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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出宫风波(二) ...

  •   脱下了幂器,感觉一身轻松。
      我回到集市上,这一次,终于能毫无障碍地逛街啦!
      我绕过本地商贩的摊档,没办法,我一个月的月银就那么一点,当然去不了高档的店家,而普通的路边摊上摆的东西又实在拿不出手。正好各国商贩都趁这个时候涌入长安,当然是要去他们那里找些稀奇的玩意儿。
      走着走着,前面一个不太热闹的小摊子吸引了我的注意。
      一个高鼻子、卷头发,一看就知道不是中原人的商贩推着辆小车,坐在一条小巷口。
      我走过去,原来他卖的并不是舶来胭脂、首饰一类的紧俏商品,而是一些小工艺品。
      “小弟,看看吧。”他操着不太流利的汉语招呼道。
      我微微一笑,拈起一物:“这个怎么卖?”
      “你,给我钱,我卖。”
      嗯?我眨眨眼睛,然后明白——他不理解“怎么卖”这个词。于是改口:“多少钱?”
      他伸出一个手指:“一百文!”
      我看着手上的风铃,对我来说它其实算不上什么稀奇东西,但是宫里确实没有。这个风铃的顶端是一个用以悬挂的圆环,下面坠着一个兰花样的铜饰,然后就是一个看起来应该是铁制的小钟,钟心垂下一条线,连着一块同样材质的球形坠子,我把它提高一些,摇了摇,“叮叮当当”清脆的响声不绝于耳,心里便生出几分喜欢。
      “两个,”我又拿起一个,“一百五!”
      “好。”他斩钉截铁的应答让我开始后悔为什么没多砍点价,见他已经把东西包好,只能乖乖地把钱给他。
      掂着手里沉甸甸的纸包,我思考着是不是要在风铃的坠子下面多加点什么好让它更能吃住风力,因而入了神,没有发现自己走着走着,居然走到了长安城的中轴线——朱雀大街上,更遇上了自己绝对避之唯恐不及的人。
      “称心!”
      那声熟悉的呼顺带让我回想起几天前的噩梦,膝盖一阵酸软,想也不想地转身就跑。
      天哪,不是说长安城很大吗?为什么这样也会遇上?我还来不及腹诽,就被抓住后领提了回来,对上那双布满血丝的通红的眼——李承乾。
      “果然是你……孤不是作梦,对吗?”他一脸惊喜,传到我心里的却是惊骇,“他们都说我看错了,可你不就在这儿么?”
      “不不不!”我拼命地摇头,“公子你认错人了,我不叫称心……”
      “住口!”他突然暴怒地喝道。我吓得再不敢说话,连眼泪都在眼眶里打着转,不敢滴出去。见我这样,他又放柔了声音:“称心,孤不怪你。你是吓怕了,孤知道。跟孤回去,孤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说着,一把把我抡到怀里,我急得一边挣扎一边叫:“住手!放开我!我不是称心!”可是他却像听不见似的,手臂如钢箍一般把我困住,不可动摇。
      “救命啊!救命啊!”我大叫,却被他捂住口鼻,几乎要窒息。
      “啊——”他终于放开我,捂着血淋淋的手不置信地看着我:“你居然咬孤!!??”
      我吐出嘴里不属于我的血腥,干脆豁出去了:“咬你怎么了?是你当街抢人的!!”说完,掉头想跑,却总比他慢了一步,又被他扯住手臂。
      完了,这回死定了,我心灰意冷地想,却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大哥,真巧啊。”
      李承乾的身形因之一窒,拉着我的手臂也放松了些力道。我趁机挣扎,却被他教训般地用力一捏,那股好像手臂要断掉的感觉让我收敛了行动,咬牙切齿地瞪着那只钳制着我的大手。他用力地一扯,把我拉进他身后的阴影,不让来人看见。
      “三弟,好久不见。”
      “哼。”来人似乎与他不太合得来,语气里含有些讥诮的意味,“大哥心情不错么。”
      “哪里哪里。”李承乾满不在乎地敷衍着,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因为我一直在挣扎,眼见挣脱无望,我心一横,恶向胆边生,干脆地冲着他露出袖口的手腕又是一口。
      “呃……”他隐忍地痛呼,松开了我,我趁机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似乎撞到了什么,但我已经无暇顾及,只想着离那个人远点,再远点,最好是思想有多远,我就离他多远。
      酒馆门口,黄公公正焦急万分地等着,看见我跑回来,二话不说地把我拉回房中,套上幂器,他只急着与我按时回宫,并没有注意到我手臂上掩饰不去的瘀痕。

      ※※※※※※※※※※※※※※※※※※※※※※※※※※※※※※※※※※※※※※※※※※※※

      “天呐!这是怎么弄的?”
      我讪笑着拉下袖子遮住那块青紫。还是媚娘对我上心些,一下子就发现了。
      “你是被谁欺负了?”媚娘秀美的眸子里透出怒色,“我找她算帐去!”
      我把她按下:“你就别逞强了,还当这里是都督府不成?”叹口气,把事情的因果给她说了一遍。媚娘听得一愣一愣地:“竟有这种事?”
      我点头。
      她突然道:“那个叫‘称心’的,莫不是你失散的兄弟吧?不然怎么那么像?”
      “哪有那么狗血的?”我翻了个白眼,“世上长得相似的人多了去,只是我倒楣些罢了。总之以后但愿再也不要和太子殿下打照面。”突然想到什么,皱起眉头警告她:“你也是,别仗着陛下现在还宠你,就去他面前搬弄这些事,他一定不喜欢的。”
      媚娘被我说中了心事,作哀怨状低下头:“你知道的倒比我多。”
      “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我拿出那天买的风铃,为了让它更吃住风力,我央赵露给编了两个穗子,“好看吗?”
      “好看!”媚娘惊喜地接过,放在手里摇不停,“这是什么?”
      “风铃吧?”我说,“在异国人那里买到的。咱们一人一个,挂在窗前。”说着,我拿过她手里的风铃,踩着椅子挂到窗棂上:“风一吹,它就响,有意思吧?”
      送完手信,我便回到了右藏库,却意外地看见素媛也在那里。
      “素媛姐,你回来了?”
      素媛看了我一眼,那边厢赵露从书架后走出来,道:“素媛姐,我先出去了。”说着,越过我身边走出大门,还帮我们掩上。
      我正纳闷呢,素媛开口了:“那天你出宫,干了什么?”
      我心里“咯噔”地一下——不是没带幂器的事情让人知道了吧?脸上却陪笑:“没什么呀,和黄公公买了东西就回来了。”
      素媛站起来,“啪”地甩了我一巴掌:“还不老实说!你闯大祸了知道吗??!!”
      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疼,她是真的用了力的,但我并不关心这个,只是不解:“我闯了什么祸了?你生那么大气做什么?”
      素媛气得在屋里踱了几圈,瞪了我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道:“今日我代尚仪当值正要回来,有人就到两仪殿中去大闹,当着几位王爷和大人的面,跟陛下要你!”
      这句话有如晴天一个霹雳正中我的天灵盖,把我雷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不会不知道,那人是谁吧?”
      当然……知道。天呐!!!!!
      我不知所措地蹲下,抱着头。
      我跟他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他要这么害我!这下我死定了,以唐太宗的手段——虽然我没见识过——我一定会死的!!
      “他怎么认识的你?他怎么知道你在司籍部?”素媛在我面前踱来踱去,“他为什么要你!!??”
      她烦恼焦急的样子倒让我生出一丝希望——也许她能帮助我?
      “他……”我咽了口口水,声音带着怯意,“他管我叫‘称心’。”
      “什么?”素媛惊呆了,瞪着我在屋中站了好一会儿,“通”地坐下。
      “这回,”她一边摇头一边看着我,“就是长孙皇后娘娘再世,也救不了你了。”
      我的心随着她的话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第二天一整天都风平浪静,我却坐立难安,坐在屋子里闷得慌,却不敢出去,生怕再遇到李承乾。
      我端起茶盏,有点烫,又复放下。这是媚娘昨夜差人给我送来的安神茶,今天早上我特地去尚食局借了锅子煮的。我心下烦燥,端起来吹一吹,又放下,想一想又端起来,只看得赵露烦闷不已:“你倒是喝还是不喝呀?不喝我拿去倒了。”
      我向她抱歉地一笑,低下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然后那股火热的感觉便从喉咙一直烫到的胸口,额头竟然冒出汗来。
      “你到底是怎么了?”
      “没事,就是不太舒服。”我忙道。赵露忿忿地瞪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裁她的纸。
      直到晚上,终于来了。
      “你还在这儿做什么!”素媛走了进来。
      “姐!”我站起来。
      她目带同情地看着我,叹了口气,道:“陛下宣你去甘露殿,快去吧。”

      “奴婢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我跪在地上,双腿发软。入宫几年,从来没见过李世民的我,一直幻想着这位千古明君是什么样子,却没想到,我第一次见他,竟然是在这种挥退左右,大难临头的局面之下;更没有想到,真正到了他面前,我竟然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
      我命于他如蝼蚁,便是一巴掌拍死一片,他也是连眼都不用眨,但我的重生莫非真要结束得这么没有道理么?没人能救我,唯今只有自救。
      “你叫什么名字?原籍何处?”头顶上响起一个声音,淡淡地,却蕴含着无限威严。
      “奴婢,”我尽量让声音不颤抖,“姓武名斐,原籍豫州。”
      “你可知罪?”
      我闭上眼,额头顶着冰冷的地面,一阵眩晕。
      “奴婢知罪。”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而不颤抖。
      “那你说,”那声音不大,却如雷霆万钧,击在我的胸口,连膝下的地板都似乎在抖动:“你有何罪。”
      反正横竖是死,不如搏它一次!我深吸一口气,道:“奴婢之罪数不胜数,罪大恶极,不可饶恕,请陛下责罚。”
      “你且说来,到底有何罪?”
      “奴婢犯的最大的罪过,便是长得与罪人相像。”
      “怎么?你对自己罪过的理解便只有这一点?”
      “回陛下。若不是这件事,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所以只此一项,奴婢已经罪无可恕。”
      “哦?那么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处置你呢。”
      我能感觉那个叫希望的泡泡“波”地一声破了,自己扶着地面的双手竟然一阵濡湿:“奴婢求陛下给奴婢一个痛快。”
      一阵沉默。我的心悬在半空中,只等他一声令下,拿走我这条小命。
      “抬起头来。”他突然道。
      我震了一下,缓缓地抬起头,迎上一双深遂无比的眼睛。
      我看见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件黑色镶红边的袍服,靠在龙椅上,一手拿着书,一手扶着额头。那姿势分明就像个刚刚下班的上班族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那么悠闲,然而那双看着我的眼睛,却好像蕴藏着闪电一般的神光,若隐若现,让与他对视的人无法移开目光,并且从心里生出敬意。
      他似乎从我的脸上找到了什么讨厌的记忆,那目光如芒刺一般像是要在我脸上刺出两个洞来:“你怎知朕一定要你死呢?”
      我想横竖是死,不如过把和皇帝聊天的瘾,也不枉来这大唐盛世走一遭:“陛下是不是已经将称心赐死?这边心头之恨刚去,另一边又冒出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除了死,”我苦笑,“奴婢倒不知道还有哪条路好走。”
      “心头之恨?你们这些奴婢也配做朕的心头之恨吗?”
      “陛下说得好。奴婢与称心本为一草芥小民,在陛下眼中便如蝼蚁一般,如何能入得陛下的眼?只可惜,草芥一般的称心却做了太子殿下的入幕之宾,而蝼蚁一般的奴婢也入了太子的眼,俗语也云:‘目不藏沙’。奴婢的存在未必碍着陛下,却也会让陛下不舒服。”
      他仍然靠在龙椅上,听了我的话之后,放下了手中的书,却并不说话。我见他不说话,胆子更大了起来。
      “陛下虽富有四海,但在太子殿下面前,却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父亲。陛下在太子殿下身上寄予重望,盼他能继承大统,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太子殿下天资聪颖,本是很有希望成为一代明君的。只是,”我吞了口唾沫,“这时却出现了一个称心,他与太子在一起,使太子无心向学,不仅让陛下希望落空,还让陛下失去一个聪明孝顺的儿子,陛下又怎么能不恨他呢?然而太子却对他宠爱有加,甚至为了他胆敢反抗自己的父亲,这怎能不让陛下把对他的恨意放在心头呢。虽然称心已死,但是陛下与太子之间已经出现了不可弥补的裂缝,想必陛下现在还是很恨他吧。”
      我说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里战战兢兢,但表面上却不肯示弱,还是装得若无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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