。”
我挣扎地爬起来,扶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到他的御案旁,见他翻开一页,叫我抄。
墨是现成的,我润了笔,尽量不失水准地把那一章抄了一遍,然后退到一边。
他细细地看着,这一看就是半个时辰。在我终于忍不住要打瞌睡时,他道:
“朕封你为秉笔尚仪,御前侍候。”
啊?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另拿了一张纸,奋笔疾书。
“这是朕的手谕,明日开始。”
什么意思?我不用死了?
“还不谢恩?!”他喝道。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跪下:“谢陛下恩典!”说完我又流泪了,因为跪得太猛,现在膝盖疼得有点不像自己的。
终于大难不死了吗?看来史书上说的的确没错,唐太宗果然是纳谏惜才的明君,虽然我不是什么大才,但就没有草菅人命这一项,真是让我无比感激——要是我的异世重生就毁在一件别人的风流韵事之中,下辈子我也不投胎了,没脸。
站在屏风后面,我咬着嘴唇一边揉膝盖一边看那张等同于“圣旨”的手谕。
秉笔尚仪?那不就尚仪局的头,正五品女官?天哪——这么一来,我的官阶不就比素媛还高了么?
躺在新寝室的床上,我呆呆地看着床顶的幔帐,感觉云里雾里,就像在做梦一样。
过了许多天了,我还是没有反应过来。虽然已经上任很多天了,对于新的身份仍然有一种不适应感——就好像一下子从图书管理员变成图书馆馆长一样。
“砰砰砰”!有人敲门。
会是谁呢?素媛与赵露都来过了。
“斐儿,开门,是我!”媚娘!我忙跳下床,三步并做两步地打开门,把她迎进屋里。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来?”我吃惊地问她。她并不理会我,只是上下地检查我的身体:“我听说陛下要杀了你都快急死了,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快让我看看伤了哪里,我还带了药膏。”
“我没事!”我把她扶到桌旁坐下。这间寝室应该算是大兴宫里的高级寝室了吧——当然与妃嫔们的还是有差距的——我终于又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单间,面且这屋子里不仅生活设施一应俱全,而且还有一座屏风,将卧区与会客区隔成了两半,。
媚娘坐下后,我也坐下,忽地又弹起——忘了屁股在门槛上嗑出的乌青。
“怎么了?”她看我疼得龇牙咧嘴,大吃一惊:“难道你受了杖刑?”
“没有。”我把伤的来历告诉她,惹得她一阵笑。
“还笑!你这一路跑过来,惊动了不少人吧?陛下知道了怎么办?你现在可是才人,万一……”
她吐了吐舌头:“我才不管呢。陛下知道了正好,我正好求他把你还给我。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她神色一黯,“如果那时候我坚决一些,再求求德妃娘娘就好了,你也不至于受这种委屈……”
我摇摇头:“别说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而且我不是好好的吗?还升职了。”然后把发生的一切告诉她。
“这个李承乾,真是疯了!”媚娘听完,恨恨地道。我忙捂住她的嘴,然后把门窗关上:“你才疯了,他再怎么说还是太子殿下,你这样议论他,让人知道了怎么办?”经过这件事后,我再也不敢小看皇帝在宫中的耳目,这时节真的是一失言成千古恨呐!
“我可不怕他。”她说,“陛下这些年对他的态度说明了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就连以前常常照顾他的妃嫔们都不太买他的帐了,他这个太子能不能做到底,谁知道?”
“姑奶奶,”我苦笑,“你别再说了,我也拜托你以后也别再说这种话。陛下心里那本帐可清楚得很,别人是多不了嘴的。万一你出事了,我怎么办?我也不要活了。”
“别说傻话!”媚娘嗔怪道,“我不会出事,你也不会。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她拉住我的手,“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因为是我把你带进来的,本来你可以……唉。都怪我。”她的神情突然显得很落寞。
“陛下……最近没有……”我小心地措辞,看着她的脸色。
她突然趴在我的肩膀上:“怎么办?我心里好矛盾!”
“怎么了?”
“我知道在这宫里想好,就得有皇上的宠幸。可是,”她皱起眉头,“我就是没办法像别的嫔妃们,变着法儿地去引人注意、取悦他,怎么办?这样下去,我会没有出头之日的。”
我安慰她:“别想太多。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何必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呢?”
“那不行!”她面色突然凝重起来,“如果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就没办法放你出宫了。”
出宫?几年前那句话又在我耳边响起:“万一你不想在那儿待了,我一定想办法放你出来!”
那时我以为是顺口说着的那句话,原来她一直放在心上!
眼泪忍不住又要流下来:“你有这份心我就知足了。这深宫之中,谁不是身不由己?”
她摇摇头,晶亮的眸子里透着倔强:“不行,我说过的话,一定要做到。”
我叹了一口气,看来她是和自己较上劲了。怎么会这样呢?我苦笑,但还是要想法子转移她的视线。
“媚娘,你知道陛下心里最记挂的是哪个女人吗?”
她抬起头:“皇后娘娘?我听说陛下常常到皇后宫里一个人待着。”这倒是奇闻,我怎么没听说过?看来我与后宫是两个世界啊。
“长孙皇后是一个奇女子。就算过了很多很多年,世人也会记得她的,你知道为什么吗?”我问。
“因为她……贤良?”
我道:“因为她懂得如何去做一个皇帝的女人。”
“长孙皇后非常清楚,他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丈夫,而是天下人的陛下。当他纳入其他妃嫔的时候,她也会心痛,也会嫉妒,但是她仍然豁达地接受她们,与她们和平相处,与她们分享这个本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丈夫,在这样的胸襟下,所有的阴谋手段都不能起到作用,所有的天姿绝色都不能动摇她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她是真心为陛下着想的女人,所以,不管陛下身在何处,怀里抱着的是谁,他的心里都想着她。”
媚娘幽幽地道:“你知道吗?我一点也不羡幕她。为了成全别人牺牲自己,这么活着太累了。而且除了让皇上记得她,她又得到了什么?”
“可如果要让陛下喜欢你,这也许是一条捷径。”我讶异于她相对于这时代来说的另类想法,对她说,“像长孙皇后一样,做个豁达的女人。”我知道她现在的处境与长孙皇后并不能相提并论,可如果她真能这么做,心里应该会好受许多。
“嗯。”她点点头,“我记住了。”她又咬着下唇:“我会试的。”
送走了媚娘,我的心里突然感觉一阵疲累,再也支持不住地倒在了床上。
吉凶未卜的尚仪生涯,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的太宗皇帝,近乎疯狂的李承乾,还有钻牛角尖的媚娘……到底还有多少事,一并来吧!
……不过,先让我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