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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见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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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邻里八方都认识,谁家缺了个孩童也能呼唤寻着,不过今日怕是不同。
野鸟,白色,嘴里叼着不知哪儿找的毛线球,蹦蹦跳跳到巷子尽头,准备慢慢享受自己的闲暇时光。然后它看见一个孩子,约莫八岁,如同恶鬼一般从有光亮的地方爬过来。
官府并未修缮此处的地,所以还是普通石头切成整齐的块铺砌的。孩子娇嫩的手受不了这等粗糙的折磨,被磨的全是血痕,血丝顺着凹凸不平的地面自上向下流,直到鸟爪染上这种颜色。
野鸟才细细打量男孩:腹部烂开了,各种小动物的尸体塞到里面。他的眼神黯淡,...哦,是没有眼珠。这尸臭味奇怪,不明显,反倒像香料熬煮出来的,类似五花肉——浇点红糖浆。
木桓被自己的想法恶心了,化成人形使劲把尸体翻身,用自己的手掏出腹部的动物:全都是风头。死相惨烈,羽毛被拔、或者整个脖子和脑袋分开。
“这是你?”陈生忽然道,不知从哪钻出来的、
“你该去找蒲松龄,和他讲讲自己的故事。”他解下木桓手腕上的遛鸟绳,一边说,“这村子本就邪门,发生这事可以理解。哦,我没和你说为什么要拴绳子,你原型太大了,不牵绳会被城管抓走。赎回来要好几两银子,我没有。”
“确实是我的尸体。”木桓感觉有点古怪,但说不上来。“我先前跟你讲,尸体都找不到了。然后我就看见这家伙爬过来爬过去,胃里全是我。他好吃野味?这可不行......该抓起来,犬决。”
陈生没觉得好笑,拿来手帕替他擦干净手上的血污,下手没个轻重,把木桓白皙的手腕上捏了几块红痕,木桓直呼疼,实际鬼没什么痛感,他单纯闲的。陈生听罢停下来,盯着男孩看,再把视线投到木桓身上。
“白擦了,等会儿麻烦你帮我把他拖回山上埋了,我会找他母亲说明此事,你无须操心。”
木桓跟陈生相处了一段时间,已经弄懂他到底是做什么的。陈生偶尔朝九晚五,哼哧哼哧背上驮着各种死去的人在后山挖坑,填土,埋葬。这种事情他不图个乐呵,只是习惯触碰生死边缘,帮人找个归宿。
听男孩的母亲讲,他性格怯弱,是遇见陌生人是会害怕的躲到亲人身后的小孩。总会在莫名其妙的角落出神,然后没由来说道:一只猫看着我。
猫,狡猾的猫,食肉的猫。
它像蛇对待猎物,用细长的尾巴缠绕死青色的鸟,然后细嚼慢咽吃完,轻挑着眼看男孩。仿佛在说:你是连喝茶水都只敢小心翼翼的家伙,因为大口吞咽失礼,会发出声音。
陈生听着眉头深陷进去。但他还是接过这位丧子母亲的茶,放在嘴边轻抿,想着自己见过她家小孩儿。眼窝里总是水汪汪的,小猫似的,会眯起眼看人,见了自己不敢打招呼,双手藏在衣袖中,冷飕飕的风吹在单薄的衣料上,可怜又落寞。他父亲死的早,家里钱自然不多,只能等每年春节,母亲才会缝棉衣。这茶,说是茶,实际茶渣多得很,算最劣等的。不过人给自己端茶,心意到了就很好。
“他今早说要吃鸟,我想这入冬了我也没法给他打鸟啊。”女人忍着哭腔,“谁知道,谁知道就死了?先生,您能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死哪儿了?我可以看看他吗?”
陈生心底的那潭死水因为孩子的死泛起涟漪,这是一种难以抵御的痛苦。他意识到自己做过很多这样的事:不是自己分内的,他起初目的是给死去的人找一个地方安心上路。随后演变成听故事,听他们的家人、爱人讲述过往。
可能生前再普通的人,死后墓碑上也能刻上几句诗。后来的人们不会见着他们生时的模样,但走的路是诗歌流淌出来的:那寒冬里奔腾的马蹄,谢于鹤归南山的路上。唯有野草木如死石,收下平步青云的青云,和怅惘多年的肉身。
“猫吃掉了,见不着全尸,我不希望您看见。”
女人终于哭出来了,她的衣裳因泪水润湿,透过朦胧的泪光能望到远处的山。从此处看,山高耸入云,树木已经沉默成死物,背对北风、萧瑟着身子。瓦蓝瓦蓝的天空静静地注视一切,一如他曾托起多少新生的命。
是夜。
星子与明月栖息在山阿,木桓陈生两人对坐,在亭子里不语。人与鸟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木桓曾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冻得打喷嚏,现如今习惯了不少,听着潺潺溪水声,感慨:“人生真是短暂。”
“鸟命比人短。”
“我把那些鸟拿出来单独埋了,又嫌不够稳妥,找道士画符贴上面。”木桓坐在陈生旁边,贴的很紧。“你不纳闷谁干的吗?”
陈生低头,看他手抚摸自己大腿,倒是感慨小孩就是小孩,喜欢和人亲密接触。和孩子相处他最有一套了,陈生反手握住木桓,暗戳戳捏了捏肉,赞叹自己:喂得真胖。道:“我知道谁干的。他眼中看见的猫,就是在心里肆意生长的邪祟。估计啊,猫吃的鸟也是他自己上山杀的,遇到了刚从蛋里孵出来的你,饱餐一顿。”
“画符应当找我来画,我修行了这么多年,岂是他区区一卖药的能比拟的?”
木桓以为他握自己的手别有企图,声音都小起来了:“其实,我一直知道你对我的心意...我对你也如此。”
我把你当孩子,你对我也如此。陈生回味此话,得出结论:木桓把我当父亲。顿时,老泪纵横,吾家有儿初长成。
“我知道雏鸟有恋母情节,没关系,我接受。”
“哈哈,你讲的笑话真有趣。”木桓干笑,心想这木头脑袋还没开窍,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东西,是不是除了喝酒扛尸体养孩子就没有其他的了。他有必要提醒一下:“你可知男女之情?我们的感情不过是男性同男性。”
“懂的。”沉浸在没由来喜悦之情中的陈生应道:“父女和父子。”
等木桓回房休息后,他才琢磨出了点不对劲。孩子对着自己自渎,哪是正常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