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搬砖》萝北二饼

5、不搬砖 谢谢你，应

　　方憬余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病房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病房里的暖气给得很足，窗外冬日中午的阳光照进来，偶尔能听见几声鸟叫。

　　“醒了？”李和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把折叠椅，坐在他旁边。
　　他的下巴冒出些胡茬，看上去疲惫不堪。

　　“别乱动，”李和制止住他的动作，“应医生说过很多次，溶栓之后血管很脆弱，你现在只能平躺。”

　　应医生。

　　零碎的记忆又重新被大脑读取。
　　方憬余零星记得，半夜他中间醒来一次，在昏暗的房间里，她站在他的病床边，抬头看着输液袋。
　　见他睁开眼，她弯下腰，帮他掖好被角，轻声道：“再睡会儿吧，时间还早。”

　　很平和，很轻的嗓音。
　　和她身上的皂粉味，一样的干净清澈。
　　治疗室内有很多个病床，他数不清，但能听到其他患者的鼾声。

　　之后的记忆，又是大段的空白。

　　后来他又换了一个房间醒来，应该是溶栓后的监护室。连续熬了几个月，他太累了，一直半梦半醒，有时睁眼看到的是护士，有时是医生。
　　但好像没有在监护室里见到应医生。

　　“有点渴。”方憬余干涩道。
　　他话音刚落，一根吸管就送到他嘴边。
　　方憬余抬眼，余光瞥见李和旁边站着的人。

　　“这位是给你找的护工，在河海医院干了十几年，绝对能照顾好你，”李和热情地介绍，“王姨。”
　　方憬余的眼皮轻耷又抬起，算是打过招呼。

　　“我已经和林总说了，林总让你这一周好好休息，先不要管公司的事。”李和看着他喝水，难得觉得这位从来不聊闲天，不苟言笑，每天睁眼就是工作机器的顶头上司，终于看上去有点像个普通人类。

　　方憬余喝了一些水，嗓音恢复：“你先回去休息吧，辛苦了。”
　　仍然冷淡。

　　李和又向王姨简单交代了几句，才和方憬余打招呼离开。
　　人前脚刚走，方憬余的手机就开始振动。

　　王姨帮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递过来。
　　“谢谢。”他不善于和陌生人交谈，抿唇道。
　　“小伙子这么客气干啥。”王姨咧开嘴笑。

　　方憬余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接通电话放在耳边。
　　“听说你大半夜进医院了？”电话那边的男声有些焦躁。
　　“没事。”方憬余淡淡回。
　　“河海医院？”男声顿了一下，“你那边怎么这么吵？你不是一个人住病房？”

　　病房里，有家属之间在聊天，还有其他病人睡着的鼾声。

　　“我给你转出来吧。”男声叹气。
　　“不用。”方憬余垂眼。
　　电话那边突然抬高声音：“你能住得习惯吗？”
　　“别跟我爸妈讲。”他回。
　　电话里沉默半晌。
　　“你知道你这病如果再严重一点，你手下的小朋友没发现，你人可能都没了么？”

　　“正因为如此，不要让他们知道。”方憬余回。
　　电话里又是一声叹气。
　　“你在哪个床，我去看你？”
　　“不用。”说完，方憬余把电话挂断。

　　应乔走进病房时，方憬余正在一只手打着点滴，另一只手胳膊肘支起来，人躺着看手机。
　　她走近，看到屏幕上是和韩惠差不多的工作聊天软件，聊天软件快速地滚动，似乎每一秒都有人在发消息。拿着手机的手，单手操作着打字，其中一根手指头上还夹着监护仪。

　　身残志坚。
　　应乔在心底感叹。

　　“醒了？有不舒服的地方吗。”她在病床边停下。
　　“没有。”方憬余的停下在屏幕上打字的动作，慢慢转头看向应乔。
　　他不易察觉地愣了一瞬。

　　上次在诊室里见到的打理得很有特色的中长发，此时却更像是头顶鸡窝。
　　说鸡窝可能都有点委婉，更像是被炮轰过一样。炮轰过的头发下，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显得人有点呆呆的。

　　三甲的普通医生挺不容易的，看起来已经累到了极限。
　　方憬余给这个发型找了一个很好的理由。

　　这一瞬的石化却偏偏被应乔敏锐地捕捉到。
　　她抿唇，表情没有变化，内心却在咆哮。

　　就说吧！就说吧！
　　还是要去找那个托马斯还是什么托的美发师理赔！
　　剪得跟狗啃的似的！只能去店里吹，才能勉强有点帅气的效果。

　　“手张开，握拳，我看一下。”良好的职业素养还是让她面带微笑，“腿抬到这个位置试试……”
　　方憬余很配合，每个动作都做得轻松。
　　点点头，应乔帮他把被子重新盖好：“挺好的。”

　　——我们行业你又不是不知道，年年都得给你科室里送不少患者。
　　——为了不被裁，生着病挂水都还得处理工作。
　　——尤其是程序员，半夜在办公室里猝死被120拉走的新闻，你又不是没看过。

　　那天吃饭时，韩惠说的话又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
　　应乔知道自己有些多管闲事，但还是忍不住劝道：“我知道工作对你很重要，虽然请假了，但还是要保住工作，回复消息。先好好休息几天，尽量不要去想工作，稳定血压，以你现在的状态，恢复的情况好可以提前1-2天出院。”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身体搞垮了，工作更保不住了。”应乔重新调整好点滴的速度，又偏过头去看他。

　　宽大的病号服下，方憬余的身型瘦削。
　　没有血色的脸，更衬得他的眼睛如墨般。

　　“医药费也不用担心，我们都很正规的，”对视中，她半开玩笑，“不会给你随便开一堆贵价药。所以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医生，休息恢复。”

　　应乔也见多了不听劝的年轻患者，比起不听劝，不如说是“不得不”。他们明知道危害，却不得不继续伤害身体工作。
　　她也没有对方憬余的回复有任何期待，工作的这几年，她早已经明白医生的苦口婆心只是在证明自己有良心罢了。

　　在准备转身离开时，她听见他低沉的嗓音：“谢谢你，应医生。”

　　其实一句“谢谢”，对于应乔已经够了。
　　她笑得弯起眼睛：“好好休息。”

　　如她身后的那缕阳光一般，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