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搬砖》萝北二饼

4、不搬砖 新年快乐

　　治疗室里暂时没有空床位，应乔在走廊给方憬余找了一张床，让他先休息一会儿。
　　之后，方憬余就没再见过她。

　　脑卒中中心是河海医院名声在外的强项，整个河海，甚至是相邻省市的急发病患者，基本都会被优先送来这里。也正因此，脑卒中中心门诊，就设立在急诊旁边，在急诊楼和门诊楼连接的那一部分。

　　换上病号服，方憬余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李和没有陪在身边，帮他去医院小卖部买一些生活用品。
　　他几乎从没有在深夜的急诊待过这么久，只是躺了一会儿，就听见很多次救护车响铃的声音。甚至还能透过长廊，模糊地看到急诊那边医护奔跑。

　　闭上眼，方憬余强迫自己从医院里抽离出来，回忆着这次模型调试时，改动的几处。

　　“听说住院那边腾出来了两张床，你们能上去了。”在走廊临时病床上躺着的不止他一个人，没有床位，陪护的家属也只能陪在外面。
　　“大晚上的，腾出来两张床？”另一个家属压低声音，夸张地问。

　　“走了两个老头，我们预先找的那个护工说的，她们都在楼上一起干活，互相之间认识。”
　　“这跨年夜的，也不知道家属该多伤心。”
　　“是啊，说一个在重症监护室，本来情况就不好，家属早就做好准备了，岁数也大了。另外一个送来的晚，命救回来了，转了普通病房，但瘫了。这两天突然恶化，把小应医生叫回去帮忙，也没救回来。”
　　“哎哟。”

　　脑海里滚动的屏幕，在这几段对话后，慢慢停下。
　　方憬余对这次生病，突然有了“重病”的实感。不只是不停歇的，尖锐的车鸣，还有死亡居然是离他如此近。

　　他最近的作息早已混乱，这个时间，正是精神亢奋的时候。
　　但一反常态，他决定什么也不想，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实在是睡不着的方憬余睁开眼。
　　他抬起小臂，想看看时间。

　　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人吸引。
　　她正站在走廊的窗前，周围没有其他人，老旧的窗台上摆着一罐售卖机里不好喝的咖啡，侧着脸看向窗外。

　　这个角度，他看不到窗外有什么。
　　但窗外救护车不断闪烁的信号灯，不断照亮她的脸，又暗下去。

　　素颜容易被忽略的精致的轮廓，在乱掉的头发和灯的映照下，显得无比清晰。她微扬着下巴，也许是在看夜空。

　　手表上的时间显示刚刚过零点两三分钟。
　　如果是在河海大桥附近，此时的新年烟花也一定如此，不断照亮每一个兴奋跨年的人。

　　在嘈杂的医院里，她像一座孤岛。
　　但这并不是贬义，更像是她在周围划定了一个范围，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短暂地放空。

　　方憬余原本乱糟糟的思绪，在这一刻突然平和下来。
　　所有刺耳的，令人烦躁的声音，似乎都减弱了。

　　他把手臂放平，静静地用余光看着她，呼吸渐匀。

　　-

　　即便已经在医院工作几年，应乔还是会对生命的离去时常感慨。
　　五床的小老头是她收治的病人，因为家人从没有中风史，察觉到不对送来医院时，已经过了快十个小时，远远超过三个小时最佳溶栓时间。
　　应乔和刘主任一起，才将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小老头是个很乐观开朗的人，捡回来一条命后，即便几乎全身瘫痪了，但每次她去看他时，他都笑眯眯的。
　　明明昨天他还在做康复治疗，说话变得清晰了一点。
　　他执意让陪床的儿子给应乔常常老伴做的清炖肉，应乔没有收下。他用眼神示意她靠近。

　　应乔俯身，将耳朵凑近他。
　　他说，小应医生，在照顾病患之前，先爱你自己，多吃饭。

　　他说话很艰难，却努力地，仿佛用尽所有的力气，将每一个字都发音得能听懂。

　　应乔很难描述当时她的感觉，也更难描述在今夜的抢救失败后，看到小老头的家人们难掩悲伤，却仍旧握着她的手，不停地说“谢谢”的心情。
　　她没有怀疑过工作的意义。
　　但是她很难接受，这些陌生的善意在短暂地温暖她后，快速地凋零逝去。

　　从住院部回科室的路，她平复着心情，最后还是在空荡的长廊里买了一杯咖啡。
　　难喝的三加一速溶罐装版，甜得她嗓子发腻。

　　拿着咖啡，应乔的眉心皱得更深了。
　　回到脑卒中中心，她没有去治疗室，径直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一条细缝。

　　寒风从缝中透进来，带着一点冬日特有的烟尘味，冲开一切甜腻，发昏的头脑终于得到清醒。
　　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振动几下，应乔把咖啡放到窗台上，低头摸出手机。

　　【韩惠：新年快乐！】
　　【韩惠：新的一年，许愿咱们都健康、快乐的活着。如果能升职加薪，就更好啦！】
　　【韩惠：P.S. 升职加薪，但工作量不增加】
　　【韩惠：P.P.S. 如果你能顺应阿姨找的大师说的婚运，谈个恋爱，也不错！】

　　已经是零点了。
　　如果韩惠不说，她都不会注意到。

　　在这种时刻，韩惠轻松搞怪的语气，总能暂时让她屏蔽掉负面情绪。
　　放松些神情，应乔抿唇，手指在屏幕上打下几个字。

　　【新年快乐！】
　　【接祝福，但恋爱就算了。】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和韩惠贫嘴，把手机扔回口袋，她抬头望着被一方窗禁锢，看不清的夜空。
　　窗外的救护车警报灯闪烁。

　　新年快乐，应乔。
　　她在心底默念。

　　以后不要随便拿芒果奶茶了。
　　这是过去一年最深刻，也是最血与泪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