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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愿你的灵魂同时间消磨 一,赋予无 ...

  •   一,赋予无用之物美丽的意义
      我的名字是***,后来我的老师赋予了我新的名字——鹿隐临。

      人是欲望的奴隶。
      身为父亲的情妇的母亲,常常会带着陌生的男人回房。带来的男人各式各样,若非要说有什么共同之处,那大约就是他们都散发着金钱的气息,并且都深深地迷恋着母亲,他们送来各种奢侈的珠宝首饰,而那些珠宝饰物,则是母亲引以为傲的‘功勋’,是母亲娇蛮行为的底气。她总是笑,其中以高高在上的笑最多,哪一种近乎于掌权者,又或是捕食者看待低贱之物的志得意满的笑,尽管是依附于欲望所展示而出的,但却令任何一切滋生于俗世之物都显得黯然失色。那种倨傲的笑带走了很多男人的心。最后,他们都和母亲在被褥上亲吻,交合,用金钱和迷恋去承受一夜的欢愉。
      母亲从不忌讳让我看到这些。
      偶尔从走廊里经过,透过虚掩般的拉门的间隙我便能看到有着桃色面颊的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有欲望,有欢愉,她色彩浓烈的唇齿间轻柔娇媚地喊着不属于父亲的名字。偶尔她高扬的头颅会透过拉门的间隙看到我的身影。这时候她会笑——是一种轻蔑的高高在上的笑。似乎在嘲笑我,又似乎在告诉我什么。
      我逃似的回到黑暗的房间。
      我感受道一种恐怖的寒冷,令我手脚冰凉。
      佣人们常常会在背后议论我的母亲,更有倾慕母亲带回来的男子的,一些性情明烈的女子会找上门来对母亲破口大骂。这种时候,若是没法令母亲动容,她们便会迁怒到我身上,佯装可怜我的身世,实则暗地里拐弯抹角地嘲笑我血脉中的低贱因子,更偏激的,会气力极大地挣脱开佣人的手冲进来和母亲扭打在一起(佣人们根本没有用尽力气去拦,我知道他们其实乐于看到这个结果)。我被迫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去了解女人,但了解的都是一些残暴和自以为是的女人。我感到恐惧。一种刻在灵魂之上对于一个新的弱肉强食的体系的恐惧,一种对于从来都难以理解的物种的不知名的恐慌——原来我从来不知道她们美艳的外表之下是什么。但在这之中又好像又规律。只要根据规则去讨好,就可以惊险地逃脱这样的迷局。像刻意的,人为地只留出一条没有陷阱的道路,仔细去想,就觉得后背发凉。
      那些会在背后悄悄讨论我母亲的夫人们不喜欢我的母亲,她们也自然不会喜欢与我母亲同承一血脉的我。而她们的孩子亦是。这真是一种血缘的宿命。那些孩子会想办法欺辱我,说欺辱也不恰当,因为这种欺辱比起他们的母亲的所作所为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他们只是想办法让我难堪,要么就是故意地绊倒我,要么就是做些什么令我苦恼不堪的事情,这些场景有时候会被那些夫人们察觉,这种时候她们就会佯装发怒地斥骂他们。但我知道她私底下对于他们的行为表示纵容,她们渴望看到我难堪的模样,就好像看到的是难堪的我的母亲。
      原来罪行,是可以通过血脉不断依存的,我如此明白。
      但无论是顽劣的同龄人的恶作剧,还是夫人们真实面容下说出的不雅之词,在同时间不断推移之后,我便能做到熟视无睹了,我无法做到去讨好和迁就他们,只能逃避起来,躲藏起来,但最令我深感自己罪恶与卑贱之事,是我曾有幸同父亲去往他的住所,在那里,我见到了父亲真正的夫人和我的几个姐姐。
      夫人很美,是一种不同于母亲的亲切又平易近人的美,不尖锐,没有俗世的气息,是一种冰清玉洁的美,她披着藏蓝色的披肩,穿着御召料的厚和服,系着黑色的腰带。母亲超乎尘世的美是物极必反的果然,是妖媚,是欲望,是永远都在需求和迷醉中的美,而夫人的美是平淡的,是没有任何出格的东西规规矩矩的泯白之美,令人心中不禁宁静下来的沉沉的庄雅之感,我第一次与她独处时,她用白皙但又清瘦的手为我沏了碗茶,我坐在虾茶色的缩缅坐垫上,尽管坐位舒适,却怎么也难耐坐立不安的心情,同她人一般光洁优雅的瓷器中盛着薄青色的茶色,轻晃着。那一刻我没敢抬头去看她的眼睛——我突然感受到一种羞愧,一种愧怍,一种灵魂上的审判,那是同任何咒骂都不同的一种令人心痛的罪恶感。我从任何言语中都无法知晓自己的罪行,在那一刻我突然从这位看似对我不在意,不曾动怒斥责我的,平等与我相待的夫人身上看出来了。任何打骂都无法带来的精神上的心悸,是从这宛如雪一般的人身上体会到的。
      我不由地去看拉门外的景色,薄云的天空被濡没了颜色,细细的雪豆子般从天空被洒下,那厚厚的白色依附在墨绿色的针松叶上,连又力的劲枝,都被那微小的身形渐渐隐没了影子,它们闪烁着的冷光寒气逼人,那份淡薄清寡的景色却让我感到愉快和舒心,尽管这并不能减退我心中的那份愁闷。屋室里人的热气混合凝结起来,漫散在峻冷的雪呼出的气息之中。
      孕育和抚养我长大的一片土地,是从不吝啬雪的到来的一片地域。在这里,雪并非是什么稀有的物种,事实上,这位美貌非常的贵客的拜访,甚至可以说是过多了些。在这全年气候都偏低的地方,本就自生着一股恬淡的气质。或大或小的雪,我曾见过的并不算少。家中的庭院里,有着四根腿的石灯笼,被雪濡湿了之后,会渐渐的晕染开一片不属于豆茶的色泽。渐渐的铺开,侵占深川鼠色的地盘,我常常呆愣地凝望它,那时候,什么都可以不用想。摒去思想,只用眼睛静静地欣赏这篇无声的景色,那温润潮湿的色泽,不但濡没了石灯笼,也印刻在我的心里。只要一下雪,我就会去看石灯笼,像是什么必要做的事,又像神圣的某一刻。我重复这种无意义的行为,却又感到满足。对雪的到来而心中不由地泛起一种去看石灯笼的渴望,将可爱的雪混着执着的欢喜的心情,敲打了我的心房。
      只要能看见,就会觉得欢喜。那刻从纯粹令我着迷。
      不仅仅是雪,雨也一样。被瓦砾遮挡却依旧吹拂进来的雨丝,总能带来一种清濛的气质。被打湿的木板上泛着水色独有的微光。宛如浅薄的河川涂抹在上一般。在雨帘中飘摇的野樱杂乱地脱去几片小巧的花瓣,粘在深色的瓦砾的间隙之中。
      我回过神来,莳绘膳桌上的茶碗散着雾气,是温热的。
      我用右手去温暖我的左手。
      但此刻,我却感到冷,一种永恒的清楚的寒冷。茶水升腾的雾气迷濛了夫人的脸。美丽的夫人,端坐时轻叠在一起的双手,就好像合拢的蝶翼,都叫人害怕下一刻就会从这雪景中翩飞出去。那白的透明的肌肤,就快散出令人避闪的圣洁光辉。
      “在这之前,我有些事需要向你坦白。”夫人端坐的样子,像法官。
      “其实我从心里来说,对你的存在还是有些膈应。我不是说指责,也不是在述说什么怨言。你知道一个人的情感没法做到完全的纯粹。正因为如此,人才会不断地猜忌。我愿意将我对你的看法与你述说,也愿意承认我不是什么品德高尚之人。我对你的存在感到不满。”
      我望着模糊的夫人的脸。
      “但是,你没有错,更没有罪。”
      是赦免,一个与罪犯有着仇恨与憎恶的最正直的法官的赦免。那短短的几个字下达的审判,令深陷苦痛愧怍泥潭的我感受到一种宽容博大的人性之美。夫人是美的,是一种令人不禁落泪拜服的美,是一种迷胧的薰馨,干净素静。但正是这种惊人的美,才令我更确信自己的丑恶。那一刻我才懂得‘情妇’这个词所代表的含义,一种抢夺了他人原有的美好生活的,令人羞愧的偷窃之罪。但此刻同母亲嚣扬跋扈的行为方式催生出了鲜明的对比之感。
      “没有任何一个孩子能选择什么样的人做自己的母亲。”夫人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就算母亲犯下了错误,犯下了罪过,这些罪过与错误,都不该延续到她的孩子身上来。
      她站起来,走到我的身边伸出手来,我下意识想要避开,又忍住了。她的手将我整个人圈住,这是一个暖和的拥抱,她的手臂那么柔弱,但却又那么有力,皮肤之下就是流动的血管,血管之下就是骨骼。
      “你不应该被那样对待。“
      这是一个女人对于她的仇敌之子的拥抱,我感受到皮膏相贴的滚烫。同这把尺厚累积在万物之上的雪的冷冽不同的烫手的心绪,将这片雪景和温暖的事物千丝万缕般联系在一起。她身上留有一种独有的冷冽的香息。她不应该被称为女人,因为女人这个词永远都包含着一种情色与欲望的意味。她应该被称作一个母亲,一位高明的,宽容的母亲的拥抱,那么轻。我可以看到和触碰到她的肢体与皮肤,那透亮的细腻的肌肤纹理,使我脑海中浮现出模糊的轮廓,没有色欲,也不是什么物体,是鲜活的美丽的体感,带来的平和安宁的心境。
      拉门外的天茫茫的,远处的山巅浮现出不可名状的复杂颜色,透过厚重枝桠细碎的间隙透过来,屋檐上的冰柱微微闪亮,像曾冰存了阳光在其中,此刻从沁人心脾的清凉中释放出来。
      我眼眶酸涩,但我紧咬我的嘴唇,去抵抗那种压抑在我脑后的强烈的情感堆积的炸裂般的悲伤之情,我坚持这一种莫名其妙的倔强——我不知为何依旧深信着我是有罪的这个事实,尽管夫人已经赋予了我赦免,但一个救赎者的观点与善语,是无法去改变那些千千万万的人的心的。我感激夫人,感激她对于我的宽容,但是仅仅是她的一句“不应该被这样对待。“是无法消去我曾受到的不公对待的时间,也无法给予我一块世人皆信的免罪金牌。但我依旧感激她,愿用一生去感激这个清美的夫人。这个像雪一样的夫人。我想亲吻她,一种虔诚的信徒的吻,这是我能给予她的我最虔信的东西。
      于夫人的这唯一的一次见面,一定值得令我一生都认真地纪念,我唯一的一次萌生出去成为什么样的人的想法就自夫人那纤细的身躯而出。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说这话虽然未免太过自大,但是那纤细柔弱,却又无比温柔的夫人,今后一定会是我迷雾之中的明灯和灯塔。
      我本以为我荒诞奇异的不幸人生已经如此,但我没想到的是,原来我的不幸的开端才刚刚开始。

      夫人的视角:
      相处了四年的十分恩爱的丈夫,有一天突然向我坦白了自己有一个情妇。
      那一刻,我很少见地恍了神,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喉咙就像卡住了似得说不出话,我没法组织语言,去打开我的唇齿。我看着坐在我对面的衣冠楚楚又一脸愧意的丈夫,他有些不安的骚弄脸颊,就像很多年前他曾要告诉我想同我厮守一生的这个决定一样。最后我说:“算了吧。“
      我意识到我实在是过分冷静了,我以为我会生气,会大骂,会赌气。但其实一切都平平淡淡的结束了,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一样,甚至很快的,他就提出了一个好似精心考虑过的对策。我想,天啊,我的丈夫居然同他的情妇一起算计我,真是不可思议。那些几尽魔幻的经历居然发生在了我的身上。
      我本来应该非常生气,并且要求他和那个情妇断绝关系。但再他告诉我他与那个情妇有一个孩子的时候,我突然迟疑了。作为一个母亲,那一刻,我实在难以对他下达判决。孩子没有错——任何孩子都没有错。那些父母的罪行,父母的恶习,都不该被迫成为孩子的枷锁。那不幸的从情妇的子宫中诞生的孩子,并不是灾难真正的主体。就算我知道我的丈夫是在变相地利用我的仁心,我对他也十分失望,但是,作为一个母亲。我无法对任何一个孩子做下那么残酷的判决。
      尽管我难以将他看作是自己的孩子,但是我不希望因为父母,因为上一辈的纠缠而指责一个无辜的孩子。后来我见到了他,他脸上有着浓浓的不安之色,低垂着头,有点瘦弱。但五官十分漂亮,是个惹人怜爱的孩子。但他小心翼翼的行为,令我感到难受。
      我莫名地感到一种愤怒,甚至想去质问他的母亲,但我又很快地知道了自己没有这样的立场和理由这样做。我到底在为什么而感到生气呢?明明他不是我的孩子,甚至是与我水火不容的,仇敌般的人的孩子。但我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恼怒。我拥抱他的时候,才感到他是个那么脆弱的孩子,那么瘦小,才和我的孩子一般大,用手一圈就可以圈住。这么一想,我就很心疼他。
      我一直觉得,父母对子女的好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从未询问我的孩子是否愿意来到世界上,就如此强硬地,固执己见地将她带到这里。既然如此,我就应该为他在此世间受到的一切不幸而负责。负责的方式就是给予爱。每个人都渴望被爱,并不是因为身份的转变和地位的高低能改变的东西。对于孩子来讲,父母的爱更是尤为重要吧。
      我的母亲有两个孩子,除了我,还有我姐姐。尽管年轻的时候做了些令我现在想起来就觉得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事。但我的母亲,永远都包容着我,教育着我。她教授于我的开明的思想,一直支持我至今成为了这样的人,我的母亲是出色的,而我也尽量想做一个出色的母亲。或许,正因为如此,才会令我感到愤怒吧。
      但是,我啊,只能嘴上说说,其余什么都没法为他做,我也是个伪善的人。
      我有些为难与矛盾。因为作为妻子的我,对于丈夫出轨这样的行径是感到多少的失望啊。在了解这件事确有发生之后,我的名声受到了败坏和质疑,再不有所作为,放任自己的丈夫和其他女人厮混。作为一个妻子,我是难以忍受的。那个可怜的孩子需要一个父亲,但我的孩子也难以生活在一个缺少父爱的环境,我没法容忍将我的丈夫像一件物品一样借用给他人,又或是交付出去。我没法真的不心存芥蒂地同他交流。物质上的举动不仅像施舍而且也并无用途。他真正需要的东西,我一样也没法给他。我总想着要送他一件礼物,但送什么,又令我十分苦恼。我想送他一种能宽慰他的东西,不是吃食,也不是无用的装饰。最后我独自挑了一件觉得最配他的羽织送过去,那羽织的颜色较为浅淡,上面绣着一轮被一树美丽的繁花遮挡的圆月。那若隐若现的幻境般的美,让我想起了他蓝色的眼睛。那么清澈的眼睛,像猫一样。不过,这件羽织送去了之后才得知尺寸有些差错,实在可惜。我本来想他要是再来时,重新为他挑件,尽管那羽织的图案我实在是喜欢的打紧。
      但是,他再也没来过。

      二,同未来做出判决
      我体会到了母亲鱼水之欢的感觉,但没有欢愉,迎接我的只有疼痛。
      疼痛时时绵长的,黑暗的,缓慢地破开我的身躯,酸涩又恐怖。堵住我口中的同吟的是一双手,一双粗粝的,但却十分有力的手,一双属于佣人的手。我像在被迫催吐,且要将我全身的器官揉碎一样上下猛烈的颠簸,皮肤相贴的地方留有阵阵的疼痛,像在用火烧,胃像在抽搐,带来了一种滚烫的疼痛,棉花一样的生于躯壳内部腐烂般的痛苦,像空腹带来的饥肠辘辘之感揉进一种反胃的,粘稠的,宛如烂泥的刺痛,恍然让我以为我的胃在燃烧。在真正的不幸来临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憎恨,没有愤怒,没有悲哀。什么都没有。我恍而看到大片大片的白色的沙子。很安静,很黑,那里没有一个人。
      我莫名感地感到一种麻木,不是生也不是死。
      我想起母亲的笑,那种轻蔑的高高在上的笑。那个笑像预言,像刻意的恶言恶语。直至那时候起我开始讨厌□□。不是圣洁的生命的哺育,而是本质带着下流又脏的事物。不是爱的交合,是无理由的劣等种族的缺点和可笑之处。我看见黑暗之中的另外一人,他脸上也有笑,是一种志得意满的满足的笑。一种充盈情色和欲望的笑,宛如路边的乞丐见到妓女一般的笑。好恐怖啊,夫人。那一刻我想起的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我想向那位仅仅只有一面之缘的温柔夫人求助。尽管我知道她没办法对我伸出援手。我只是单纯的想向她求助,仅此而已。后来我平静下来,仿佛已经接受了它。将它深切地融入到我的骨肉里来。而事实并非如此,在深夜的梦中出现的那张脸,用利齿啃食我的肉和筋骨,使我冷汗浃背地从床席上惊醒时,我才意识到我是害怕的,我感到恐慌和无措,就算面色上再如何不露声色,就算再如何假装淡漠,习惯,不在意。于我脑内深处藏匿的真正的灵魂。对于这种出格的暴行感到无力和恐慌。
      这才是真实的……不曾欺瞒我的事物。
      好可怕啊,夫人。
      我看见一片宛如夜色的昏瞑之中模糊的桌脚的轮廓。看见永远紧闭的窗帘和整齐地摆放在桌上的颜料和稿纸。稿纸那么轻,风一吹就溜走了。画布上空空如也,是什么也画不出的征兆——夫人您,听说过‘圣人言圣,罪人言罪‘么?艺术也是如此吧?身为圣人作出圣洁美丽的画作,身为罪人的艺术也会是肮脏的。这样的我,已经不配去,不应该再用这双手绘制画作了罢。仅仅是因为’想去做‘而去创造,不为利益,不为名声。这样天大的好事,善良的行径,真的有人能一直,一直做下去么?我的写作,我的绘画,仅仅是作为安抚我的一种慰告,真的有意义么?我感到迷茫。但无从倾述和告解。仅仅是因为’想‘谁都可以。但只要发出声音,从口中滑落的时候。真正要说的话又被剥落得平淡无味了。好冷啊,夫人,我感到心悸和冷。有作家因为受不了写不出任何文字的寂寞而死,那同样无法绘画和写出什么的我也是如此吗?那一刻我突然厌倦了作画,但我又热烈的爱着它。连爱也需要理由吗?对于笔杆如此熟悉的手掌属于我,但我灵魂已经几尽枯萎而无法作画了。我什么都不想画,什么都不想思考,但是因为画不出东西而感到焦虑。比起用颜料在白色的画布上肆虐,还不如让它保持着纯白的样子好,干净又明亮。我没法自由地作画,有枷锁,有未知的事物摁住我的咽喉。令我小心翼翼,心神不宁。
      我在寻找人生的意义。
      没有才能的我,不曾为得到一件玩乐之物或者获得事物而感到剧烈的欢喜的我(我并不认为我拥有有关绘画与写作的才能,只是喜欢而却无天赋的庸才,如此理解便好),却意外的被分发到了一颗敏感怯弱的心,轻易地被他人的爱恨蚕服的敏感的心脏,干涸沉郁的人生,脆弱的,多疑的,鲜活的,促使我抓捕住他人一瞬而过的微弱情绪。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永远都对一切感到恐惧与疏远。
      一个人的意义这种事情,到底是由谁来定义的呢?由自己?由他人?我曾一度怀疑他人降临时都被赋予了神的密言,以告知他们这一生的含义与目的,只是唯独落下了我。不然为何他人总有一副对自己的人生高下立判的,信心满满的模样?
      当人开始思考时,他就变得可恨起来。
      夫人,您说我没有罪,这是真的吗?虽然无从求证,但是我希望那只是您用来安抚我的一个谎言。因为如果我不是罪人,又为何要惩罚我去承受这一切呢。苦难是必然的惩罚,不是无意义的,随机的不幸,是只有罪人才能体会到的,嚼烂了才会有自觉愧怍的困苦。
      只是这样沉默地想着的我。

      夫人。
      我想起夫人的脸,夫人的眼睛是有神采的,那一种静穆的油画之美。无意之间润化了我的身心。如同妖魅的母亲的脸,圣洁耀眼的夫人的脸,嘲讽地笑着的脸,背后说人闲话乱嚼舌根的脸,杂草般生长。在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了解了‘我‘的过往后。那一刻,我对那张我本该对其感到愤怒的脸没有憎恨,没有愤怒,那怒火也同滞风一同消逝之后,留给我的是一种极为冷静的状态,一种古怪的无谓的坚定信念,促使我紧握了日轮刀的刀柄。
      夫人。您赠与我的羽织。至今我依旧有好好的保存。如今披在我身上的那浅淡颜色的羽织,正是我请人按您所赠的那件羽织对其所织的花纹全然相同的一件。暗淡的月色朦胧地洗着一树的繁花,像宿命的对决。您知道吗?多年之后的我,确实在同着羽织上描绘的栩栩如生的景色下奔波。那轮圆月,永不消失的圆月,会一直,一直地永恒地落在我的心头。
      我好似突然明白了雪之呼吸的含义,淡薄又冷清的雪赋予我的慰藉和来自故乡的怀念。原来它承载了如此重要的东西,我曾经从未知晓。
      断断续续的残破的梦,燃烧的火。不知是谁的影子倾倒在一片明媚的阳光之上,浅淡的温柔令人向往,遥远的,遥远的事物。
      要试试去追逐一切吗?无论结果是如何都好,怯弱者。
      正当我沉下重心打算拉近距离时,本来毫无动静的‘树‘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那些本来沉睡在地底的藤蔓尽数破土而出,造成了一堵由藤蔓组成的围墙。我被迫和杏寿郎分开作战,尽管这样让我心中泛起一种安心和放松——至少,我是相信杏寿郎可以单独解决困难的,毕竟能当上柱的都不是等闲之辈。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一种解脱,一种赎罪。不是责任和应该做的事,而是一个机会,一个判决,一钟解开我枷锁的办法,或许很久很久之前我就如此渴望过。我感受到自己有意地调整我的呼吸后我的身躯所回应我的熟悉之感。似乎瞬间破除了我的所有的郁结,是自由。
      我好脾气的笑了,那是一种和母亲相似的笑。一种傲人的倨傲的笑。像掌权着,像猎人要抓捕猎物。我拿抹了月色的刀刃指向它。

      “虽然已经记不清你的名字了,但是你的脸,我可是一生一世直到死都不会忘记啊。“
      “作为许久不见的见面礼。”
      “请你去死吧。“

      男佣的视角:
      对于他人痛苦的脸,我感到兴奋。
      对,就是那种轻轻皱起眉,然后咬着唇的隐忍的感觉,我就喜欢看到人的这副模样,太棒了。这种表情会引起我的施暴欲,那一定是人最棒的表情。我喜欢看到别人难受的表情,有什么错吗?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爱好,喜欢珠宝,喜欢绘画,我仅仅是喜欢看到这样的脸,这是我的权利才对吧?拜托,那些正义啊道德啊只是为普通的好孩子准备的枷锁,什么好人有好报,这难道是真的吗?你不会还相信这些吧,说什么相信美好的世界……你是三岁小孩么?还信这种童话故事?
      我们的世界可是很单纯的,只有自取所需而已,想要什么只要想尽办法拿到手不就好了吗?呵呵,就算是不能得到的东西——不能光明正大地拿走,偷偷摸摸地采摘就不是毫无关系了吗?说什么会被惩罚这样的幼稚的话语,坏人会得到报应,这个谎言可真好笑啊。
      只要想到就该去拿到。只有这个才是真理,正因为我如此做了,才能将我想要的收入囊中。我可是超喜欢那个可爱的小少爷隐忍的表情,那种属于孩子的不哭不叫的表情。那是和我平时装好脾气的老实先生不同的感觉,只要看到他的眼睛就忍不住想要再他的身上刻下伤痕。只要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浅色的灰蓝眼睛,只要看到我就想去破坏,就像控制不住自己一般。这一定是因为他身上流着下作下贱的血,天生就活该被人玩弄。那双眼睛只要看到了就会让人好好地蹂躏欺辱一番。一定是他诱惑了我,像恶魔和瘾,是他用他的眼神,那表情,用他的身姿和反应勾引诱惑了我,这难道不是他的过错么?这是他该的的报应!就算再怎么装作清冷高贵,到头来,也不还是留着婊子的血。
      本来这种日子还可以一直过下去,结果有一天那宅子居然走水了。那场大火——呵呵,那可是少爷亲手点燃的一把大火,因为当时的夫人已经变为了鬼而不得不自保点燃的火。
      祸害。

      三,人应当生而自由
      “临,你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么?”
      “你的耐力和力量都不如别人,是你很大的短板。但尽管如此,也一定有适合你的独一无二的攻击方式。”
      “就算体魄不如别人,就算做不到长时间的参战。”
      “你所握的那把日轮刀,也一样能斩下恶鬼的头颅。”

      “……老师。“我轻轻念叨这个字眼,并且感受那被握在手中的日轮刀的重量。向来体魄不如他人的我,在学习刀法的起始阶段,就遇到了困难。耐力与气力实我显而易见,却无法造成实质性弥补的两个短板。老师为此曾操劳了不少心思——至少,现在能提着日轮刀战斗的我,一定是老师出色教导的证据。
      在任何流派的刀法之中,力量与技术是两个占比非常之大的要求。如果力量不够,刀就会不稳,无法做到在尽较强力的劈砍之后迅速改变攻势。同时,若刀刀都将力控制在较低的力度上时,尽管能使用出各种变幻莫测的刀法,但却会将战事时间拖得很长。并且对于鬼来说,无法做到一击致命的攻击,基本上很难发挥出对其产生干扰的效果,顶多会出现一段时间的不便。能弥补这样的短板的方法大致有两个方向。一是技术,二是本质上的直接对于武器本身进行一些变换。比如身为女性而气力并不如他人的蝴蝶忍使用紫藤花毒,并且她的刀也因为造型独特而拥有较轻的质量。对于我来说,调动全身的整体动作,利用身体的协调与柔软性对手部的力量进行辅助类的控制与专攻薄弱之处的方法,这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独一无二斩鬼技艺。
      摩挲鞋底发出的沙石流动的声音,被风一揉散吹远了,降低重心,压低身形,后脚发力朝着恶鬼的方向而去,利用扭转的势打出一记斜斩。果不其然与其坚硬的指甲相抵。迅速卸力抽刀,旋转手腕,左手压刀背以辅击退其另一只手的攻势,令其中门大开滞留时,压近距离,再来一记横斩取其头颅——本该如此。
      正当我逼近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只差发出的那一刀便可取他头颅之际,突生变故。几根肉管从他背后刺破皮肤快速地用围绕的方式将其脖子处保护起来。迫使我抽去力道不得不拉开距离重新调整攻势——如果依照原计划的力道,在不知道是否能连同保护脖子的那些肉管一起斩断时,是很危险的……尤其对我来说。我退后稳定身形,刚刚只是快速地一瞥没能看清那东西的全貌,此刻,倒是看的清楚明白。那宛如凝固的肉块一般的物体从他的背后生出。在那薄得仿佛透明的皮肤包裹之下,还依稀能看清里面交错流动的血管。它们扭动方式使我想起刚刚在杏寿郎手上扭曲挣扎的藤条,但更令人难以接受和觉得恶心的事是,那上面还长了一张满布尖牙的嘴。他们给了我不太妙的感觉。
      他不是普通的鬼,不管是‘树’还是他,都已经超出了普通的鬼的变异程度。甚至无法判定他们的实力到底处于什么样的情况——对于我们来说,尽管我们对于普通的鬼了解甚多,但是对于他们,我们能得到的情报实在是少的可怜,我甚至该怀疑脖子是否是他的弱点。
      但我们更应该担心的事是,如果真的还存在这样变异的鬼,他们的数量大概是多少,有什么共同的弱点,又或者他们是唯一的特例?总之,这是一份很重要的情报,以至于我们是否能取得他们的首级提供了不一样的,更重要的意义。
      “那个到底…是什么?“如果义勇在这里,他一定能做的比我更好。或者是在刚刚那一刀就可以直接取了他的性命,而不是同我现在这样让场面焦灼起来。我没意义地想到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师弟,比起我来,应该更加的有能力解决现在的困境……我之前从未好好地了解过他,总之,就是在一晃眼,根本来不及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变得十分出色了,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对他有点愧疚,至少,我没有尽到一个‘师兄’的责任。
      “啊啊,刚刚可真的是大危机——呢?“他的目光锁定我,缓慢的笑了。露出了焦黄的,沾着一点血色但无比尖利的牙齿,然而这个笑在我眼里恍然和好几年前记忆里的笑混合重叠在一起,给人一种昏昏沉沉的恶欲之感。是迷濛的贪欲,也是不自量力的自大。总之,令我感到不快和烦躁。但比起他身为人时的那份虚伪与混乱,反而成为了鬼之后,那份清晰又不加掩饰的恶,倒更让我感到放松一些。或许是因为我急切地想要和过去做解脱,才如此地排斥与曾经相似的一切。
      “我可是十分,十分的了解你啊……“他低低地笑着。”和我打,很吃力吧?“
      “……结局是不会改变的,仅此而已。“奔流而来的空气充盈肺部又快速地离去,向四肢百骸流淌而去的温暖的血液,将指尖的色泽染的愈发浓重,甚至恍然令我以为我的身躯脱离了一年四季都体温偏低的躯壳,而变得温暖起来。细微的风的声响。寒光熌熌的刀锋,恍惚仿佛连气温都偏低了几度的氛围。
      在他动的那刻,我便做出了防御的姿态。刀锋与利甲相抵摩挲仿佛闪出了紫色的火光。但——多年斩鬼的技巧造就了我对危机非同寻常的感知力。当那肉管瞄准了我颈肩之处时,我快速地压下他的攻击并击斩在他的胸腔之处,之后借力向其挥刀而去。
      有低沉又偏带一丝得意意味的笑声震响在空气之中。
      令我没想到之事——在那刀锋离那物仅有厘米之差时,那肉管快速地扭去了身形甚甚避开了这记斜斩。因腹背受敌而无法快速调动肢体调整攻势的我,只能尽力脱离他的攻击范围。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濡湿了我的衣物,在微冷的氛围之下快速变得冰凉起来。有尖锐的利齿破开我的皮囊,宛如剖开石榴轻而薄的鲜艳隔膜,轻而易举从根肉上拨下的晶莹石榴籽,就宛如被轻易撕咬而下的我的皮肉。渲泽开的血液使衣料粘在皮膏之上,沉重,粘稠,冰冷。
      疼痛。
      疼痛是后知后觉而来的。火烧火燎地席卷而来,连同粘稠的血液散发出的腥气一起刺激着神经,令我渗出细密的冷汗。飒飒作响的叶的声音,低哑轻笑的声音,云层窃窃私语的声音,月色刀锋上的血液混合沙石滴落的声音,震动的弥散的咀嚼的声音,汇成寂静吊诡的音调压迫我的耳膜。干燥的植株的气息,藏在林木之中的腐肉的气息,独属于夜晚的露水洁净的气息,以及——鬼的气息。

      “……一直以来都过得很辛苦吧?“夫人曾问我,和服的领口处露出修长优美的脖颈,玳瑁色的阴影凝着光,
      杂音离去了,留出无人的寂静。
      “脸上写满了不安呢。“

      “啊……“我喃喃地小声遗漏出几声无意义的叹词,也许是因为灼烧般的撕裂疼痛,或许是因为其他。像是本能地使用全集中,看似狰狞的伤口却止血迅速。暗淡浓重的夜晚的色彩,朦胧地荡漾着一层薄云,皎洁的月色相映银梨子地般散落的星星,微弱的星光洒下一层雾蒙蒙的网,落在石砾上,闪着寒光。
      ……我是怎么想的呢。就算说这悲戚沉重的记忆属于我,更不如说属于‘我’更为恰当,但那一刻真实的痛苦,真实的情感恍然令我迷幻似的沉溺进去。部分灵魂的外壳又清醒地令其下坠,朦胧地倾泻而出的记忆模糊了界限,只是昏睡般下坠,下坠。风平浪静间催生出一摊不可言说的情绪,像闷雷振在心口。
      只是。为了让那深切盘桓在梦中的苦涩心慌的记忆得以安宁。我便如此渴望消去与曾经相似的一切。
      因为看到了便会想起,想起便会痛苦。感到肮脏,恶心,反复焦灼。所以如此期望着干脆消失,什么都不曾留下以麻醉自己——这样而已。

      黑色樗文绢腰带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友禅染细带,和服的袖口,似乎沾上了些灰尘,显得不那么明亮了。

      我看向月色之下与我对立的恶鬼,那肉管尖利的牙齿嚼咬吞吃下我的血肉,而刚刚我曾在他胸膛上留下的深可见骨的伤口蠕动着快速恢复起来。粘连在日轮刀上的血还未滴尽,我抖了抖手腕,血珠跳跃着逃离了。

      “这不是很好吗?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老师的手上伏着剑茧,他伏下身来轻抚我的发丝,晨光穿过石块平整的切面。”对于一个鬼杀队队员来说,相信自己的刀是很重要的。在同鬼作战的时候,鬼的性质很容易让人动摇。这种时候,相信自己的刀,才是制胜的秘诀。“细小的石砾从耳边掠过,老师有点可笑的天狗面具明亮的赤红色像灯火般绽开。

      刀的气息恍然冷冽起来了,切分开微冷的空气,颤动着,发出细微而绵长的长鸣,玄铁铸造的刀身仿佛真的孕育了灵魂般,飘荡着安眠的星火的色泽。镜子般映出我的面容,嵌在苍白皮肤上的灰蓝色的眼睛,盛满了干枯的菖蒲般神色。带着被碎发剪碎的倦意。这是一张没有神采的面容,枯槁而淡薄,但反而使我安心。
      ……我只是。真的要说出口时,又在喉间难以吐露了。
      刀锋聚起的凌冽寒冷的气息使得接近而来的肉管的动作缓慢起来,剖开那透明的皮肤后迸流而出的血液沾染着百目红一般的色泽,滴落在浅淡的和服的袖子上,宛若盛开的红梅。翻飞着的衣袂中隐约地透露出恶鬼不可置信的神色,搅合着不甘和狠厉。连同最后一刻也不曾为自己的行为懊悔的人,就会使真的恶人么?我感受到风扬起我随意扎结成束的辫尾,有些发丝扫在脸颊之上,刀柄上的缠绳摩挲手掌。
      ……我只是。觉得什么都不必说,又觉得什么都难以说出口。
      轻踏砾石满缀的地面扬起的沙尘粘在裤脚之上,与利爪偏擦出尖锐声响的刀锋泛着冷光。两者相迎,缀着一串火星,随即向后抽力,转势将最后一根肉管利落斩尽,身形逼近,尽管因伤势所持力道有所偏差,但依旧以一记斜斩斩进他的右臂之中。却未再提势硬斩,反而松手弃刀,躲过其左手的攻势。那牵扯刀伤口遗留下来的闷痛使得眉间不自觉地蹙起,但我并未发觉或在意。

      “偶尔多依靠一下别人,也是可以的。“夫人犹豫地说。背后锦织般的日暮景色,简直同熔化了的一川金属般流露出震人心魄的光芒。

      眼前的一切仿佛变换为了那四季如一的湖面,泛着银色光辉的湖水上,波纹忽明忽灭,活似繁星在闪烁。无数次击打湖面而催生蚕伏在手掌之上的厚重又真实的剑茧,是不知道多少昼夜奔逝而留给我的礼物。刀锋上的寒芒随着刀势绘出一道直线。我仿佛看到那尖利的刀刃击入水时,湖面流露出被横腰截开的模样。在日光的照耀下,溅起金闪闪的水花——那浩大的水波翻覆的声音,和恶鬼的头颅翻滚落地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那流露在他眼中的不可置信的神色,因为面部肌肉的僵硬而永远凝滞在眼中。
      ——尘埃落定。
      稍微放松了下紧绷的神经。然而却踉跄了一下差点未稳住身形。随着渐渐湮灭的躯干。那恶鬼的头颅也将缓慢地消亡。将刚才弃于鬼右臂的日轮刀捡起,却发现持刀的手在止不住的颤抖,几乎握不住刀柄,连刀身也在不断地振鸣。思维尚在空白的间隙之中,都无法快速地思考原因。
      “想要除掉那棵树的话,不如去树心看看。“
      我转过身看向那滚落在地上,沾上了不少沙石的头颅。那向来在我记忆之中充斥疯狂和恶欲的目光似乎消退了,但依旧带有一丝玩味和仇恨。在穿透枝叶洒落下来的圣洁月光之下,缓慢地消去了,仿佛不曾存在过。如果世间尚真有地狱的话,会在那阴冷的地域遇上他也说不定。
      还未等我散漫的思绪落定,鼻腔忽而感觉到一丝温热,随后便有咸涩的颗粒状般的液体渗入唇齿,又从下颏滴落下去。我低下头去看,便看见被一片深沉的红色渲泽开的衣襟。全集中毫无用处。
      我突然感到疲惫,但那血色仿佛永远都流不尽似的,一直,一直流淌着,眼前的景色忽明忽暗地闪。而我只是提着日轮刀伫立在那里。沉默地看着血流过掌心又深陷在细小的掌纹之中。
      “啊啊……止不住啊。“昏昏沉沉间我如此想,也如此小声地说着。

      春子的视角“
      (讲一下关于鹿隐临的事吧)
      关于鹿隐前辈……尽管以‘我’的身份来说,称呼他为前辈多少有点奇怪,但我却觉得只有这个称呼和他最为相适。我的‘工作’是以照顾和陪伴他的意味较多——再说下去,就显得不近人情了。且在此停下吧。
      我对鹿隐前辈感到愧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第一眼看到鹿隐前辈的时候,我就对那个瘦削孤寂的身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怜惜之情。我啊。曾在好友的店里见到过一种美丽的石头。蓝盈盈的,呈现出一种既明亮又黯淡的,既奇怪又美丽的颜色。美极了。在看到鹿隐前辈的那双眼睛的时候,自然而然的就想起了那件事。我当时看到的时候就在想‘是因为忘掉了令人不快的事情吗?不然的话,为什么那眼睛里为何呈现出那么浓郁的温柔呢。’
      到底是因为‘忘掉了悲伤的事情’还是因为‘本就如此’,到现在我也还没有找到答案。但是在鹿隐前辈身边待的越久,反而越是担心他找回那些令人悲伤的事情的那一天到来。他那样单薄的肩膀真的能承受那么,那么沉重的悲伤吗?说起来也十分好笑。明明如此之深地伤害了他,我却害做出担心他的姿态,我……觉得羞愧。特别是在看到鹿隐前辈的温柔之后,我时常梦到一切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一想到这样的场景,我就觉得自己的心跳异于平常,脸上呢,好像也要烧起来一样。怎么办呢。
      忍前辈曾特意叮嘱我,要在意鹿隐前辈对于药物的依赖性。我也确实在他衣服的口袋中找到过那一年四季都不曾断过的药片。但是……比起他难以入眠而痛苦,辗转反侧的模样,我实在是难以强求他。
      我知道他活不久了,两年三年,又或者是四年五年。他很快就会从人间消失了。母亲曾和我说过,我记得非常清楚——她说,人的手指上那十个小小的指甲盖上,那乳白色的半个‘小太阳‘是健康的吉兆。在鹿隐前辈熟睡时,我握着那骨节分明的手反反复复的查看,但是那里一个’小太阳‘都没有。有点丢脸的是在发现这个事实之后,我握着这双手哭了一宿……女人就是多愁善感呀。
      讲远啦。不过,如果说到鹿隐前辈,心里确实泛起的都是一些温柔的记忆,尽管每一次写下‘我回来了‘,享受着本不属于自己的生活,罪恶感也在一天天加深。
      但是,我……
      (描述一下鹿隐临的长相如何)
      啊,问出了很刁钻的问题……不不,不是指责……只是有点吃惊。
      该怎么回答呢,真是个不好表达的问题呢。就算说好看什么的,也觉得很笼统,会让人想象不来吧。总的来说,应该是一副‘安静‘的眉眼吧,’安静‘也好,’宁静‘也罢,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有些人一看到就让人觉得’温暖‘,’精神‘,’安静‘也就是这样的一种模糊的概念。再说的现实一点,大概就是像用纤细的笔浅淡地一遍遍勾勒似的。每一遍每一遍都加上一点不同的情感。令他变得鲜明和真实起来。只能这样说吧。
      (有什么想同他说的吗)
      ……大概会说‘对不起‘和’其实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吧。偶尔我也以为自己受到了’春子‘的恩泽,而真的成为了春子。’对不起‘尽管没有用,但总是好像能弥补自己的过错一样。
      啊啊,是的……我也真的这样希望着,如果这样能弥补自己的过错就好了。

      一段关于存在于夜晚安宁氛围中的事的描述:
      从那天黄昏起,就开始下雪了。
      几重叠峦的峻山的上空,还飘忽着余晖的颜色。那抹亮丽的艳红色极快地沉下身去,已有一半藏匿在了山巅之后。降雪的日子总是寒风瑟瑟,像旅人被冻得发紫的唇色一般,这样的日子,连天空也担惊受怕似的褪去明艳的色泽,门松飒飒作响,像被激怒似的。聒噪混乱的黄昏,形容此时是如此的贴切。但等到夜晚到临之时,却意外的呈现出一片宁静恬淡的气质。月色衬着雪被,铺出一地的碎银色,星星点点飘落的雪,只身融入其中。
      屋室之内,一个女人轻握着熟睡中男人的手。
      她垂着眼睛,像透过他看见什么令人温暖的事物般凝视着男人的脸,流露出一种无声的温馨和真挚。披散的头发垂在腰间。她像怕这缕头发扫到男人的脸上去似的,每过一会儿她便将其撩到耳后去。一直一直重复着这个可爱的行为,偶尔也替他掖好被子。男人昏睡着,但总似梦中也不曾得到过快乐般蹙着眉。女人低下腰去,仔细地观察着,或者说看着男人微皱的眉头,像那里有什么似的,仔细的看着。忽而流露出一种悲恸的无奈。她像是想要去抚平,但又怕吵醒他似的将滞在半空中的手收回了。
      而那瘦削俊美的男人只是昏睡着。
      女人又将腰直起,恢复成刚开始那一种静穆凝固似的气氛。浓郁的只看得见近处的雪片的的天色中传来几声闷雷。女人小声地哼起温柔的小调来。极度安静的夜色之中,仿佛有回声般从女人口中哼出的小调。带着女性独有的柔和光辉。与男性的刚烈相反的柔美,润化在只有一片微弱灯光照亮的屋室之内。暖色的灯光照着女人的厚料和服与绢袜,也照在男人眉宇间的凹陷处,落下一片规则的影子。
      门外又响起闷雷,这次闷雷似乎由远及近了。女人的歌声戛然而止。反而响起细微的抽泣声。女人的睫毛颤抖着,簌簌地落下泪珠,为了不让它滴落到男人的身上,她便仰面用洁白的手腕胡乱地揉抹着脸。但似乎想到了更为悲切的事,她用一只手捂着面庞,小声啜泣着,但握着男人干瘦的手掌的那只手,却温暖而有力。
      “对不起。”静穆的夜之中,女人小声说。

      □□消逝于世间之中
      ”真是一个恶趣味的人。“我说。
      ”鹿隐前辈!不要紧吗?“杏寿郎的声音似乎不曾带有疲倦似的。尽管面色上风尘仆仆。但那暖色的眼睛却宛如不会蒙尘似的明亮。剖开古树粗粝厚重的树皮之后,那些由藤蔓包裹控制的‘人‘便全部消逝了。杏寿郎也得以从战斗中脱身。由藤蔓所筑造的’人‘,不仅几乎没有自我意识,在被操控之后就算受伤也很快地能由藤蔓补充上,就显得没完没了,令人心烦——就算的确有气力耗费尽的那一天,但体现出了一种泥泞般的纠缠不清的感觉。不过杏寿郎几乎完美的应对了这个状况,他做的十分出色。相比来讲,我就显得狼狈许多。
      ”我的话,不要紧的。”只要这样说,就好像矗立起了围墙。‘就此停止’‘不要再询问了’,透露出一种无需多事的拒绝。我垂下目光,如同‘茫茫的雪被上那一片血色的太阳旗’一样突兀地粘在织物上的刺目色泽,有些狰狞可恶,活似恶鬼的面庞。鼻腔的血勉强止住了。但温热的雪附在衣襟上,寒风一掠走温度,就显得冰凉,烙在皮肤上。我像怕他单刀直入地拆穿什么似的,又接上一句。
      “杏寿郎做的非常好。”
      好似一种长辈的口吻如此说着,但我真的有资格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去述说么?身为‘前辈’。满载名誉和居坐在较高的辈分之上,反倒是一种令人担惊受怕的拖累。
      杏寿郎应该在笑吧,明朗又干净地笑。我如此猜测,却不想亲眼去证实。我低下头看着树心里的事物,觉得很疲惫,也未仔细去听寿郎所说的话,只是很模糊地听到了几个字眼——现在我只想让一切尽快结束,不论以何种方式,仿佛这样就能逃避这一切。这又忽然让我想起家乡的雪了。
      深嵌在树体之中的人的躯干,仿佛已经同植物的纹路融为一体般,树根交缠的皮肤之上,几乎只露出一张稚嫩的面容——而那张脸酷似曾经的我,闭着眼睛的模样反而更同曾经的我如出一辙。生老病死是宿命,而我今天在这里遇见他,也不得不承认是一种诡异莫测的宿命。是因为我才使得这个孩子遭受了这样的苦难。‘因为他人而死’,这本就是一种惊天动地的自私之语,我仿佛在下坠,一直,一直。——因为我而使一个孩子的生命萎缩消逝。为这样浅显简单的理由,因为这一点相似的生命轮廓和可笑的获得之感。只是如此,只是如此。我感到心腔被抽紧了。
      颈肩处的伤口意外的疼痛。
      ——我
      我的这双手,拥有剑茧,干瘦苍白的手。没有保护过后辈,没能好好的保护他人,没能好好的保护家人。甚至亲手破坏了恩人的家庭,亲手放火烧死了母亲。沾上血,夺去过多少个曾鲜活者跳动着的事物。温热的温暖的滚烫的。或笑着的讥讽的恶语相向的,干净的纯洁的素净的美好的——甚至因我而死。……啊啊,我,永恒获罪而难以逃脱罪名的我。
      永恒获罪而难以逃脱罪名的我。
      任何的心情与罪恶,又何是能只用语言就能描述而出的呢,就算用磨破的手指写,没有了手指用手臂,用脚,用躯干,去书写遍布任何角落的晦涩难懂的谏言,也毫无用处。风,烟花,叶子,花,头颅,手指,风筝,春天,针线,山巅,枫叶,花鲤,孩子——孩子——纤细的鲜活的单纯的微笑着的跑远了的跳跃着的呼喊着的稚嫩的挥舞着双手的睁着美丽眼睛的活着的。
      不可挽回的。
      我蹲下身来去抚摸他的脸,像多年以前对我说‘雪已经有把尺厚了呢’的夫人一般,轻柔安抚地勾勒他的五官,眼眶的凹陷处,鼻子和下颌。孩子没有罪——夫人当时是如此笃定的告知我,孩子没有罪。从未获得美丽童年的我夺走了他人梦幻般快乐的童年和以后的一切。他闭着眼像是睡去了,露出惨白的肤色。杏寿郎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我只听见混杂的声音,有窃窃私语的,尖锐地笑着的,呼喊着不知道谁的名字的,还夹杂着孩子们游戏的声音,吵吵闹闹的,混乱成一片。
      至少请让我来结束你的生命,算作我对你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赎罪吧。且到地狱间,定要让业火烧尽我的片寸皮肤,以此痛苦来浇慰我担惊受怕的,又负载累累的躯壳啊。
      “至少,请让我来结束这个孩子的生命,拜托了。”
      拜托了,我乞求双手不再颤抖,风夹着水汽,很冷。颈肩处的商家哦撕裂般的疼痛,心腔压抑着难以跳动。
      刀落之时,我仿佛看到黑漆漆的山谷之中,只有我一个人。
      那么安静。
      安静的连我也不复存在。

      我做了一个梦。
      我已经而很久不做梦了,自然入梦的机会少之又少,而依靠药物造成的昏睡总是一片荒芜。只有痛苦和悲恸的记忆造访。断断续续地播放着,宛如细数我的罪行。
      梦中有成片成片的白色的沙子。沙子又细又白,仿佛发着莹莹的光。天阴沉沉的,是要下雨了么?那富含水汽而显得沉重的云彩垂下天际的模样,令人见了也不禁心生烦闷。无数的红枫生长在白色的沙子之上,尽管周围的氛围如同凝滞般,带着连风也难以挤身而进的焦灼,但那边缘的枝叶却摇曳着。黑色的茎秆宛如连光也能吸进去似的一般黑。而那活似血色的枫叶发出低声的摩挲声,宛如私语的人群。而那鲜艳的不可思议的烧玻璃般的色泽,成为了这片灰暗的世界之中唯一的浓重的色彩。因太过鲜明亮丽,几乎同萤火虫的群落般化作团簇的光点跃动起来。远远看那成群的枫叶群,仿佛一场燃动的大火,要将一切都燃烧殆尽。若是在恍惚间,仿佛能听见火星炸裂的响声。好似真的有什么在燃烧。
      “红枫为什么那么红呢。”我垂下眼睑,抚摸枫树粗粝的树纹路。树皮摩挲手掌。红枫那样红,连以层层叠叠的模样存在时,上方枫叶压下的阴影都不能使下方的枫叶黯淡几分。它们的颜色这样鲜艳,都不经让人担心是否是什么妖魔鬼怪。
      “真美啊。”
      尽管带了几分诡秘的气息,但那红枫确实是美的。那高高在上的美总使我想起什么人来。但因为是在梦里,什么记忆都不会去打扰,空空荡荡的身心反而感到很舒服,很安心。不同于任何一个时候地放松。不管走到哪儿,都是一样的景色,枝干,枫叶,沙子,和永远都好似要落雨的阴沉天空。红枫好像在抱怨什么似的一直在发出低低的响声。
      在这无边无际的地方,似乎连目标也不曾有意义。我沿着树杆坐下。
      “红枫本来就这样红吗?”
      “并非如此。”
      声音从右边传来,我看去时,才发现不知何时距我很近的那棵红枫下也坐着一个人。大概是因为在梦里,我并未在意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他穿着黑色绸纹章短外衣和靛青色的和服,尽管面庞被胡乱涂抹的乱线遮挡,但我觉得他是在笑着的。
      我又将目光投放在美丽的红枫上。
      “说的也是,如果本身就是这样红的,也太过奇怪了。”
      “关于这个红枫的叶子为什么这样红,还有一个广为人知的故事,想知道么?”
      “告诉我不要紧吗?”
      “故事当然是有听众才有意义啊。”顿了顿后,他说。应当是狡狤地笑了,像狐狸。
      红枫沙沙作响,像是在赞同他。
      “曾经。”他说“曾经这里有一只与狮子恩爱的兔子,兔子和狮子非常恩爱,大家都觉得他们仿佛成为了真正的夫妻。但是有一天,兔子却将狮子咬死了,兔子吃下狮子的骨肉,又将他的骨头嚼碎。将整一只狮子吃的干干净净,狮子的血流了一地,将这洁白的枫叶全染红了。”
      我看向他,视线顿在他的脸上。出乎意料的简短又离奇的故事,使我莫名地觉得这个故事几乎是笑里藏刀的映射着什么,但又因为在梦里,所以什么都难以深想,又什么都觉得理所应当。红枫深沉的色彩恍一看更像一滩流动的血了。说不上相信也说不上不信。那‘仿佛成为了真的夫妻’和‘洁白的枫叶’,‘兔子’与‘狮子’尽管问题重重,但又说不上来的使我有种亲眼见证过般的认同感。
      “后来如何了呢?”
      于是我只好询问这个问题,故事并没有结束。
      “后来兔子像变了性子一般,一直疯了一样攻击别人,她尖锐的牙齿和爪子伤害了很多人。最后,有一个男孩把她烧死了。”
      “烧死了?”
      我心中莫名一震,然后极快地渲染处一片悲怆凄切的情感,但又很快消失了。只一瞬翻天倒海的情绪令我蹙了蹙眉,我隐隐觉得‘烧死’并非是兔子最终的结束生命的方法,只是这样反而增添了艺术的感官,增添了一番迸射的美感,比起其他的结局,或许我更愿意这个故事真的以这个方式结束。只是简单的被火吞噬殆尽,‘由我亲手’我莫名地想着。死了的人是无法为活着的人提供谏告和启示的,唯有活着的人和垂死的生命才做得到,虽然不知道是谁说的,但确实意义非凡的话语。红枫之中什么东西燃烧的声响更大了,劈里啪啦地像蹦着火星,我依靠在红枫的茎秆上,蜷缩着。
      “兔子不是兔子吧?”
      我心中突然冒出这个问题,我便问了。在这永恒不变的梦境中,似乎时间也在不断延伸,延伸,什么也不会到来,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重复着。待在原地悲伤就不会到来,我像个孩子天真的认为着。想逃避那份烫手的,烙在骨骼之上,皮肉之里的曾属于我的记忆。因其太过沉重,所以只要背负上,便就压抑着难以前行。所以便将它抛弃,将它抛下。
      “当然不是。”他也看向红枫,颇为理所应当地说‘“兔子不是兔子,你也不是你,还有什么并非是她自己的呢?真真假假的,真难分清啊。不过,正因为如此才被称为人,或可恨或可爱的,矛盾复杂又难以理解,就算看上去呈现出相似的容貌和轮廓,吐露出的话却每一个都表现出不同的恶欲和贪欲,活似恶鬼狰狞起面庞般细数着自己的既得利益,宛如恶狗看见剩饭一般一拥而上,呈现出肮脏下作又丑陋的姿态……不过,这并不可恨,反倒是一种傲慢的无奈。所谓’世人如此‘不正是这一副姿态么…….”
      “你说呢?”他轻笑一声,红枫忽然全都炸裂般燃烧起来,在那热浪翻滚的一片混乱之中,我模模糊糊地看见了母亲的身影,同平时的娇美造作不同,她的身形快速地逼近过来,将无处可逃的我摁倒在地,力气大得出奇。非同常人一般尖利的牙齿上沾着血,头发披散,被火光照得通红,看不清神情。
      “本来该死的是你啊。”
      那声音沙哑的可怕,似乎下一秒就能涌出血来似的。
      那声音落定之时,我忽然便醒了。

      杏寿郎的视角:
      唔姆,今天发生了很多不同寻常的事,无论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非同寻常的恶鬼,鹿隐前辈也看起来魂不离舍的不在状态,我想,或许是因为这次的任务牵扯到鹿隐前辈的记忆之事吧。
      对于鹿隐前辈,其实更多的是听到的关于他的消息,或是一些为人啊什么的,真的能见到他的时间是很少的,自那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到过鹿隐前辈之后,我一直都将他当做是我的目标。就算是父亲因为失去母亲而逐渐消沉之后,我也想起了鹿隐前辈。’如果能做到像鹿隐前辈一样那么强大,父亲是否也会稍作振作一点呢?”我是这样想的,自从那次见到过鹿隐前辈非同一般的实力之后,总觉得似乎有一团火在心脏处不断地散发出暖流,‘想要成为这样的人’,‘母亲说的能保护他的人,是否就是鹿隐前辈这样的人呢’我思考着,为此不断训练,不断地变得强大起来,为了有一天能保护更多的人,也为了走到鹿隐前辈那样的高度,然后像他询问一只困扰我的一个难以表诉的问题。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隐秘的原因,因为是机密,所以就不多说了。
      这次同鹿隐前辈出任务这件事情令我很意外,尽管说出了机密性质的要求以外可以正常的同鹿隐前辈相处,但我知道对他而言,或许‘欣赏’和‘赞扬’反而会使他不安,于是我假装第一次与鹿隐前辈相识一般同他搭话——但是比起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鹿隐前辈变了很多。他似乎正在快速地瘦削下来,好像生机正在慢慢消失。在一切结束之后他忽然昏迷过去时,我托着他的身体的时候更是如此觉得的,鹿隐前辈轻得出奇,但他却能依旧用这样的身躯做出强有力的攻势,真的很令人佩服,
      但是鹿隐前辈的身体状况实在令人担心。,主公也曾开过会说希望尽量安排一个人能与他固定的进行任务,但是因为大家的任务都比较琐碎,所以很难抽出一个柱和鹿隐前辈搭档长期作战.我之前以为这仅仅只有那一层大家心知肚明的原因,但没想到,原因不仅于此。如果我今天不在场的话,鹿隐前辈就会非常危险。就算没有其他的变故,光是在这样低凉的气温下,对鹿隐前辈的身体状况来说,也是不利的。
      尽管蝴蝶忍说:“不管他的身体如何虚弱,他都是不会死的,除非那一天的到来。”‘那一天’到底是‘那一天’,大家心里都非常清楚。我们唯一能为鹿隐前辈做的,只是尽量使他还未记起一切之前的生活更加温暖而已。
      从蝶屋出来时,我遇见了春子。她和蝴蝶忍一样脸上都带着一种沉默的悲伤神色,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不能如此自私地期望那一天不会到来,因为那意味着一切的终结,是那么多,那么多鬼杀队队员付出自己生命以渴望达成的意义。
      但是,我觉得对于鹿隐前辈来说,这未免太过残忍。

      春子的视角:
      只有在忍前辈确认鹿隐前辈难以立刻清醒时,我才可以去探望他。
      因为‘春子’是难以独自一人寻找到他从未提起过的蝶屋的。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鹿隐前辈像熟睡一般安静的躺在病床上,今天天气很好,外面的阳光照射进来,将鹿隐前辈的头发都染得金灿灿的,‘这样就会温暖一点吗?’我坐在他身边这样想着。春天已经临近了,气温也变得温暖起来了。我用双手捂着鹿隐前辈一向体温偏低的手,渴望它能变得更加温暖一点。
      “丘陵上看满了白色的花,远远看过去,就像一片白色的海呢。”
      我看着鹿隐前辈的侧脸,好像曾经我也如此凝望着鹿隐前辈的侧脸。将鹿隐前辈扫在脸颊上的碎发别在他的耳后,我只是,也只是想抚着他的手这样坐着。但是,我不能待太久。
      “回来以后,给您做和果子吃吧,前辈您最爱吃甜食了。”
      我能说的,无非就是一些柴米油盐的小事,等鹿隐前辈醒来之后,我又将成为‘春子’而非‘我’了。天色晴朗,我却想起一个悲伤忧愁的小调,我将脸颊贴在鹿隐前辈的手背上,小声的唱着。

      星星落下去了
      月色啊,月色啊
      照拂在旅人走过的小道上

      “听不到也没有关系。”
      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要有意义的。我看着鹿隐前辈的侧脸,如此想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愿你的灵魂同时间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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