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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接踵而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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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了几天后,我欣喜地发现我的意外的尚仪生涯并不如我想像地那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事实上,原来的两位尚仪,一位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另一位又旧疾缠身,所以御封的我与两日后升职的素媛顶替了她们的职位,轮流当值。尚仪局终于被迫换了一次血。让我纳闷的是,所谓当值,并不是一人一天的轮流制,而是两人分别负责不同的时段。我负责的是上午的早朝和内阁大臣议政后以及傍晚的时段,有时要到半夜;其它的时间则是素媛负责。
过几了天我终于明白了,李世民这样安排,是要把我与太子入宫的时间错开,让我们碰不到面。总算学乖了,我想,把儿子喜欢的玩具藏起来总比毁掉要好吧。但是另一个想法却让我遍体生寒:万一太子如他父皇所愿,努力上进了,那我这个“玩具”会不会被做为奖赏送给他呢?我衷心地希望这不是我的最后价值。
虽然我知道李承乾不会朝他父亲希望的方向努力,但是这个念头还是让我害怕了好几天。
已经入夜了。用完晚膳的李世民正在桌前奋笔疾书。
我站在一边,呵,来到唐朝后别的本事没有,这站功倒是日见长进。看着那一堆小山般的奏折,我实在不得不佩服李世民的精力。批了两个多时辰的奏折,完了还要练半个时辰的书法,之后还要去宠幸某个妃子,完了第二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早朝,面见大臣,完了又是前一天的重复……这种高负荷的枯燥生活实在不是一般人过得了的啊……怪不得做皇帝的一般都比较短命……
正在胡思乱想,忽听见一声喝斥。
“还不过来磨墨?”
一抬头,见太宗皇帝正用那双洞察世人的双眼瞪着我。受不起啊,我会夭寿的……一边心里念叨着,一边走上前去。
“你看,朕这笔字如何?”
“陛下,”我小心地磨着墨,不让黑汁溅到桌上去,“还是去问欧阳大人比较好。”我口中的欧阳大人就是欧阳询,流芳百世的大书法家,我从小学习的柳体就是在他的欧体的基础上演变而来。
“朕问的是你。”看来是不准备让我蒙混过关啊。
“说说看。”确实是不准备让我蒙混过关啊。
“你的字虽然未成气候,却独具一格,连欧阳询都赞誉有加,看来是下了一番功夫吧。”给我高帽子戴也不行啊,我又看不懂草书。
算了,反正这种艺术评价都是主观成份居多的,说点模棱两可的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依奴婢看,陛下的飞草已经颇具功力,已经有一代宗师的风范,”我说,唐太宗的飞草对我们这种学书法的来说已经一种历史常识,虽然我只是个半调子,“但是奴婢看陛下的这幅字,”我想到他刚才的脸色,“豪有余,放不足。”
“哦?”李世民一挑眉,“何以见得?”
这回不能胡掐了:“奴婢也说不出来,但是整体来看就是有这种感觉。”糊弄,能糊弄就糊弄。
李世民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我心里发毛,膝盖发软……糟糕,看来已经跪出瘾了。
“你说得不错,朕适才的确有些心不在焉。”
如果说这句话的是别人,我一定会上前拍拍他的肩,安慰他:心不在焉都能把符头画得这么好,实在是难得啊。可惜不是,无头与无厘头哪个比较重要我还是分得出来的。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目光,我知道现在不是我开口的时候——虽然我很想问他——皇帝的事哪里有那么好知道,君不闻“知道得越多,死得就越快而且越惨”,我还是做一个无知的小民经较对得起我的脑袋。
“朕有众多皇子,但有些早夭,有些不成材,最后能留在身边的只有那么几个。”他喃喃地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嘛,理解理解,我不禁有些同情他,做一个皇帝已经很不容易了,更不容易的是还要做父亲,更更不容易的是要做十几个儿子女儿的父亲——所以说,计划生育重要啊。
“承乾来找过朕。”他突然说。我打了一个冷战,心里也纳闷起来——这些天没听说太子来过中宫啊,怎么会?太宗皇帝,您不是在炒冷饭吧?
忽然一醒——差点没命的那一次,他也没清楚地说过是为什么事啊?装糊涂,装糊涂!
李世民看着我的眼睛里多了一丝笑意:“他跟朕要一个宫女。”然后呢?没下文了?我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开口。
“那个宫女……”我大着胆子问,“不会是奴婢吧?”
“正是。”
我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是我相信它已经垮了。
“你不高兴?”李世民笑着问,“承乾可是太子,将来的一国之君。待他登基,说不定你亦可封后。”
“皇、皇上,”我的额头开始冒冷汗,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奴婢从来没有想过……”
“你若愿意跟他,朕可以给你一个身份,让你风光大嫁。”
“就算是这样,”他没有把话说绝,这时候反对应该不算抗旨吧?我咬咬牙,道:“奴婢也不愿意!”
“哦?”他并不生气,而是饶有兴味地继续问:“为什么?”
“启秉陛下,奴婢一介草民,不敢高攀太子殿下。”我说。虽然已经知道这个“太子”做不长久,但这并不是主要的原因。承乾,那个满脸疯狂的危险男子,我对他唯一的感觉就是害怕,那种炽烈的情感足以毁灭一切——称心不就是最好的例子?重复的少年生活已经让我感到疲惫,对于感情,我想,只要平平淡淡地就好。
只可惜,在这深宫之中,这已经是奢望。
“朕说过,可以给你一个身份。四部尚书,左右仆射任你选。”
意思就是说,只要我一点头,就可以随便找个达官贵族的认了我做女儿,然后用这种“高贵”的身份嫁给太子?
“陛下,”我苦笑,“奴婢何德何能受此大恩大德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想让我帮你管儿子,门都没有!我转了转眼珠子,又一计上心来——为什么我总是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徘徊?
“陛下,奴婢想讲一件奴婢小时候的事。”我说,一边擦着冷汗。
“讲。”
“奴婢小时候很喜欢捉蛐蛐儿,捉到一只就会玩得疲寝忘食,不亦乐乎,什么都不管。奴婢的父亲很生气,常常为了此事责骂奴婢,后来有一次终于把他彻底惹火了,他就当着我的面一巴掌把我的蛐蛐儿拍死了,还对我说,以后奴婢玩一只,他就拍死一只。但是奴婢并不话,还是沉迷于此,只是背着父亲偷偷地玩,父亲也知道这件事,只苦于抓不住奴婢的现行,又见奴婢玩的时间少多了,也就不理会了。这样不能尽兴,久而久之,奴婢反而越玩越无聊,直到现在,奴婢见了蛐蛐儿就讨厌。”我说完,偷眼看了他,他正若有所思,没发现我的小动作。
一阵沉默。我都偷看他十来次了,他的表情都没有变化——不会是抽筋了吧?
“把自己比作蛐蛐,真是委曲了。”良久之后,李世民迸出一句。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暂时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唐太宗……在那辉煌政绩之后,也只是一个无法随心所欲的人而已。肩上背负千里江山和万民福祉……相比起来,那些把江山人民踩在脚下的帝王们,也许要快乐得多吧……
炎夏渐过,来朝的使臣们也已经陆续回国,大兴宫又恢复了以往的肃静,连带着我们这些女官也轻松了许多——至少,现在我们可以穿上普通的半袖衫常服,这可比宴居服舒服多了。半袖衫常服等于是宫中女官的工作服,亵衣外穿一件小袖衫,衫子下摆束在襦裙之中,用丝绦系结,外面再罩一件大约四五分袖的外衫。如果是宴居服,那么小袖衫就要换成宽袖的明衣,干活儿的时候时刻要提防那飘啊飘的袖子沾到什么东西——服不洁,在这时候可是死罪呀!!不过,在看到妃嫔们穿的大袖明衣之后,我总算觉得自己穿得还算正常。
一连几天的加班,让我终于偷得浮生半日闲,出来散散步。
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大兴宫的后宫——说了这么久,总该提一下,大兴宫是隋朝时候的叫法,后来到了唐睿宗的景云元年才改为后人熟知的太极宫,这我也是进宫一段时间才知道的。一般我没什么机会去到甘露殿以南的前朝部分,偶然去一次就遇上了李承乾把自己吓个半死,之后就更没兴趣了,所以我的活动范围都是在掖庭宫和甘露殿后的后寝部分。
嘉猷门出去的千步廊一边,算是御花园吧?反正我没有看到路牌之类的指示方位的东西,心里不禁非常佩服那些个先进宫的太监,到现在为止,我只记得那几个我常常经过的门,至于住的地方——汗一个,我知道怎么走,但是不知道那里叫什么。所以每次需要去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办事的时候,我就必须陪着笑脸,听他们说了一大堆什么门什么殿之后,忍受着他们BS的目光再问一句:“您能带我走一趟吗?”
西千步廊北边有几个池子,以方向命名,东边的是东海池,南边的是南海池,依此类推,大概是意寓“天子富有四海”的意思吧,节日庆典的时候,这里也是后宫集会庆贺的地方。这几个池子应该是人工湖,引入地底活水,故常年清澈见底。水里养着许多鱼,大都是颜色鲜艳的金鱼、锦鲤之类,偶尔能看到几条金红的细影在水画出一圈圈涟漪,不过真正热闹的还是喂鱼的时候——那片的水好像煮沸了一般,各色鱼类为抢食而绽出的活力,直让人以为是到了亚马逊流域。
湖边望月亭是个赏景的好去处,宫里的妃嫔们都喜欢到这里来。但是现在天色尚早,为悦君心而注重美容觉的她们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
果然,四下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我紧了紧胸前的丝绦,以前在武家的时候,因为胸前没什么东西可以把裙子撑起来,再加上跟着华姑这个上窜下跳的主,高腰总会穿到低腰去,现在嘛……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我还是没多少可以撑起裙子的本钱。
清晨的池面有些雾色朦胧,把所有景致都罩在一层白纱之中,煞是引人。我把提着裙子,小心绕过露水未化的草从,走向池边的一块大石。
“你是谁?”
突如其来的人声吓了我一大跳,一抬头,才发现面前站了个人。
一个身穿浅绿色衣服的约摸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好奇地看着我,他旁边倒塌的一丛草告诉我,这小孩刚才就坐在这里。
“你又是谁?”唇红齿白的,感觉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应该是哪一局的太监吧?
“你不知道?”少年皱起了眉头:“我不告诉你。”
我扑嗤一笑,这孩子真有意思。
“你是哪一局的?你们奉御是谁?”我问。他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什么奉御?我不知道。”
“算了,”我看着他充满戒备的神情,笑着摇摇手:“你不说也罢,反正我没打算去告状。告诉你,我也是偷偷跑过来的。”
“偷偷跑过来?”他不解地看着我,面色有些缓解,忽又一笑:“你不怕我告状吗?”
告状?我嘿嘿一笑:“既然如此,我只能杀了你灭口了。”张牙舞爪作狰狞状朝他走去。
“你敢!”他吓得后退一大步,却见我忍不住蹲在地上笑个不停,怒道:“你吓唬我!”
“那是因为,因为,”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太好笑了啊。”
“你居然笑我!”这孩子是不是太迟钝了?我已经快笑死了他还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我摇摇头,终于止住了笑:“你放心吧。我不会去告状的,也不怕你告我。因为我们局是我最大,知道吗?”然后一屁股在他刚才坐的地方坐下。
这个小鬼真会选地方,这里可以一览整个湖面的风光,而且很难被人发现。清晨的湖面薄雾渐渐散去,伴着一丝沁凉的晨风,令人心旷神怡,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平静,就像这湖面一样,无波,自得。在这风云变幻的皇宫里,也只有这一刻,我才真正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那些那些弃我去的,乱我心的,都在此时悄然退下,留给我暂时的宁静。
“你在做什么?”那个少年突然问。我才发现他已经坐到了我的身边。
“没做什么呀。”我说。他朝着我目光所至的方向望过去,不解地问:“水里有什么吗?你盯着什么看?”
“水里呀……”我眯着眼睛,“有水怪。”我说得煞有其事,就连他惊讶得转过头来看我时,仍然一副“真诚”无比的表情。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皱着眉头看了看平静的湖面:“你骗人。”
“哦?你怎么知道?”
他听得出我的戏谑,不悦道:“这池子里若真有水怪,还会有鱼么?”
我扬了扬眉:“谁说水怪非得吃鱼?它爱吃草不行么?”
“这池子水那么清,有水怪怎么会看不见?”
“谁说水怪一定要大得让人看见?小小的不行么?”
“你!”他脸涨得通红,气呼呼地道:“胡说八道!”
“你怎么知道我胡说?”我懒懒地瞟他一眼:“在西域以西的地方有一座山,山峰上有个湖叫‘尼斯湖’,湖里就生存着一只水怪。”
“那么远的地方,”他闻言上下打量我,似乎觉得我不可能去到那么远的地方,“你怎么知道?”
“你管我怎么知道?小鬼。”
“你说我是小鬼?”他又跳了起来,“你自己还不是跟我一样大!”
我一怔,看了看他,想一想倒也是,现在的我,也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去叫他“小鬼”,难怪他会抓狂。但是我怎么会输给他呢?我也站起来,虽然年龄相当,但女孩子的身体比较早熟,我还高了他半头。
“你知不知道,人是有两个年龄的。”我眯着眼睛对他说,“一个在脸上,一个在心里。虽然我的脸上和你的脸上年龄一样,但是我的心里可比你大多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