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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出宫风波(一) ...

  •   我一路小跑到两仪殿前。
      “来了吗?快!”素媛看见我来了,忙招手叫我过去。我掏出那块上好的油烟墨,塞给她。
      “太好了,我还怕秀儿跑地慢,误了呢。”素媛把额上的汗擦一擦,“最近各国使臣来朝,我忙坏了,竟然忘了两仪殿藏墨已经完了。好了,你回吧。”她匆匆地入内。
      今年的大兴宫格外热闹,高句丽、新罗、西突厥、吐火罗、康国、安国,这些我知道和不知道的大大小小国家,相继派遣使节前来朝贡,一时间宫里各色人物都有,让人眼花缭乱。完成了任务,我也就不忙着回去,而是一边慢慢走,一边打量着这些多出来的服色。高句丽和新罗两个国家合起来大约就是现在的朝鲜和韩国,服饰在我看来有些古老,但是离前世所见的差别不大,很好辨认;突厥使者穿着有点像蒙古人,虽然出使大唐这个现时第一强国,却也没穿上什么压箱底的好衣服——或者这已经是最好的?总之一看就知道是游牧民族;最让我好奇的是吐火罗,也就是神秘的“月氏”(氏读“支”),这个在现代已经算是消失的民族,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可惜我所不知道的国家太多了,所以也分辨不出来。
      走在回去的路上,身边不住有宫女经过,行色匆匆,心中不禁有些落寞。抬起头看看蓝天,今年的长安城,应该也是不同于往年的热闹吧!忽觉得好笑,淳于斐,你可是一路直到皇宫,没有在任何一个州府闲逛过哪怕半个时辰,长安城热不热闹,与你又有何干呢?
      正想着,突然听到一声大叫。
      “称心!”
      这个名字让我一怔。居然还有人敢在这里叫出这个名字?我四下张望,并没有看到什么人。却见一个紫色的人影跌跌撞撞地朝我跑过来。
      “称心!”他抓住我的肩,用力地摇晃着:“你始终是放不下孤,回到孤的身边来了吗?”一双虎目圆睁,竟然流下泪来。
      我恐惧地看着他,终于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太……太子殿下!我……奴婢不是……”我用力地挣扎着,想脱离他的钳制,可他的力道太大,我不仅挣不开,反而弄得自己混身疼痛。
      “你为什么挣扎?为什么?你不愿意回到孤身边吗?”他一脸的受伤,状若癫狂,“你别怕,孤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太子殿下,你弄疼我了!”我忍不住叫道。他的身后已经有人发现了异状,正跑过来。太子见我呼痛,忙放开了我,我趁机推了他一跤,拔腿就跑。
      跑啊跑,不知跑了多久,我气喘吁吁地扶着墙,朝后看,见没人追来,我才放下心里的大石。
      “斐儿?你怎么在这儿?”
      我回头一看,媚娘诧异地看着我,身后跟着一个同样惊讶的宫人。再看看四周,才知道我跑到凝阴阁来了。
      “出什么事了?”媚娘帮我顺顺气。我摇摇头:“没事。你别担心。就是遇上个疯子。”
      “疯子?”她更觉奇怪。
      我摆摆手:“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我。但是我还不能回去。”我又望着跑来的方向,确定没人追赶之后,一屁股坐在了一边的台阶上:“累死了。”媚娘不再问我为什么,只是静静地陪着我坐。
      就那么坐着,一直到了晚膳时分,我们才各自离开。
      我回到屋里,反锁了门,在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的是那本《孟子》的破损页,已经粘好了大半,我拿过糨糊,继续未完的工作,思绪却不住地飘飞。
      太子为什么叫我“称心”?我摸摸自己的脸,从妆奁里取出镜子。镜子里映着一张苍白的脸,奔跑后双鬓散乱,两眼无神,明明是十几岁的孩子,却有着孩子没有的老成。五官比起媚娘来确实不算出众,但细细端详也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只是我日常不爱浓妆,也不重保养罢了。难道我长得那个叫“称心”的太常乐童很相似吗?那我不是太倒楣了些?
      “砰砰砰”!突然传来猛烈地击门声。我吓了一跳,忙把桌上的东西收好,问:“谁呀?”
      “我!”赵露不悦地叫道,“你锁什么门啊?快开开让我进来!”
      “哦,来了。”我松了一口气,过去打开了门。
      “没事锁什么门啊?你怎么了?”赵露正抱怨着,见我面色不好,又问。
      “没什么,刚才有点不舒服,睡了一下。”我搪塞道。
      “真是的,外头忙得天昏地暗的,你却在这里偷闲,真是没心没肺。”赵露一屁股在自己的床边坐下,用手给自己扇着凉,“你知道么?今天太子殿下在两仪殿侧抓着个宫女不放,差点把陛下都惊动了。”
      “啊?”我心虚地应和道,“那后来呢?”
      “后来?”赵露喝了口水,“能怎么样?各国使者都看着呢,总不能当着他们的面发脾气。不过,”她突然一脸谨慎,还跑到门外瞧了瞧再回来,压低声音:“陛下说了,不准宫人议论。”
      我汗——你现在才知觉是不是晚了点?
      不过,这是否代表我暂时逃过一劫了?
      “哎,对了。”赵露想到什么事,“素媛姐告诉我皇上常用的那种油烟墨就要用磬了,问你藏库里还有剩余的吗?”
      我想了想:“翰林院用的松香墨倒是有,油烟墨只剩次级的,皇上要的那种没有了。把这些报给内给事让他置办进来不就行了?”
      赵露面露苦恼:“内给事?你忘了,前任的秦公公老去了,新上任的黄公公什么都不懂,这些墨色连我都辨不出来,能指望他么?”
      后来经过什么过程我都不清楚,总之,三天之后,素媛把一块令牌交到了我的手中。
      “这是出宫的令牌,记着,这个只能从掖庭西门过安福门,别的可不行,知道吗?”她嘱我,“你与黄给事一起出去,别贪玩。”
      我捧着令牌,心里雀跃得直想唱歌——我能出宫了!虽然只是一会儿,可是,我总算能出宫去看看!
      能出宫带来的喜悦,让先前一点都不讨喜的幂器看起来都可爱了许多——只要能出去,戴着它又算什么?

      ※※※※※※※※※※※※※※※※※※※※※※※※※※※※※※※※※※※※※※※※※※※※

      由于各国使者来朝,长安城里也比平时增添了几分异域颜色,集市里,别国使者,随使前来贸易的商贩随处可见,奇装异服妆点了热闹的市场,也使得我这蒙头蒙脸的装束不是那么引人注目。大约是远方来客的魅力吧,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不少皮肤白晰、一看就知道不常出门的女子,她们三两结伴,或就座茶楼,或驻足街角,以薰了香的手帕或绣着花的团扇掩面,眼睛却毫不矜持地看着那些长相与中原人相异的远客,倒让我想起前世居住的小城里那些第一次看见外国人的人。
      不能不说,她们让这古气苍然的长安城多了些氤氲的脂粉香。我在四宝阁门等待着,眼前掠过一个个倩影,或浅笑,或嬉闹,衣袂翻飞,裙带飘舞,真是人间最美的图画。
      正欣赏着,忽然听到黄公公的叫唤,忙提起裙摆跟了进去。
      “您请。”四宝阁老板在看了黄公公的手令后,毕恭毕敬地把我们引到内堂。
      这一间据说是南北朝年间就开始经营的老店,就是宫中文房四宝的最大货源,一开始我很纳闷,既然是“老主顾”了,那就按着原来的配比发货就行了,还要派我们出宫做什么?途中黄公公说了才知道,原来不知是哪个小国,制墨的工艺还很不成熟,在宫里用了我们的御用墨之后,大为赞赏,于是就提出要带一批回去,这一次出宫主要就是为他来的——既然是要送人的东西,当然要精挑细选,才不失我天朝本色嘛。
      墨分“松烟墨”和“油烟墨”两种,松烟墨以松树烧取的烟灰制成,特点是色乌,光泽度差,胶质轻,只宜写字。油烟墨多以动物或植物油等取烟制成,特点是色泽黑亮,有光泽;最常见的桐烟墨,坚实细腻,具有光泽。中国画一般多用油烟,只有着色的画偶然用松烟,但在表现某些无光泽物如墨蝴蝶,黑丝绒等,也最好用松烟。
      我对着光线细细察看老板呈上的样本,墨泛青紫光的最好,黑色的次之,泛出红黄光或有白色的为最劣。选定之后,黄公公马上按货落纸,我们离开之后,老板就会把货物如数送到宫门口等人验收。
      没我的事了。我抬起头,对上老板略有赞赏的眼神,腼腆一笑——突然又觉得有点傻,我可戴着幂器呢,他怎么看得见?
      黄公公其实是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最大的难题解决了,整个表情也轻松了不少。本来我想着任务已经完成,干脆各自行动,完了约个时间会合就好,结果他死活不同意,说什么人多眼杂,跑丢了他不好交差,我只得闷闷不乐地跟着他一家一家地逛商铺,趁机看看有没有什么手信可以带回宫里给媚娘和素媛她们。
      好容易黄公公终于把帐册上的东西都买齐了,我想终于可以回宫了吧?他却一拍脑门,走进了街边一家首饰店。
      “黄公公?”我跟进去时,却见他看也不看地叫店家包起了许多首饰。
      “公公,您买这些做什么?”我看着那盒子里的,都是些女子用的颈饰、耳环、手镯一类,样式和材质都算普通。
      黄公公看了我一眼,道:“这里宫里几个娘娘要的,说是要些小玩意儿打赏下人,这不,咱家差点儿忘了。斐儿姑娘有可心的没有?看在你帮了咱家一个大忙的份上,也送你几样!”
      我笑:“公公这是说哪儿的话,这不是斐儿份内的事吗。”心里想,什么叫“送我”,明明是娘娘们的钱,还挺会借花献佛。不过,我倒真是没几样首饰,对这些精巧的小玩意儿,倒不免多看了几眼。也难为黄公公隔着那么厚一层黑纱还能对我察言观色,直撺掇我定要选几样,我拗他不过,只能挑了一对暗红色的缠丝玛瑙耳坠。
      “哎哟!”正拿着耳坠想告诉黄公公就要这个,却被个冒失鬼碰跌在地。
      “实在对不起,是下官不小心。”一个稍稍沙哑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优雅有礼。
      我皱了皱眉头——这声音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抬头一看,却是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男子,相貌生得极为出众——也是眼熟得很。
      这边正纳闷着,那边黄公公已经叫出声来:“这不是李大人么!在这里碰上了,真是巧啊。”
      李大人?我突然瞄到他手中那把星星点点的扇子——咦,不就是那天晚上在宫里撞上的人吗?看来我和他真是撞出缘了,每次见面都要撞上一次。
      只见这位李大人弯腰从地上拈起那两枚耳坠,笑咪咪地对我说:“下官适才唐突佳人,还请姑娘恕罪。”
      我嘴角抽搐几下,伸手接过,道:“没关系,大人不必多礼。”还唐突“佳人”?对着个半大女娃儿说这么肉麻的话也不怕恶心死~~~
      只见他继续笑:“作为赔礼,这耳坠子就由下官赠给姑娘吧。还请姑娘不要嫌弃。”
      哎呀,话都让他给说了,我还能怎么样?只能皮笑肉不笑地欠身:“那就多谢大人了。”心想现在脸上的表情应该很难看,好还有幂器挡着——从前没发现,这玩意儿竟然是这么好的东西呀!
      店家在计算价钱,我和黄公公等着,李大人则无事人一般四下观望,这个瞧瞧那个看看,最后,在黄公公掏出钱来让店家找零的时候拿了一个束发的头冠过来,并在柜上放下一锭银子。
      店家一并拿去了,黄公公趁机询问:“李大人,何时再帮咱家算一卦?”
      算卦?我偷眼看了看他,侧脸线条流畅得毫无阻窒,这么英俊的男人居然是个神棍?
      他浅笑:“有机会的。”
      黄公公一边笑一边点头,这边厢,店家已经把零钱找换好,黄公公一边收钱,突然转过头朝正迈步离开的李大人招呼:“李大人这会空闲,不如去小酌一杯可好?”
      他的身子顿了顿,我正以为他不愿意时,却转过身来,袍带在空气中划了好流畅一个弯:“若是公公做东,也无不可。”又看着我皱了皱眉头,“只是这位姑娘……”
      “不妨事,只要在酉时三刻前回宫即可。”黄公公忙道,“是吧,斐儿姐姐?”恳求地看着我。我翻了个白眼——连“姐姐”这法宝都祭出来了,我不同意还行吗?
      当然,我也是有点私心的。
      于是,盏茶以后,不远的小酒馆侧厢屏风后闪出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小男孩。
      黄公公额上流着冷汗,巴巴地嘱咐我:“斐儿姐,我的祖宗,您可千万在酉时,不,申时就得回来呀!这要让人知道,咱俩可都人头不保!”
      “知道了。”我整整头巾,突然瞄到一边坐在酒桌边,似笑非笑看着我的俊美男子,忍不住赏了他一个白眼,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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