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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昏睡的云层说着 ...

  •   云层过去之后,这片地域豁然明亮起来,高田菜穗踮起脚来,将水倾倒在我的头发上。那些干枯如稻草的发丝,在吸收了清爽的水汽之后,像什么金属的质材一般发出了不寻常的光泽,使它们看上去健康了许多。仔细看的话,似乎发梢上略略有发黄,平时它们大多被我随意地束在颈后,现在,这件小小的事才被我注意到。
      虽然只是一种心理作用,洗净了发丝后,仿佛连整个人的躯体也干净了一点。猫用柔软的绒毛蹭了蹭我的脚踝,在高田菜穗为我洗净头发上的泡沫时,它总是躲得很远,它似乎很怕水,就连砖石上蓄养的小水洼也会绕开走。
      我立在那里将淌水的发丝擦干,看着高田菜穗带上空竹篮和猫一同隐没在一片被风吹动而摇曳着的草木的润色之中。寺内清她们很喜欢猫,对于那几个一年四季几乎都与消毒水和杂物为伴的孩子们来说,猫无疑是突然闯进她们生活的一点明亮的东西。不仅如此,也略略缓解了一番她们对蝴蝶忍几周未归的担忧和焦虑——虽然蝴蝶忍也曾写信回来,让她们不必担心。
      这几周我也一直呆在这里,杏寿郎也是,主公希望我们能留在这里一段时间,教导那些伤口恢复了的伤员复建,也顺便提高一下队员们的水平。最近似乎不再那么松散的队里的气氛,像在位不寻常的事情做准备一样。
      偶尔我也会夜巡,不过大多时间都没有遇上鬼,就遇上了,也仅是一些乌合之众。
      和煦的阳光将草叶沾湿了,此刻漫散在此间的风惹人心醉。少许有热意的倦倦的氛围之中,我像是为了看云一般才静静地伫立在这里的人,这样的我,装作单纯有情怀一般地模仿什么艺术家欣赏这美景,不会太恶心了么?我捻了捻并在一块的发丝。
      “鹿隐前辈!”是杏寿郎的声音。我偏过头去,看到快被杂草淹没的小径上缓缓浮现出来的杏寿郎的身影。“刚好你在,真的是太好了。刚刚我还在为洗头而苦恼呢!唔姆,一个人洗头的话,总是会淋到衣领上…”
      “可以帮我一下吗,鹿隐前辈,拜托了!非常感谢!”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面前的后辈,他站在迸射着细碎光辉的草地上,沐浴在阳光下,自然也同那阳光一样耀眼了。不知道是因为今天的天气很好还是如何,我答应了他。
      我没多说什么,寒暄?关心?无聊的交谈有时候近乎于拷问,对我来说更是如此。
      我挽过他的头发,那美丽的金黄色和瑰红的色彩,全无实感的沾了水汽氤氲的发丝,似有什么非同一般热烈的灵魂在悦动,难以捉摸而又滚烫的心绪都在流淌着要微绽开。用水也好,用什么也好,也永远无法消去的温度,静默地被我拢在手心,甚至有一刻,差点使我忘记了它属于人的一部分。人的温度,原来是这么活生生的,热烈的吗?不同于峭冷的泛白着的我的指尖所展现的色彩,像在延绵不断地述说着什么。波光粼粼的水从其间渗透下去,也透过了我的指缝,呈现出厚冰一样朦胧摇曳的浮光。这头发,矿石一般透亮的发丝,是因为出现在杏寿郎的身上的缘故,所以才倍感温暖吧。
      这样想来,被我的这双手洗净的发丝,似乎也应当是不洁的了。我后悔答应了杏寿郎的请求,以我的双手清洗的发丝,多多少少也会被侵染上罪恶吧。
      我尽量轻柔的拨开他交错在一起的头发,用木勺冲洗,每次遇到发结处,我总格外局促。
      “再用力点也没关系的,前辈!”杏寿郎同我说,我轻声应答了。
      但即使如此,我也执意轻柔地对待他的头发,学着春子对待我干枯的,杂乱的发丝一样轻柔地解开和梳理他的发丝。人的身上,只有这头发,最不像属于人身上的任何一部分。因为它如动物的皮毛一样不带任何‘人’的标记,可以单独脱离人的躯壳而存在。那些碎发,因为水汽而平添的那一份艳丽的色泽,使其和上好的绸缎一般。在这其中,我看到了浮在其上的我的面影,似乎也窃取了他的生机一般表现出不同寻常的感觉,这是凶兆也不一定。我移开了我的视线。
      为了不被沾湿。杏寿郎特意拉低了和服的领子,露出了肩胛。他的肩胛骨上有淡粉色的,愈合了的伤疤,很难想象之前是什么样的。我没法去想象杏寿郎奄奄一息的样子,大概也不愿去想吧,总觉得会有些心慌。这是不好的事情发生的前兆,是的。尽管我还并非妖物,诅咒他人这件事情,我做不到。尽管以前那些孩子以我的的狼狈为乐的时候,曾传言说我身带诅咒他人的能力,虽然应该并非如此,但我确信与我有关的事物想要获得幸福的话,一定更外困难。我害怕我的不幸会沾染到杏寿郎身上。
      梳理好后,再冲洗干净,我便也无事可做了,又对着这片绮丽的景色发愣。
      感知到有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时,我略略侧过头去,正在用毛巾擦拭头发的杏寿郎对上我的目光,并没有移开视线。
      在零碎散开的粉绿色海洋中,他忽而展现出一个明亮轻松的笑容。
      ——那眼睛中,连上好的颜料也展现不出半分的瑰丽颜色——
      大概连日光也稍稍逊色了。

      我注意到镜中的自己唇上有一丝裂痕。
      迟疑了一下,我才低下头确认这确实是出现在我身上的事。大概是天气太干燥的原因,黯淡的唇色上突然被这道伤口撕扯出一片血色,十分突兀,此刻,正从裂口中晕染开。尽管看上去较为严重,但其实并没有感知到什么疼痛。只是有点陌生。
      我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的躯体,上面有很多杂乱无章的伤痕,但好像新添的少了很多。它们大多是旧伤,被时间泯埋,安静地蚕伏在我的身体之中。它们曾经一定像什么虫类,是被撕裂的皮膏强行融合恢复的证明。这是一具打满了补丁的身体。我依稀记得,我第一次受到的较为严重的伤,是在肋骨的下方。那里现在仅有一条细长的疤痕,那些被迫和佣人交合的日子,一开始是以疼痛的方式来到我的身边——最先是抚摸和施暴。他喜欢用小刀割开我的皮肤(在被布料遮挡的地方),看着那些血离开我的身躯。偶尔,他会用手指去拨开它们……我顿了顿,意识到不能使自己再去思考这些。我看向我的肋骨下方,我记得他曾在那儿刻过他的名字,后来,我将那片地方挖去了。
      疯子……我垂下眼睑,低低的笑了一下。我的血液中一定有更为疯狂的一份。
      朦胧之中,我感到一种沉默和无趣。
      我将浅色的和服穿戴好,又心血来潮地用尽了力气想用那根发带把平时懒散的发丝扎好了。但我还是失败了。我花了大力气,最后成品也仅仅和平时相差甚微罢了。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在昏暗得融解了轮廓的环境中观察我的脸,我像一个第一次看到这副皮面的人看待它。这张脸上,似乎全然没有母亲一丝一毫的痕迹遗留下来,甚至也不像父亲,是因为死去的人会带走一切,所以也带走了我血脉中的影子了吗?这张脸,既不像母亲,也不像父亲,流露出一种令人不解的苍白的冷意。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一种冷淡的泛紫了些的颜色。可我并不是一直都感知到冷,是忽略了还是麻木了呢。正就如同如果可以,我希望在任何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安心地睡去(到底是因为没有人才安心还是什么,实在不明白)一直一直,不约而同地抛弃我,忽略我,反而会轻松自在很多吧。明明没有人强求我去成为什么样的人,却永远都觉得无法做到完美的话就不行啊,啊啊,是的。不停的——不停的——没日没夜的挥舞着刀柄——必须做的更好,但却也不是为了目光,不是为了名利,我,我想要得到的到底是什么呢,为了不可名状的事物不断地努力,直到现在却也毫无改变,也没有目的的人生,会觉得很可怜吗?
      ……说不定是因为谁也不相似所以觉得寂寥吧。我的身躯之内,真的是血液和骨骼么?说不定什么也没有,或许打开来后,会流露出已经被药物染黑的,腐烂的,流着脓水的器官吧。
      我用双手遮蔽面庞。
      水泡,茧,汗水,血块,疼痛,几乎等于他人的生命,老师的名声,和更多可以为他人说话的机会。挥刀,调整,挥刀,不管是什么时候这些动作都在我的脑海里推演并且做出评判,但是那个抱着痉挛颤抖到再也握不住刀柄,跪坐在湖边沉默的看着湖面的日子却模糊了。我该怎么样消耗我的人生才好。
      我,其实。每一个躲在阴影中害怕着仆人到来的日子,每一个不知时日不曾间断地要求自己做的更好的日子,每一次独行长夜时,都感到寂寞…吗?不过,得到夸奖什么的,对我来说已经是很遥远的过去之中都不曾得到的事物了,感觉像一个孩子一样渴求依赖着什么,只会让我觉得不堪忍受。
      我的手上,指纹之中还残有难以洗净的血污。
      他人的血液,说不定真的会因此渗透进我的身躯之中吧?然而当我看到指甲上的,暗淡的宝石一样的光泽时,刚刚的思绪载体像一瞬间从我的身躯中抽离了,那些悲哀的心情,就像从我躯壳里短暂从碎块中流淌出去的器官一般被我拾回一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我的心中退出,。我支起身来,默然地把衣服的领口和腰带整理好。
      ——等我推开门时,才发现又三个小小的身影不安地站在门口。
      我的突然出现似乎打乱了她们的计划,三个人前言不搭后语地描述了一通,我才大概明白了她们的意思。
      她们希望我能带着香奈乎和神崎葵去今天的祭典上散散心。
      “最近香奈乎姐姐和葵姐姐都心不在焉的….”
      “对对,上次还打翻了洗衣篓呢….“
      “听说这次的祭典上有带着面具的人跳舞,还有花灯呢,前辈,可不可以带着香奈乎姐姐和葵姐姐一起去祭典上休息一下呀…”
      “拜托了!“
      我蹲下身来,摸了摸她们的头。
      “那你们呢。不一起去么?去祭典。”
      我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
      “如果我们不在这的话,到时候照顾伤员会出问题的……我们也看姐姐们工作了很多次了,交给我们的话,完全没问题!“
      她们稍微有些紧张,但我并不是担心她们不能代替香奈乎和神崎葵完成任务才这样说的。
      我垂下眼睑,在她们的脸上看不出勉强。但我能明白,在某一个时候,会有那么一刻不带恶意地想起这件事,我希望对待每一个孩子一种意义上的平等,她们还很小,现在所看到的和以后看到的,是不一样的。她们的温柔也是残酷的温柔。
      “唔姆,想去的话,就一起去吧,少女们!休息也是必要的呢!“
      愣了一下后,我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上的杏寿郎。他对我笑了一下后在我的身边蹲下了。他拥抱那三个孩子,宽大的火焰纹样羽织把他们都包围了。
      “如果想要去的话就去吧,我在蝶屋的话就不会有问题的!“
      大概是因为杏寿郎的目光一直都很明澈,所以我总觉得自己的心情就像被看穿似的。我,对于这样正直过头的杏寿郎,感到一点惧怕。但是,人与人之的感情是无法通融的,越热烈的情感愈是,杏寿郎的话,大概是绝对没法理解我不痛恨鬼这件事吧?对他来说,伤害了他人的鬼是必须去消减的对象。杏寿郎体会到的恶是鬼的恶,而非是人之恶,从中我莫名感到一种悲哀。
      我低下头,说。
      “是啊。一起去吧….去祭典。“

      寺内清的视角:
      鹿隐前辈的眉毛是细长的,和炼狱前辈的不一样。鹿隐前辈他的五官轮廓都恨淡,嗯……眼睛是……像狐狸一样细长的眼睛。啊,但并不是说鹿隐前辈像狐狸哦!前辈的眼睛末梢稍微有一点上挑,但并不是很明显,所以还是显得很安静。他的上嘴唇比较薄,然后……又是一种枯萎了一样的很暗淡的颜色。总感觉,和寺院里的那些褪了色的佛像,有一种相似的感觉,都有一种略带哀愁的情绪。嗯——大概是因为前辈他总是低着眼的原因吧?我不喜欢佛像,因为感觉被佛像看着的时候会很奇怪……但我很喜欢鹿隐前辈哦!我知道发生了很多事,但鹿隐前辈只是鹿隐前辈对不对?对了!鹿隐前辈的眼窝虽然不深,但总有一种独特的感觉,然后,前辈他的眼睫毛很长,总感觉如果被扫到的话一定会很痒吧!他的灰蓝色的眼睛总是被碎发遮住所以看不清楚,很多人都以为那是一种偏灰偏暗的颜色,其实是一种更加明亮一点的颜色呢。
      独一无二的鹿隐前辈,我记得他第一次曾教我写下“侘寂”这个词语的时候,莫名地就觉得和前辈很合适。蝶屋的大家,很多都不会写字,也没有上过学。鹿隐前辈有空闲的时候就会教我们写字。还有哦,鹿隐前辈的字写的很好看!我一开始写的时候,总写的歪歪扭扭的,不过,后面我自己给忍姐姐写了信并且偷偷的交给她看后,姐姐也大吃一惊了呢!
      鹿隐前辈一定有很好的教养吧,他每次喝水的动作,和走路的姿态,都很有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气质呢。
      偷偷和你说哦,中原澄上次学前辈的姿势喝茶,结果被烫到了,哈哈。
      千万别告诉她哦!

      二,去做一个梦吧
      在为那些孩子整理好和服后,看到镜子中浮现出我的躯体,我才忽然意识到,我的出生与她们确实是不一样的。
      啊啊,是啊。礼仪,舞蹈与声乐,我确实都会一些有着一些粗浅的理解(甚至于说是一味的模仿吧),大概是用来取悦宾客吧。假如用餐时坐姿不正,母亲便会将我叫至身边,用筷子的末端,那缠了金色丝线的地方在暗处敲打我的手指,以防我丢她的颜面,那些宴席上的动作,也是如此被一点一点得板正的,其余的事物,茶道——我自然也会。不过,现在应该生疏了。沏茶这件事,用如今的手来做应该也不美观了吧。(这种乱七八糟胡言乱语的小事,不被提醒的话,也绝不会再想起。就像昨天的天气如何也忘得一干二净一样,我浑浑噩噩地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葵和香奈乎没有穿鬼杀队的制服,而是换上了绢面和服。这很好,今天就稍作休息吧。不用再想一些‘并不重要’的事情了。我不喜欢她们一板一眼地穿着和服的样子,更普通一点,我的愿望,仅仅是希望她们更像普通的女孩一点而已。
      祈福舞——能剧——花灯,像什么花的香气一样被吹拂而来,前几日的街景并不见得如此热闹。
      祭典是为了庆祝春天的到来专门举办的,人们在感谢春天到来的同时,也祈求一年的丰收,街镇上摆弄起很多临时搭建的摊子,和之前的景象已经大有不同了。
      人很多。比我想象中的要多上很多,尽管并不到使我想要逃走的地步,但也需要极力忍耐。寺内清轻轻地拉着我的袖口,她们三个围在一起,牵着葵和香奈乎。唯恐走散了踩着细碎的步子跟在我的身边。
      人流的喧嚣几乎是振聋发聩的声响。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一定只会停留在人流之中,像等待着什么人的孩子一样愣愣地站立着,直到人流消失才离开吧。每一个人——人流中的每一个人模糊了,不知道长得如何的面容,大概因为我刻意想要去忘记,所以就想什么雪片一样流动着消失掉了,人流好像一场大雪。每次暴风雪和暴风雨要来临的时候,我总喜欢呆在原地等着它降落下来,感觉失去了想要躲藏的欲望,只是如此。
      不过,现在这个时候已经不会再下雪了。
      我看向怯怯地扯着我袖子的寺内清。一会儿街上要游行,太夫,吹笛人与鼓者会来巡游,用舞蹈和歌声来祝福春天的到来,同时也期待今年能有一个好收成。人类对自然的一切依赖和感动,凝于舞者翻飞的舞姿之中。
      她们面施白粉,从帽檐下只留出一双美目,酝酿着甘美的笑意,露出修长娇嫩的脖颈,穿戴着绘有浅金色丝线勾勒的白鹤和服,整齐划一地跳着轻柔的舞蹈。她们轻轻拨开扇面,舞扇翩飞在白皙的手上,半掩不掩地遮住了她们的面庞,扇骨闪着银光,配着绘了金色云彩和繁樱的扇面,宛如蕴含了惊人的馥郁。连人声都如潮水一般褪去了。
      我却,没有接着看向那些舞者们,而是低头看着香奈乎她们。明明是白昼,但却因为人流与高大的装饰彩车,而投下了成片的浓荫。
      暗色之中,我的目光一定也会变得昏濛和晦涩吧。
      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味地感到发冷…很快,就被无谓的感情淹没。
      我看着成排成排地挂在那儿,随风摇曳的灯笼,我看着轻濛地,从舞者鼻尖滑落的水汽。我也看到很多东西,流淌的柔软阳光和跃动的灯火。耳边响起鼓声,人们的私语和笑声,脚步声,叫卖声。世俗的东西,似什么毒物一样以明媚的姿态使我痛苦……
      我猜想寺内清她们一定会喜欢这些阳光,这些美不胜收的东西。裹挟了人文,历史沉淀后又展现出来的,富含生机的东西——她们确实该放松一下了。一直待在蝶屋里,闻着消毒水和血液的气味,并且听着伤员们的痛吟,对她们来说必并非是件好事。
      大概孩子和少女是更为柔和,更为美的东西吧。人是为了追逐美而生的。
      “她们的舞姿好美丽,就像白鹤一样。“中原澄说,她的脸因为兴奋染上一层薄红。
      “听说是为了追求新的一年中能有一个好收成呢!“
      连香奈乎也将目光投在舞者的身上,看上去喜欢真的是太好了。
      对于我来说,无论这些舞蹈是好是坏,仅作为旁观者的角度来说,我对任何付出了努力的人都尽量饱含敬意。对于人们做出的努力,我愿都给予赞赏。至于好坏优劣,暂且交给人们评判吧。人的一生,并没有意义,如果这么想的话,似乎文字也没有任何的意义。如今的我,站在这里同她们一起参加祭典,一定也,并无意义。这些小事,仅仅是今天吃了什么,或是剪去了养长的指甲,或因为阳光炫目而感到晕眩,这些事,以及我和周围的所有的温柔的好人,日后想来,一定也一点意义都没有吧。
      但是,如果只追求意义的话,这样的人生未免太过可怜。我只好相信未来的某一天,它们的存在全被证明。仅因其存在过,便足够了。
      大家都努力地活着,融入在世界上,很了不起,也做得很棒。稍作澄清一点吧,我并不觉得自己是‘大家’和‘所有人’中的一员,将如此卑劣的我塞入他人的群落之中,或许是对他人的污蔑也不一定。(一定会被当做是什么尘埃一般的存在被毫不在意地轻轻拂去吧)
      人群渐渐散开后,我说服自己牵起离我最近的寺内清的手。
      “人比较多,大家相互牵在一起吧,小心走散了。“我说。
      寺内清的手微微的动了一下后,她便反应过来后牵起他人的手。我留意着她们的方位,带着她们走出人群后,浑浊污染的人的气味才似乎被吹散分割了许多。令我略作放松下来。
      为何觉得人所做出的努力是值得欣赏的,却又觉得人本身污脏不堪呢,我并未得到答案。只留意着在参道伤玩乐巧笑着,被斑斓浓郁的摊贩景色所吸引过去的少女们。穿过鸟居的参道上,那些成排的摊位,大抵都是祭典中比较重要的一份。
      似乎大家都很高兴,这真是太好了,我又想到。不论香奈乎还是谁,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如果放任神崎葵这样下去,不安的心情渐渐生长后只会成为下一个蝴蝶忍,香奈乎也是。仇恨会使人以扭曲的方式生长,并且毫无办法。我心中除了对自己的那一份仇恨以外,了无其他仇恨的客体,但是对她们来说,正是因为有一颗善良的心,见证了那么多的惨剧后,才产生了干净的仇恨。
      “不和她们一起吗?”我询问香奈乎。
      她的目光只落在印染了红叶花纹的和服上,我俯下身,看着她静默的面容和振动的眼睫。阳光好像是都凝聚在上面,她的眼睫十分整齐而轻薄,和蝴蝶的双翅别无二致。香奈惠曾和我说过香奈乎的身世,她是被香奈惠和忍从人贩子手上买下来的。(“那孩子,大概是不能很好的表达自己的情感吧。”记忆之中,香奈惠如此说着。“还请多多照顾她一点。”)
      “那么,要抛硬币吗?如果是正面的话,香奈乎就要好好地享受这个祭典……怎么样?“
      我垂眸看着香奈乎递过来的硬币,晴朗澄澈的天空之下,硬币的闪光若隐若现,金属微凉的触感渗透进我的手心之中。虚无缥缈的感伤之中,我仿佛从水声中听到了轻微而又真实无比的鸽子的叫声,但这里只有人声和这被困在奖池的一湾浅水中畅游的金鱼——但是我确实听到了鸟的叫声。一声又一声,清脆响亮。(但那水声,说不定也是一种幻觉吧)
      人生是一种徒劳吗?
      周围的群山,表现出了超越现实的甜美。寒风将我的发丝吹散了,风扫落叶发出轻巧的摩挲声,我攥住硬币,又复而将其抛至空中。
      人生是一种徒劳吗?告诉我吧。
      我看着那枚闪光的硬币,它幻化出了神秘莫测的色彩,这也是因为‘人心’在作祟的缘故吧。此刻的我,也将我的问题付于这小小的一枚硬币之上。
      我低低地笑了一下,将落下的硬币按在手背上,香奈乎的目光也同我一般凝在手背上,此刻,我清楚的知道了她心里真实的愿望。
      说不出口的,轻柔的愿望。
      ——是反面
      果然啊。
      我合了合疲惫的眼睛,尽力地压下那汹涌而至的悲哀,又将自己所有的神情都小心翼翼地藏匿好后,我把银币拿起,硬币的背面投出的我的身影,对着香奈乎轻轻一笑。
      “是正面呢,太好了,香奈乎。“
      那一刻,我看到在香奈乎的眼里映现出一轮亮光。

      …太好了,香奈乎。

      香奈乎的视角:
      鹿隐前辈是美到惊人的人。
      并不是浓烈的美丽,而是在发生了很多事情之后,再遇到前辈,依旧还会有一瞬间被他的美丽所吸引的,这样的美丽。“但是,那是一种脆弱的美丽。”姐姐曾这样说。
      鹿隐前辈抛出的硬币,其实是反面才对。我,我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如果说出‘想死’或是哭出来的话,反而会招来更多的疼痛和暴怒,所以我告诉自己‘不能说’,‘不能哭’。
      明明是反面的硬币,鹿隐前辈为什么要说是正面呢?他把硬币还给我后,拥抱了我,并说我实个好孩子。可是,这样的我,无法对姐姐们表达依赖,也不能因为姐姐的死流出眼泪的我,真的是,好孩子吗?明明是错误的事情,可是鹿隐前辈和忍姐姐都没有责骂我。
      “……表达出对什么东西的喜欢又或厌恶都没有关系,喜怒哀乐也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正因为是人,所以没有关系,反而会觉得很可贵吧。”鹿隐前辈说。
      是这样吗?可是这样温柔的前辈,不是也将所有的事和心情都藏起来了吗?前辈才是没有资格说这个话的人吧。
      前辈的温柔,对于自己,反而是一种残忍吧?把其他人都拒绝在外……甚至,是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被他的温柔推开……这种事……
      “随心所欲地按自己的想法生活,一定很困难。就算一下子无法改变也没有关系。就算是我,也觉得这是个很难做到的事情啊。“
      鹿隐前辈这样说着,一边将一个小小的蝴蝶胸针交给我。他的手中还紧紧地攥着另一个。‘姐姐收到的话一定会高兴的’我想着。
      “慢慢的,顺其自然就好了。“
      我看着小小的蝴蝶胸针,胸针亮亮的,又小巧,又可爱。我抬头看着前辈,但前辈的眼睛半合着,虚虚地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发丝把他苍白的脸遮住了。
      好残忍,鹿隐前辈,我想。您是最温柔也最残忍的人。

      春子的视角:
      我痛恨无惨,也痛恨自己。
      我低着头将鹿隐前辈的状况报告给主公,或是药剂的用量,又或是各种状况,包括鹿隐前辈的记忆恢复得如何。
      每一次,当我将那些血样送往珠世那里,又按照珠世的话给鹿隐前辈注射相应的药物以控制他体内那东西的‘生长状况’时,我内心煎熬非常。
      汇报完后,我抬头看着那个男人。主公是个温和,体贴的人。但作为掌权者,他自然也不缺少狠厉和果决。为了达到他的目标,他能放弃很多东西,就算是自己又或是妻儿的生命,应该也一样吧。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应该已经无法视物的眼睛。从中,我隐隐地看到了我的身影——作为,一直监视着鹿隐前辈,并且伤害着他的人的身影。
      是啊,为了达到目的,谁都能成为弃子,不是吗?这不也是他的愿望吗?但是,唯独那个人,我好希望他能活下来,不行吗?必须是他吗?我为什么不能早一点成为春子呢?以前的春子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伤害他的呢!是啊,要是我再早一点……再早一点到他的身边,我就能做更多更多的事去宽慰他了,不是吗?我会为了他做很多可爱的和果子,或是两个人假装是最普通的人,一起去赏樱,他会高兴的,对吗?
      我不由得攥紧了拳头,理所应当地感受到了愤怒,不仅对他,也对自己。当初为了达到消灭鬼王的目的,也为了我的妹妹能从仇恨中解脱出来,并过上普通人一样的生活,我接受了主公的资助并且听从他的差遣,去往了鹿隐前辈的身边。
      我给鹿隐前辈服用了致幻的药物。
      往茶水中,往吃食中,偶尔也在他服用了安眠药之后为他注射。一点一点地,日积月累地,促使他变成了如今的样子。尽管是前辈他所同意,认可的,但是我总忍不住感到愤怒和仇恨。
      我们隐瞒了鹿隐前辈的过去,美名其曰是在保护他,不希望他想起那些痛苦到无以复加的记忆,真的,是对的吗?前辈他自己说过,承诺过,在不久的将来,那必须想起来的时候,她一定会想起一切的。那我们现在的欺骗,隐瞒,等到他想起一切的时候,这种落差,不反而更令他痛苦吗?更何况……他们,明明都不知道……
      我们仅仅是沉溺在他不可多见的温柔,贪图他的理解和温柔,并且以为自己在对他好罢了。我好想哭。但是,真的告诉他一切,也不就辜负了他的努力么?如果前辈在哪一天消失的话,我们都会是凶手。
      我们的时间,是用鹿隐前辈的什么换来的呢?如果不能消灭无惨,那雪柱前辈和鹿隐前辈的痛苦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前辈的身边,谁都不曾在,他的老师,曾经的同伴,春子,以及父母。那么空旷的地方,不觉得寒冷吗?在日复一日的幻觉中,难道就找到了安慰吗?我觉得好惭愧,好悲哀。
      就算到最后他知道了一切,也仅会无奈一笑,不作愤怒,不曾妒忌他人的生活,默默地承受下来……我们一定是知道如此才。才做了什么呢。就算,就算我直到鹿隐前辈对柱们隐瞒了什么又有什么用呢?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愤怒和哀愁在发酵。
      我好想哭。
      妈妈,我伤害了我爱的人,对他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您会告诉我,说,他的死亡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惩罚吗?您会用柔和的目光看着我,抱我,说,这也是无何奈何的事情吗?前辈呢?前辈,前辈的目光里一定也会不带仇恨,他只会说‘没关系,你也很努力了’而已吧?可是为什么呢?这样真的是对的吗?为什么不斥责我?为什么不惩罚我?
      “主公,鹿隐前辈依旧为此付出了很多。还请主公这次,一定要将无惨——!”
      一定要将无惨消灭掉,最好,最好使他以最凄惨的方式死去。
      妈妈,您说我不该去怨恨他人,但是,如果不能以仇恨的方式去表达我的愤怒,那我该怎么办呢?不恨吗?放任吗?那些伤害就当作视而不见吗?
      我一边想着,眼前却忽而闪过前辈在雨檐下,静静地闭上眼睛的样子。那种无力而悲哀的心情,渗透过这个场景,从我的心脏之中扩散开去。

      初雪
      雪有苦杏一般的气味。
      我站在雪中,当雪触到我时,我被刺痛了一下般地颤动了一下眼睑。乳白色,掺着芽黄与青色的水洼上,跃动着星痕,灯火则如微弱的一点红日坠在中央,跳动着,雪片只身融入其中。
      连思绪也变得澄澈。雪带来了怪异的心情和错愕一般的平静,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是一种心脏酸涩地跳动着的心情。冷意从四面轻轻地围拢,像被女性洁白素净的手环抱住似的,宛如告知我这是一种更温暖的事物的到来。堇青色的天空,也蒙住了月光一般轻濛透亮。
      我躲在雪林中,静默地行走。
      雪是,更为湿润而寒冷的东西。我在昏暗到几尽看不清字体的氤氲下拿出笔记打算写下什么,礼物,围拢,繁盛,空旷——忏悔?
      雪落在纤细的纸上后,并不会立刻化开,而是会发出比金平糖被碰撞后更清脆一点的,很可爱的声音。我停下脚步。此刻,连思想的欲望也消失了,但依旧在担惊受怕的我的心情,很想,现在就把它狠狠地破坏掉,也许受不了了吧。
      大概是被绊了一下,踉跄地走了几步后的我倒在了地上。沙石似乎划破了手掌,但因为寒冷,所以感觉不到疼痛。
      我在寻找我自己本身之中,遗失了我自己。雪花像流星,像白色的星轨,转动着,不管是什么东西,都在其中变得平和和普通了。我的衣襟上也沾上了星星点点的雪痕。四周黑黢黢的植物扭曲了一般带来了眩晕的感受,我好想在这一刻永眠。再也不去面对其他东西,再也不想在这里,作为鹿隐临活在这里,好想逃走。
      褪色干枯的土地上,就算手指也冷得僵硬起来。我时常想,很多人,被不幸的事物和令人心碎的绝望所支配的人。他们是否也感觉到疲惫,感觉到无所适从的不安的心情,因为不能逃走而深陷其中,说不定在什么时候,也有一个人和我一样,隐没在风雪之中——听说,只要有一个人完全地,毫无顾忌地信任着你,被相信的那人便会获得无限的勇气和充实感。
      我愿意相信你,所以安心地去做吧,更尖锐,更像自己,更自信一点,都好。
      我用手挡住风雪。
      我必须留在这里,所以任何人,任何渴望打破牢笼的人,我都愿意不留余力地相信着。我——我要祝福你们,称赞你们。你正活着,没有被什么事物打垮,这足以骄傲了。既然如此,再活得自在一点,这本就无可厚非。这是仅有一次的你的人生。去做更好更好的人吧,只要自己觉得自己正确,觉得是对的,就没有人能对你非议了啊。
      这是今年的初雪。
      向着初雪许愿就会实现这件事,已经忘记是从谁那里知道的了。我一边往山顶上走去一边想着,几乎是以最狼狈的姿势走着陡峭的坡路。山顶上的风很大,它们发出了呜咽般的人声,但比人声更美妙。
      整个景色,都是茫茫的,雪白的一片。
      我要许愿。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
      如果雪能听到的话就好了,但已经喉咙刺痛到难以发声了。
      不过,雪应该是不会实现一个疯子的愿望的吧。因为疼痛,我缓慢地俯下身来,心中无奈的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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