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行龖龖》天狗家的月亮

15、生辰宴上的倾谈 “你去给我

　　“你去给我守护雪溟山吧。”
　　自从十年前冻血龙王冥知行的一句话，妙原初已经在雪溟山待了十年。
　　十年，从青涩微甜的少年时光到风华繁茂的青年时代。这对人类来说，是生命中最珍贵的时段。对龙族来说，亦是如此。
　　龙族的寿命很长，从万儿八千，到千儿八百，最短的也有三、五百年。正因如此，龙族的青年期也很长，只有临终之时才迅速步入老年。但是龙族的青年期的初始时间和人类是一样的，都是二十岁。
　　这本应灿若晨星、鲜如丽日的十年时光里，妙原初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守护雪溟山。
　　作为北岭的龙将守卫着雪溟山，防范魔族的入侵。没有风花雪月，没有青春热血，只是冷静从容的守护。
　　这是被金刚龙族家主妙威逐出家门的妙原初，走投无路的唯一选择。因为他不愿离开北岭。哪怕只能在连绵不绝的雪溟山上，追想遥远的扶苏城。
　　时值北岭日月同升的盛典，只能愈加全心全意地守卫在雪溟山上，而不能去看一眼——
　　记忆中的姑娘。

　　芦音菲的谁的皮也没有剥。
　　祭祀礼结束后，燃源回到别苑，芦音菲已不告而别，只留下一支翡翠笛子作为燃源的生辰礼物。
　　燃源一手握着黄金匕首，一手擎着翡翠笛子，放空了半晌，才回过神儿来，梳理了一下乱了一天的思绪。
　　刚梳理完毕，玄家兄弟就来拜访了。
　　“我都听梦雾说了，你今天真是有惊无险啊——”玄希听拨开珠帘，一下子愣住了，惊讶地望着燃源的两只手。
　　“西陵龙王出手大方吧？这黄金匕首就是他送的。”随后跟来的梦雾解释道，接着也顿住了，盯着那翡翠笛子。
　　那翡翠笛子翠色欲滴，水色丰润，令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摸。但燃源爱不释手地紧攥着，梦雾也只能用目光抚摸了。
　　“这是芦音菲姨姨送给我的。”语毕，燃源把黄金匕首和翡翠笛子都放置在案子上。
　　玄希听一只手不自觉地缩到身后。
　　燃源却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他的动作，“你手里是什么？”
　　只有乖乖奉上了。
　　玄希听手掌擎着一只小小的绣着莲花图案的荷包。
　　“这是什么？”燃源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梦雾叫道。
　　玄希听瞪了弟弟一眼，转向燃源，“打开看看。”
　　燃源拎着荷包带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赫然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鲜红色圆珠。
　　“这是我们莲花龙族独有的莲花种子，会开出——”
　　“发光的粉色莲花。”燃源截话道。
　　“不是——梦雾，你是不是把翠莲蓬给了燃源？”
　　“你比我还严重，把家里密不外传的莲花种子拿来给燃源。”
　　玄希听叹了口气，“自从捡回一身皮之后，总觉得好像是欠了燃源什么，非得送她件大礼。”
　　“我也是是这种感觉。”梦雾一边点头一边说。”
　　“把它们放进一碗水里吗？”燃源追问道。
　　“那可不行。要等谷雨那天午时放进你家池塘里，过上三个月你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不就是莲花开放吗？”
　　“那可不是一般的莲花。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燃源捻起一粒种子放在眼前：那种子表皮布满细腻的纹理，衬着晶莹的质地，竟如红玛瑙一般。
　　这可是不同寻常的种子啊。

　　日月同升大祭祀礼圆满完成，冻血龙王再次通宵达旦于玄武宫大宴四方龙族，顺带捎上了冥燃源的生辰庆典。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按照冻血龙王冥知行的意思：小孩子就不该过什么生辰，可既然赶上了大祭典的余兴，一起热闹热闹也是可以的。
　　但是，冻血龙王再次失策了。
　　燃源在大殿上受到了各路龙族纷至沓来的热烈祝贺，频频躬身回礼。场面之隆重令人动容。
　　冻血龙王始料未及，觉得这对一个小孩子来说简直折煞了。燃源自己也感觉到气氛非比寻常，各路龙族简直是专门为自己庆祝生辰而来，明摆着违了父王的意。
　　经历了不小的拘束煎熬，燃源得以溜出大殿透透气。
　　穿过一重庭院，却正撞见苍烨和玄家兄弟。
　　“你们早出来了？我——”
　　“北岭少主今天在扶苏城外大战魔族的事迹都已经传遍了，”苍烨微笑道，“各路龙族都对少主钦佩不已呢。”
　　“只有这些吗？我被魔族包围，被西陵龙王救了的事呢？”
　　“没人传。”苍烨兀自微笑着。
　　“传闻只传一半吗？”燃源不满地质疑。
　　“传闻都是这样的。”苍烨款款道，“这次的传闻里可没有西陵龙王。”
　　谁会这样的传播呢？
　　忽然间，方才热闹喧天的场面中，东煌龙王狡黠的笑容重现在眼前。
　　燃源一个激灵，不再追究传播者的问题了。
　　苍烨回大殿继续招待客人去了。
　　一行三人漫步在庭院里，不一会儿就感觉到饥肠辘辘。
　　梦雾自告奋勇去取食物，留下希听陪伴燃源。
　　燃源的目光从梦雾离去的背影上转回来，不经意地碰上了希听嘴角的红痣，心里莫名地产生了得寸进尺的想法，并立即说了出来，“希听送我一个礼物吧。”
　　“我已经送了。”
　　“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
　　“我哪有什么秘密。
　　“你有啊。比如说，你比我年长三岁，不，两岁，却在书院与我同级，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你是想打听这个。这也不算什么秘密了。”
　　“那说来听听吧。”
　　“很简单。我小时候为了从魔族手中救一个人类的好朋友，受了很重的伤，修养了三年才痊愈，所以上书院就晚了三年。”
　　“还真是简单。”
　　“你看我嘴角的红痣很特别吧？它原来不在哪里的。他原来在我的眉心。”
　　“哦。”
　　“当时，因为受伤导致的气脉错乱，我的红痣转移了位置，恐怕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回不去是很严重的事情吗？”
　　“也——不是了。”
　　“真是可歌可泣的友情。”
　　“只是我单方面的友情。在救他的时候，我露出了龙的真身，那之后，他就和我绝交了。”
　　燃源语塞。
　　“被歧视了呢。”玄希听淡淡地说道。
　　恰似一道晴天霹雳 ，劈在燃源的心间。
　　她愣怔了一下，狐疑地问道：“人类还会歧视龙族吗？”
　　燃源由于被父母亲封印，一直维持人类的形态，直到与冰尘对决现出龙的真身，才意识到自己是龙。
　　此前一直以人类自居的燃源，懵懂到都不知道自己是龙的燃源，对龙族可是充满崇拜和憧憬，再不济也是正面的感情，哪里会有歧视呢？
　　玄希听捕捉到了燃源眼神中的冲突。
　　“即使龙族统治着人类，保护着人类，人类照样可以不领情啊。”
　　又一道晴天霹雳猛烈冲击着燃源的心灵。
　　“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是人类的时候，从来没有歧视过龙。”
　　“哪里，你整天歧视和欺负我呢。”
　　“哪有！”
　　燃源长叹一口气，垂下头思忖一会儿，抬头道：“就算人类可以歧视龙族，也不能歧视自己的朋友啊，何况还是舍命相救的朋友？那不是渣滓吗？人类不可能都这样。”
　　玄希听侧耳倾听。
　　燃源眸中亮光一闪，继续说道：“也许你的朋友只是单纯胆小，害怕你变成龙的样子，才跟你绝交的。”
　　玄希听撇撇嘴，“我小时候变成小龙的样子，可爱得没治了。连那都害怕的，也确实该跟我绝交了。”
　　燃源万没想到从希听口中引导出这样的结论，顿时缄默不语。
　　片刻，燃源沉面喃喃道：“宛宛不会不跟我玩了吧？”随及又展颜了，“我和宛宛是因为都喜欢龙才成为好朋友的。”
　　玄希听不轻不重，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万一她叶公好龙呢？”
　　燃源的脸绷了几绷，终于垮了下来，正要一拳抡起。
　　识时务的话立马从玄希听口中吐出，“穆宛宛是个有勇气的女孩子，她一定不会被你的龙形吓到。”

　　月光皎洁如水，泼洒在扶苏城外的草地上。
　　冰尘和妙翼席地而坐。身边散着酒坛和杯盏。
　　冰尘已饮了不少，妙翼却滴酒未沾。
　　“大祭典已圆满完成，喝一杯庆祝一下吧。”冰尘斟了一杯酒递给妙翼，妙翼婉拒了。
　　“大祭典是圆满结束了，可丛琳茗却还是毫无踪影。”
　　妙翼提到丛琳茗，令冰尘始料未及。
　　冰尘一面淡淡地道：“那得慢慢找，”一面偏过头去掩饰眸中心急如焚的火焰。
　　妙翼瞥了冰尘一眼，默默收回视线。
　　冰尘仰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话题拉向另一个方向。
　　“裴仪姐姐就跟我的亲姐姐一样，我虽然与玄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
　　冰尘立刻意识到这个话题一样会引起自己的情感波动，又转换了方向，“妙翼，你还记得妙原初吗？”
　　“我的叔叔我当然记得。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小时候总是小叔叔带我玩呢。”
　　“哦。”
　　“祖母在原初叔叔四岁那年去世。从此他可依仗的就只有我父亲了。据说他过了两年艰难的日子。然后，我母亲就嫁入了妙府。从此，妙原初就得救了——这是小时候原初小叔叔亲口对我说的话。”
　　妙翼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接着道：“我母亲就相当于原初叔叔的半个母亲，所以他失踪后母亲才会那么伤心吧。”
　　“你想知道他在那里吗？”冰尘突然问道。
　　“我——”妙翼警觉起来，“听话音似乎你知道。”
　　“我好像还真知道。”
　　“知道就说出来。”
　　“你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你想说自然就会说出来。”
　　“你还真是——算了。你们妙家人还真是一人一种性格，不带重样的。”
　　语毕，冰尘长身而起，遥望着远方，缓缓地说道：
　　“妙原初，在雪溟山上。”
　　妙翼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追问道：“在雪溟山上？”
　　“代替我雪灵龙族守护着雪溟山。”

　　“居然在雪溟山——”妙翼的眸子迸射出黑曜石般的光辉。
　　雪溟山，北岭最北的疆域，防御魔族的前沿阵地。
　　“难以置信吗？”
　　“雪溟山虽然离扶苏城遥远，但终究是北岭的地盘啊。他就不知道回来看看嘛？他可是龙，这点距离——”
　　“妙原初没有回来的理由啊。他可是被逐出家门的。”
　　“至少捎个信儿回家吧。”妙翼的声音散发着难以掩饰的怒气。
　　“被逐出家门的龙还有什么颜面给家里捎信？”
　　妙翼立时哑口无言了。
　　半晌，才轻启嘴唇，“‘代替我雪灵龙族守护着雪溟山’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你知道我问得是什么意思。”
　　冰尘轻叹一口气：“守卫雪溟山原本是我们历代雪灵龙族的不二职责。”
　　“雪灵龙族一直是受冻血龙王器重。雪溟山所有的龙将龙兵都在雪灵龙族的统辖之下。”
　　“现在是在妙原初的统辖之下。”
　　妙翼眸中再次闪耀出光芒，只一瞬就黯了下去，轻声道：“他走了有十年了。”
　　“他走的时候，你六岁，我七岁。”
　　“现在小叔叔都已经弱冠了吧。”
　　“四年前就弱冠了。”
　　妙翼有些唏嘘，“行戴冠之礼时，身边一个家人都没有。”
　　“这有什么。”冰尘冷笑道，“待我行冠礼时，我身边也不会有家人。”
　　两人对视着，陷入沉默。
　　这沉默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妙翼——”
　　“嗯。”
　　“我给妙原初捎信了。”
　　“啊？”
　　“裴仪姐姐要出嫁的事。”
　　“你太多管闲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