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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灵魂是硝子的颜色 ...

  •   一,往心腔中种下石榴籽
      梦里的我在哭。
      并不知道为什么而哭,只知道哭的几乎要将内脏呕出来一般的在落泪,以前的我是如此容易哭泣的人吗,我并不清楚。但现在的我,似乎有些多愁善感的过头了。明明连悲伤的源头都不曾知晓。
      仅是,仅是,一直哭着,从梦的开头到梦的结尾,醒来后,胸腔中残留了一种沉重而清楚的悲伤.
      “好想就此倒地死去”
      带着若疏若离的对梦中自己感同身受的悲伤昏睡的几日,这句由我说出的话一直如用梦咍一般于不经意间使我回想起来。‘好想就此倒地死去’是我真实的渴望吗?清醒的我总被不必要的考虑所为难,已经不清楚最开始的愿望是什么了。
      昏睡的时候,寺内清她们来过,小小的身影来到病床边,小声地希望着我会好起来,怯怯的又单纯直白的孩子。我本来想说‘谢谢’(其实心里却觉得并无必要、为了他人真心实意的祈祷,说不定哪一天会伤害到自己也不一定),但却因为什么力气也没有以至于最后没能说出口。像僵硬的死物般修养了几日,总算是可以坐起来或是缓慢的游荡,踱步在庭院中,无所事事。
      病床边还放着多余的稿纸,沾了水汽之后变得沉重了。
      我无视了腹部细微的痒意和一些疼痛站起来,几乎半边的躯干都笼罩在白色的纱布之下,宽松的和服是暗淡米色。头发好像长了,披落下来有些窜进和服的领口扎在脖颈下的皮肤上,有些痒意,上一次将头发剪短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已经记不清了,很多很多东西,比如前几天在庭院里看到的快要枯死的草叶,比如瑰丽的云彩将天空铺满的时候的样子,这种乱七八糟但又倍感温暖的东西在从我的身体上消失,那一些好不容易发现的事情,正在被我已根本来不及抢救的方式遗忘—甚至是更重要的事情。我没有留长发的意思,大概是因为那代表着给我增添了许多麻烦。(事实上,平时对于我的头发,我都只用几尽粗暴的手段将其用发绳低而粗略地扎在一起,只有春子会用梳子对这干枯的头发细细地梳理,就算遇上发结,也同对待婴儿般轻柔的将其解开)我将发丝由上至下拢了拢,它们总是宛如干草一样杂碎而不好打理。
      拉门外的气息,散发着草木独有的熏馨,有几个正在复健锻炼的后辈,脸上仍有稚气未褪的神色,那里人的气息太浓了,几乎使我心生退却。不自觉地,我用手抚摸轻扼我的脖颈突出的喉结处,卡住虎口,手指掐住那里的皮肤,慢慢的收紧—我并不是想去死或是自杀。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当我如此做了之后,我脉搏中传递而来的心脏跳动的感触被我的手所感知了之后,那有规律节奏的跳动令我很安心,我的身体在抗拒死亡。
      当我发现杏寿郎的目光看向我时,我不太自然的放下手,就好像刚刚只是在清嗓子一般。我以为他已经离开了,像我一样任务较少的闲人是很少见的,连蝴蝶忍,假如没有受严重的伤,一年四季也是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奔波之中,尽管有一部分任务不会遇上真正的鬼,但是,他们从来不放弃任何一个可能。因此,杏寿郎会在这里指导后辈复健,令我很意外。
      “鹿隐前辈!下午好。”他喊了我的名字。
      “午好,杏寿郎。”
      我走过去,那几个正在练习的后辈也稍有腼腆地和我问安,我只能略略笑一下以作回应。我有点后悔来到这里,不熟悉的人一多,我就会感到不自在和不安。
      我一直都觉得,人的皮囊一直都在散发着恶劣的气味,这从灵魂里传出来的气息,从不会因为外在的美丽或者丑陋而改变,我坐在离杏寿郎稍有些距离的地方,这样的距离会让我安心很多,别再靠近了,任何人和事物都是。
      “鹿隐前辈的伤势如何了呢?”
      不再用鼓励后辈一样的语气与我谈话的杏寿郎,令我不禁回过神来侧目看了看他的面容。我好似无意中探露了一点杏寿郎灵魂的热度,那一定远没有他平时展现出来的那么热烈,说不定会更冷静、更为令人陌生的多,此刻的杏寿郎,大概才是最为接近他“本身”的,永远的,永远的鼓励他人,并不疲累的热情,为了让周围人安心而特意披上的皮囊,穿久了,一定连他也会觉得疲惫。
      “……啊,挺好的,现在走动已经没有问题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时候,我总会不自觉的用生涩的语调轻呼一声“啊”,在毫不自知的时候,就已经说出口了。我不希望别人发现这件事情,大概是因为这个奇怪而细微的说话方式,想不受保护的秘密一样使得真实的我暴露在外。
      杏寿郎罕见的沉默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睛,“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他说着,将一张纸条和一个什么东西递给我。
      “鹿隐前辈,这是之前找过来的一个孩子拜托我给你的。”
      我看着他,顿了顿接过了。
      杏寿郎,你已经…帮助我过两次了。我垂下头,看着手里的字条,字条上歪歪扭扭地不成样子,透露出一股少年的稚气,沾了水汽后的字条,墨水被润开了,几尽难以辨认。同它一同被杏寿郎递过来,是一根发带。
      “我觉得您可能会用到它,没有钱再为您买一件和服,对不起。我决定去自首,伤害了您很抱歉。”
      发带是像那幻觉中浮现出的花枝一般美丽的蓝色,我似乎一直和“花”这个意象扯上联系,是巧合么?我面前浮现出那个孩子茶色的眼睛,至最后一刻,也依旧清澈而明亮,‘我其实,并不觉得是他的错’我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的,我又意识到了那根本是出于情义的偏袒之言。只要做了错事,就必定应该受到惩罚,但是做错事的动机,孩子远没有大人来的复杂。
      那个孩子,并不是处心积虑地为了伤害他人而做出这样的事情,他只是对周遭的事物感到绝望了而已。
      粗糙的布料摩挲手掌,‘别再想下去,仅此足够了’我禁止自己深想下去,说绝望也不恰当,只是对孩子来说,犯错并不容易。如果没有外界对逼迫,他并不会做出一样的行为,不过,这样的想法难以强加到他人的身上。若是他人认为那孩子是自私自利之徒,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辩解—他伤害了他人是事实。
      由人的自私,由人的感性,由人的各种情感犯下的欺骗,伤害的行为,要说他们是罪人,似乎也并不恰当。对于歌颂人本性的作家和诗人来说,这些行为也未必不是一种人性可贵的体现。
      人生像虚幻的梦一样。
      我看着指导后辈的杏寿郎,他的发丝在耀眼的光照下熠熠生辉。我有时候强烈地怀疑这一切的一切,我度过的所有时间,都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是由我扭曲的思想捏造的产物,又或是仅仅是所有人都在做同一场梦。‘世间’‘世界’似乎总没有存在的意义,人这种生物,本就不该既生了嘴巴,又有眼的加持,‘既说但不能视’,‘能视但不曾说’,似乎在我的印象中是一种真切的美德。
      啊……什么都,什么都不愿意做,不愿再想了,这是正常的吗?我没有渴望的东西,就算不曾得到过的也一样。
      ‘都无所谓了’
      手上的青筋像枝叶生长的纹路,我盯着其反复观察,又将目光凝在一片前辈与后辈和睦相处的画面上去,无所事事地于沉默中度过这一天的日子,之后的几日,也大多如此。蝴蝶忍似乎遇上了棘手的任务,一连几天也没回到蝶屋,寺内清她们有些担心,大概是因为我作为曾帮助建造和布置这里的人,中原澄虽然少有经验,但也只是一位少女。我理所当然地被暂时替蝴蝶忍和香奈乎安抚了她们,寺内清她们还小,细瘦的发丝上扎着蝴蝶形状的发夹,栩栩如生。
      “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我轻声说,待在她们的身边,生涩而拙劣地讲着百无聊赖的故事,直至她们浅浅的呼吸着睡去。有一只飞蛾扑向烛火,将烛光的影子扰的斑驳,我轻声将灯熄灭了。
      ‘我本不应该如此对待她们’,我想。对于她们的照顾和关心,并不是因为希望她们能依赖我,因为我而感到安心,反而,我希望她们就算是在我离开之后,能直接地讲我忘却,将我抛弃才好。‘但是,明明只剩下这么一点时间了,她们没办法开口向忙碌的蝴蝶忍身上得到的爱,假如我再不将其填补,似乎以后再无机会……’
      人生是梦和幻象的产物。
      我帮她们盖好被褥,月光格外明亮,夜晚总是与寒冷相伴,我扯了扯披在身上的一件羽织。我偏爱暗淡浅淡,最好是偏近于白的颜色。因为一点睡意也无,就放缓了步调轻而缓地在廊上闲逛着。于一片昏沉的夜色之中,忽而发现了倚在廊柱上挽着手臂睡着的杏寿郎。
      不被阳光照耀着,又如此安静的杏寿郎似乎总使我感到陌生但却安心。大概所有人都会觉得他‘就应该活在阳光下’,我却觉得并非如此。为了让人安心,为了达到他人的期望而伪装自己,我现在依旧也在干着这样的蠢事,杏寿郎比我更强大,更坚定得多,就算是伪装,我也没法流露出杏寿郎一样的笑容。白日里连发丝都染上温暖色泽的人,此刻莫名地流露出一种哀伤的气氛。我站在原地伫立着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这种安宁又偏带苦涩意味的安谧场景总使我想要作画。
      ”如果是这样睡着,会着凉的吧。”我用很轻很轻,风一吹便会散开的声音自言自语般说着。
      “晚上很冷呢。”
      莫名地心生一种惝恍般的心绪,几乎是屏着呼吸般,我悄悄地走近了杏寿郎。此时此刻的他,不像活物般沉睡着的姿态,相比任何同我相处的时候都更使我感到安适。薄薄的银色轻巧地落在他的眼睑上。
      在他的睡颜上略略停了一会儿后,我便褪下羽织,尽量轻柔地盖在他的身上后,便又在廊上缓而静地游荡着,拉门内均匀的呼吸声细微地振在一片夜色中。庭院中落了树皮未褪的枝丫,那扭曲的样子宛若一条蛇,被虫啃食的枝叶残败不堪地凝在上面,不同以往白昼中可以看到的,只有在夜阑中才能看到的事物,使我心神宁静。寒峭攀着我的手腕,并从袖子中侵入我的身躯,针般扎着我的皮肤,那些风吹散了我的碎发,也从我干涸沉重的眼前翩飞过去,将树叶摩挲地发出沙沙的响声。我伫立在那儿看着这片茫然的色澤。
      “鹿隐前辈!你怎么会在这里。”
      背后响起的是中原澄的声音,她小小的惊呼了一声,又很快的注意到了此刻是深夜,小声而紧张地问我。
      “身体不舒服吗?那也不能乱走啊,现在的夜晚很冷呢!”
      我没想到会遇到她,在平时,我从来不提着战斗时的的感知,更别说还常常望着景色愣神。少女微红的面颊像蕴含了火的透明琉璃,微妙的心境使我对人的恐惧忽而消失了,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不想让她担心,但也不愿意欺骗她,所以我决定缄口不言。我略松开平日里总蹙着对眉说。
      “已经很晚了,睡不着吗?”
      就算是已经习惯了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息,她也在也依旧是一个孩子而已。
      她摸着拉门的边缘低下头,“我有点担心姐姐…….虽然,我也知道不一定会发生……不,姐姐的话……”
      我扶着廊的边缘轻缓地坐下,目光柔和的看着她,“坐下来稍微聊聊怎么样?”
      她抬起头看着我,一会后小小地点了点头,却又坚持进去帮我拿了件衣服披在我的身上,才肯在我的边上坐下。
      “姐姐这次任务出去的时间比以前长….虽然我能明白在鬼杀队里,生死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
      我拢了拢衣襟,拉过她虽然小,但却布满了茧的手,低着头看着。她脸上的担忧的神色并未褪去,但更多又夹杂着一种复杂地自责。‘每天都做这么多事,很累吧,每天都考虑着本不应该考虑的事情,很累吧’我沉默地想着。我能明白她的想法,就算每天都浸泡在伤员痛苦的呻吟之中,就算每天都能面不改色地直视那些被血和伤口模糊的面容,但也绝不能因此而习惯它,就算明白了生死真的仅仅是一瞬便会发生的事情,明白迟早有一天身边的人也会离去,但是依旧为他人而担心,暗暗地害怕着自己所预见的事情的来临,这并不是“明白”便可以抛去的东西。我摸了摸她的掌心,那里似乎有一个水泡。
      “你觉得担心忍是错误的事吗?”我轻声问。
      “不……但是,总觉得担心姐姐的话,就好像在不相信姐姐的实力一样……我也觉得可能没必要担心…我应该相信姐姐,但每次,总是忍不住为她担心。”
      “这样啊。”一种哀怜的情绪暗自生长,散乱的枝叶的影子斑驳地落下来。
      “可能你觉得担忧的本质是不信任,正如你担忧忍,以为是不信任忍的缘故一样,但其实并非如此……真正使你担忧,担心忍的是你对忍的爱,敬仰和依赖,那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不应该做的事情。对我来说,我反而觉得很可爱,很温暖,忍一定也会如此觉得的。”
      我闭了闭眼睛,说“帮忍做一些事情,为她分忧,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为亲人担心,这本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所以不必为此而谴责自己,作为寺内清她们的长姐,你已经承担了很多事情,而且也逼迫自己成长了很多,没必要因为担忧而勉强自己。”
      我抚摸着她掌纹中嵌着的茧子。“我知道的,每一天光是清洗衣物,就会画上很多精力了,浸了水之后的被单,也非常重。你却能好好地完成任务,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就算鬼杀队的队员再如何厉害,没有你们的话,也是不行的吧。”
      “没必要觉得这是不对的。”
      ‘这个孩子,没有办法面对鬼’。中原澄在参加测试的时候,因为太过于害怕而失去了资格,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耻辱的事情。对于比自己更为强大,凶狠的强敌,逃跑也没什么大不了,在看到被鬼啃食过后的,内脏的碎块和血液流淌一地形成一种恶心而令人恍惚的情景的时候,没有几个人能保持冷静,这并不是光是依靠口述或是描述能明白的事情,每一天鬼杀队里或因此而受到打击再也不能拿起刀的人并不少。杏寿郎和蝴蝶忍,义勇他们只是比起为此而悲伤,更愿意将精力放在铲除制造悲伤的源头而已。我对于鬼,对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的一切,都感到一种古怪的无所谓,因此才不曾惧怕过吧,但是对他人来说,只要有一点的念想,想要回家,想抓住之前没曾能留过的幸福,就会退缩,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果你担心忍的话,之后,若是我在她的身边,就一定会好好地看着她的,一定会好好地保护她,就算——”
      就算死亡。我沉默地停下了后面的话语。
      我拥抱她默不作声哭泣着的身躯,‘你做的很好了’这句话就仿佛有魔力一样,没有比鬼杀队里的人更能明白这句话的重量了,就像当初夫人如此对待我一样,我任由她的泪水濡湿我的肩膀,拍拍她的被给她顺气,一边则紧紧握着她布满茧而显得不似少女一般的手。
      “别过于担心了,还有我在,好吗?不管是什么……身为前辈,就会一直挡在你的面前的。”
      ‘对,就算死亡’我垂着目光,如此想着。

      为了防止再次让身体的状况雪上加霜,中原澄一缓过来之后,就半强制地以‘已经很晚了’为理由带我去休息。红着眼眶,但擦干泪水就会坚强起来的少女的请求使我难以拒绝。我只好回到屋舍里去,不知填充了什么的被褥格外柔软,我疲惫般拥抱着它,并把脸埋藏到一片轻柔的触感里去。
      过了一会儿后,我翻身起来,依旧放于床边的绮丽颜色的发带,呈现出妖魅一般的颜色,我漠然地看着,仅仅是如同凝滞一般坐在床边,只有轻轻地舒了口气才显得我好像并非石刻的人一般。
      昏昧间,我想我是微弱而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毫无睡意地想象着夜色褪去后的,第二天那抹拨开晦瞑的清晨的到来。

      杏寿郎的视角:
      就算经历了很对也好,我一直都相信着鹿隐前辈从来没有改变过。
      他从‘那边’回来之后,几乎有一年都待在蝶屋接受治疗,他留下来的字条说这些药物之中有一定的致幻成分,所以可能会有一些副作用,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个‘副作用’会给他带来非同一般的痛苦。那段时间中原澄她们必须轮流看着他,因为他经常试图自杀,但就算如此,由于他会不自觉的抵抗他人的控制,当他开始看到幻觉之后,连谁都无法在不伤害他的情况下制伏他,只好为他注射药物。他被迫待在那里,他的老师也不能和他见面,甚至连消息也难以得知。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吧。
      我的感知相对于他人稍微敏感一些,所以当晚上鹿隐前辈靠近我时,其实我已经醒了。前辈似乎已经脱离了当时疯狂痛苦的影子,又回到了最初温柔的模样,但之前我抱着淌血的前辈回到蝶屋的路上,看到他不自觉蹙眉的样子,几乎又与那段日子的景象如出一辙,我担心他最后又会陷入到那样的状况之中……
      我并不认为前辈是柔弱的,无力的人,我反而觉得,知晓前辈过去的人,都应该会被前辈来之不易的温柔所震撼。

      中原澄的视角: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和寺内清她们都既害怕鹿隐前辈,但却又心疼他,希望着他能好起来。
      鹿隐前辈的房间只有一张床,甚至连床的边角都不能是尖锐的,花瓶也都不能摆放,他会试图用花瓶的碎片自杀,或者是试图吞掉它。他清醒的时间非常少,只有他安静的时候是清醒的。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管是不是有人在,总是不断地断断续续地说话,咳嗽的很厉害,而且常常咳血。
      鹿隐前辈他总蜷缩在地上,他不愿意到床上去睡觉,总是躲在阴暗的地方,他拒绝我们点亮灯光,只要有明亮的东西,他就会试图用自己的肢体去毁掉它,在他被烫伤到几次之后,我们再也不敢给他点灯了。
      就算前辈再如何虚弱,他无意识地,几乎本能使用的呼吸法使得他变得很难被控制,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控制住前辈不伤害自己的身体,最后我们只好一边哭一边为他注射药物。
      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谁都看不到鹿隐前辈好起来的可能,我常常因为前辈就算是看上去也非常痛苦的几尽扭曲的姿势而感到害怕,偷偷摸摸地哭。他的手腕上有很多抓痕,不然就是地上全是干枯的扭曲的血痕,他在写字和画画,但是我们看不出来是什么。喂给他的食物他也很难下咽,假如声响过大就会令他警惕或者干呕。
      后来鹿隐前辈渐渐的好起来了,他不在疑神疑鬼,昏睡的时间慢慢变多,但是那些阴翳似乎从来没有散去过,再一次遇到前辈的时候,他似乎已经和常人无异了,但是,这种事情,几乎持续了一年的这种事情,真的不会在他的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吗?
      请帮帮他….炼狱前辈,忍姐姐….我只能尽我的力量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请不要再让前辈回到以前了,好吗,白府前辈,也请您….保佑鹿隐前辈吧。

      二,仅仅是如此的话语
      做了一个梦。
      梦中,偷偷地专门找到了黑蛇的洞穴,恳求他将自己吃掉,那蛇的眼睛是美丽的瑰红色,黑色的鳞片像坚硬的鸦羽,瘆人般凌冽。但在快被吃掉之前,被人拉了一把。
      “别在最危险的事情了,活下去,好不好?”
      梦中,几乎像是哄小孩一般轻柔到不可置信的声音,询问着我。
      隐约地记得,应该是一位自己的前辈,但在鬼杀队中,几乎已经不存在这能被我称为前辈的人了。
      悲哀的心情如火炎般静默燃烧着。
      “看到这样的我,不会感到失望吗?”梦中,我如此想着。

      被两柱横柱框架起来的葱郁景色,几乎是书写般铺开在眼前,尽管都是一些说不上名字的花木,但沁人心脾的熏馨搅和着浮动的光絮,错落不齐地,宛如偶人般静伫在温润的土地上。苍暗的石块,嶙嶒地展现出沉重非凡的意味,上面的青苔倾泻下青白色的荧光。
      连语言也被吸去了生机,变得枯瘦单薄了。
      ‘像在参加葬礼一般’,我想着。泥土原本的色泽多被青苔般的细草占据,古树瘦长纤细的根枝,大概是因为承受不住叶的繁茂,略略下弯的枝头拨开了水面。
      有人在弹奏《雪之明日》么?好像有三味线的声音。我凝视着这片景色,连呼吸也要忘记了似的,桃红色的晓光洗过般轻薄清澈。我也曾弹过三味线,为了给父亲的宴会助兴,像什么宠物一样被迫在宾客面前表演。现在我能明白,原来那时我的生活与男妓别无二致。
      我身边的人,都是一些温柔的人,蝴蝶忍也好,杏寿郎,义勇,炭治郎也好,老师也好。躲藏在这些温柔的人之中,令我感到羞愧和不安。
      冰冷的触感令我略作回神,我光着脚踩在廊上,四周遍布侘寂的景色,要将我的心魄也一同掠走一般,干净明亮地闪烁着。蝶屋偏僻的一隅被小小的池子包拥着,被濡湿的石块呈现出一种温和的棱角。池子里的水,几尽清澈到不可思议。
      不行啊,我,就连对着他人流露出愤怒或不满地神色也…….总是不知道该怎么样摆弄出自己的表情才好,必须,必须得笑起来,才能掩盖住自己莫名其妙的真实。光是谴罪自己,就已经用尽了力气而无可奈何到身心俱疲了。我厌恶我自己本身,他人再如何被恶欲浸染,再如何蛮不讲理也都展现出一派神灵般的态度,唯独我,令自己几乎到痉挛般厌恶着。
      只是厌恶着自己,将其他都当作无所谓吧,只是这样活着。
      池中的金鱼,艳丽地枫叶似的铺开。
      我忽然意识到,‘我’唯独消去了与‘我’相关的和一些痛苦的记忆。蝴蝶忍对于我失去了部分的记忆这件事,她是否知晓呢?
      我回忆起上一次的相遇,应该绝无什么出错的地方,不论是否失去记忆,我应该都不会将我软弱的一面暴露在人前——我无端的觉得蝴蝶忍成为了‘我’的共犯,不过,似乎也无所谓了。不管她欺骗了我也好、隐瞒了重要的事情也好,她也永远是蝴蝶忍,这就足够了。只要我意识到这个,我便觉得其他琐碎的伤害也都无所谓了。只要她依旧是蝴蝶忍,这就足够了——我不渴求她不欺骗我,不期望她能一直依赖我,存在在我的身边——幸福,对,我希望她能获得幸福,即使我不存在或是在她的未来中没有我的参与,这都无所谓。如果她能以抛下我,伤害我这么简单的方式获得幸福,那我便不会在意了。
      我走在廊上。
      心情,如同池水中的浮萍一般轻轻地摇晃着,再思考的话,就会被幻觉所掌控,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会不停地絮絮低语、轻笑,叫喊。轻地如纸一般的笑声被风挑拨着掠走了,冷意一瞬间麻痹并笼罩了我,垂眸看去时,在庭院一隅,不知名的草叶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浅淡色泽的花,细弱的茎上托着小巧的花,海浪般在风中浮浮沉沉。细碎的石块和露水夹护着干瘦的土地。
      ——‘花在空气中溺死’,我于心中静默地想着这句话。周围的景色是如同音乐般令我沉浸着,那些花,阴霭的天空和各种暗淡的灰素积压的色块,反倒如音乐般可触摸地跳动在眼前。
      一连几天的日子头痛,到最后发展为一种眩晕感和呕吐的欲望,有时候,我以为自己走在柔软的棉花上,静悄悄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陷落进去,有几次,我则用手掐住自己的咽喉,将不适的反胃感强压回去。
      ‘这样的日子一定很快就会结束’我心中编织了自己也不相信的谎言对我自己说,以此来安慰自己。
      ‘真正的东西只有相信其真实才能使得其展现出真正的姿态,不然只会形同鬼魅……’
      眼前忽然浮现出父亲融化了般的面容,被一种莫名的神情笼罩住的肉块一般的面容。那双眼睛是鱼的眼睛—上翻着,徒然不知道看向哪里。空气中漂浮着一种焦糊和刺鼻的气息。父亲合不上般的嘴唇上满溢出的血水,正顺着火光的摇曳而闪烁——
      死亡是热烈明亮轻快的颜色,但愈使我感受到一种被拉扯般的反胃。
      头隐隐作痛起来,连触感也一同被包裹吞吃了。这是阴沉不快的疼痛,闷雷一般在脑后炸开,促使我的思绪变得混乱混沌了起来,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也全然不清楚,但一定正在思考着某物吧,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充实。
      疼痛到不自觉蜷起手指。
      我用右手的指甲掐着我左手指骨和手掌,在不经意间就留下了很多的指甲痕像一片红色的月亮骸(当然都是在一些隐秘的地方)。有些地方渗出血珠,我又轻柔地将它们抹去了,这样的疼痛令我安心。
      以伤害自己得以平复心情,我常常偷偷那么做,会感到意外的扭曲的安心感。
      镇定剂、安眠药、胃药、止痛药……昏昏沉沉间,我用较凉的手掌附在额头上,一心期望着它能好受一点,那些我胡乱想到的,实际也注射或化为我身体的一部分的药物,此刻,像是要反抗我的身躯一般聚集在一起想要惩罚我,或许也有他的警告吧。
      手心里渗着冷汗,我闭了会儿眼睛,又费力睁开了。我咳嗽了几声,风很大,连云片也吹走了,我拢了拢衣袖,想着,如果真的摈去了思想,又或是不再丑陋不堪,或许我也不再是我,唯有这份沉重的,总是在剧烈的转化着的,不知名的心情,因其予我身心疲惫般的痛苦,才使我感到自己正在活着……
      “鹿隐前辈!”
      我于慌乱中将思索带来的神色与胃水一同吞咽下去,欲盖弥彰地眨了眨眼睛。寺内清的神色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平添了清晰的喜悦,她是个单纯的好孩子。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仅是愣愣地在原地站着,她发出’嗒嗒‘的声音跑过来拉住我的衣袖,领着我要去什么地方。
      “怎么了?”
      后知后觉地同她走着的我,半晌才略有心思探究其中的理由。
      她抬头望向我,露出担心的表情“前辈,你还好吗?看上去不太精神…..”
      “不,我很好。没有一刻会比现在更好了。”我迅速地回答了“庭院的景色,很美丽啊。”
      “是的!到春天了呢,我喜欢春天!”她笑起来。“刚刚隐士小姐在你的房间等你,她说鳞泷师傅拜托她给你送了东西过来。”
      ……老师?我眼前浮现出老师的脸。干枯的,苍老着的面容,整个人就像一支枯木一般挺拔着,尽管只见过一次,但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曾经的我,也曾好奇和猜想过老师那副天狗面具下的模样——面具?老师曾给每一个人都雕刻了面具,我出神地想着——我的那一份,是在什么时候丢失的呢。
      “鹿隐前辈?”
      她把我领到移门前,抬头望着我。我稍顿了一下,蹲下身来,将她还有几丝发丝没梳好的辫子重新扎好,又对待易碎品一般小心地将那只蝴蝶别在她的发丝上。少女的脸因为冷冽的空气而微微泛红,我低下头,揉了揉她因为缺少血色而显得有些苍白的手。
      “天气还没有热起来,小心冻着了。”
      “好——”她笑起来,露出两边的酒窝。
      “好孩子。”我摸了摸她的发丝,她还是个孩子,我又体会到这件事。看她轻巧地从走廊上隐去身影之后,我才拉开泛着草木气息的拉门。房间里,一位将自己的身躯隐没在鸦色宽大衣袍的女性在等我。全身上下唯有一双清澈的眼睛流露在外。
      她一看到我,就忙想站起来,但又有什么顾虑般犹豫着再没了动作。“鹿隐前辈——鹿隐前辈——请过来一下。”她小声说。尽管不明所以,但我尽量轻缓地踱步到她的身边。她撩开衣袍的一角,将一个温热的东西放在我的手心。
      “那个,鹿隐前辈……这是鳞泷师傅交付我带给你的——呃——一只…猫。”
      我愣愣地看着这个生物,小小的,蜷缩在一起,它张开眼睛,轻轻地在我的掌心中舔了一下。

      隐士的视角:
      “什么————!等一下!那个!前辈,你真的没有说错吗……”
      我看着培育师脸上的天狗面具,很可惜,什么都没看出来。这令我少许有些泄气,自觉有些失礼的我,又硬着头皮去确认了一遍。
      “那个,真的是猫吗……那个活生生的、小小的、很可爱的那种……?虽然我运过活人但是猫和人也差太多了吧……您是在开玩笑吗……哈哈….一点也不好笑….”
      一点也不好笑啊!!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我原地走了几圈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我多年的隐士生涯之中,居然有一天会做“送猫”这样的工作……在没有发生之前,这种事情根本不在我的认知之中啊。
      “好吧,我明白了。”我艰难地答应下来,培育师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可能是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他将一个小小的,温热地东西交给我,那只一只雪白的的小猫,有着暗淡的灰蓝色的眼睛,那么小,感觉一用力就会死掉,我感觉光是托着它柔弱的身躯就已经令我心跳加速了。不过,这只猫,不同于其他的猫一般沉默安静,我曾经见到的猫,无一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都会非常吵闹的那种,但这只猫只有轻轻揉它的尾巴和耳朵时,才会发出轻轻的‘呜’一般委屈的声音。培育师说它的尾骨长歪了,所以再不能长长,所以也不太爱动。我将他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
      ‘感觉好像在运输一个心脏…….’我想。就算是在抬伤员的时候,我好像也没有这种心脏要跳出来一样的紧张。
      嶙泷师傅的徒弟——鹿隐临。不同于其他的柱,能见到他的时间很少,我也很好其他是什么样的人——好吧,其实我在队里乱七八糟的传闻也听了不少了……大概正因为如此,我才想真正地亲眼确认一下。事实上,简直就是出乎意料的,呃……正常?总之,不同于‘华丽’的音柱大人和不管什么时候都很热情的炎柱大人,以及特立独行的风柱大人和其他柱来说,鹿隐前辈就好像是一个普通人一样……
      柱前辈们,都是很厉害的人,我清楚的知道——不过,鹿隐前辈他太正常了,感觉正常到了会被忽略和消失的地步。如果他不是柱的话,大概哪一天消失,也不会被人发觉吧——不,怎么能这样想,真是太失礼了!
      但是……这的确是我心中真实的所想。如果鹿隐前辈哪一天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的话,我大概并不会感到吃惊吧。就像那只雪白的小猫,可能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遗忘并且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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