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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七夕和鬼打啵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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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木桓的脚踩进泥泞里,溅起大小浑浊的水渍,弄湿裤脚扎起的白色麻布。陈生跟在后面,没看到这一幕,若是被瞧见了,想必要听一番数落。他心里想着,一面深吸着雨后的芬芳:这有点儿潮湿,稀释过往的郁闷。正如春色,是冬天静默后的豁然开朗。
陈生跟上来,背后背着初见的箩筐,里边是钓竿、集市里买的鱼饵、抄网。他额上带了木桓折柳编成的环形装饰,郁郁葱葱的新叶点缀其中,让眉宇间的淡漠消散几许。
陈生快想不起来上一次见到春天,自己是什么样的心境了。过去他会写诗,坐在塌前细数光阴流逝。现在诗卷难找,春日太急散场,他无法面对这乍现景色生出半分感慨。
“木桓。”他喊了一声对方名字,“想不想去其他地方看看?”陈生翻遍了师父留的古籍,也没找到治木桓和自己病的方法,也许游历大江南北是寻医问药的好方法,尽管数十年前他已经干过。
挂饵,抛竿,约莫半晌才赢来一条半个巴掌大的鱼和木桓的回答。
“我跟你去。可我能去哪?中原...在我的记忆里太乱。若是为了治我,大不必花费心思。你的阳气我吸食的够多了,化成原型,如人般活着早不是问题——说到底,我只是不懂你的心思,你身上的咒发作速度加快都是我害的,你站在什么立场救我?”
取下挂钩,把鱼又放了。“我死不了,你担心我属于杞人忧天。在我过去信道时,主张渡人,我的立场就是渡你。而我快没有心思了,我渴望创造心思,弥漫出思绪关心花木繁茂,亲吻这河流的碎玉,我如此痛苦,整日徘徊在永恒的失去中。”
“听不懂。”木桓摇头,“我没读过几本书,每日猜你遣词造句已经够累。那我直说,你去哪我就去哪,我没有亲人了。但如果我真死在路上,请把我带回来埋了,我怕路太远,而我生来愚笨寻不着归途,变成野鸟。”
他哪听不懂呢?
雨后的冷,是从骨子里浸出来的,兴许是冬天的冰现在才化。木桓打了个寒颤,蹲下去抓陈生钓上来的鱼。过去这一带猛禽较多,偏好吃鱼,抢走了当地村民赖以为生的希望,落得死伤下场。放眼整个山绵延去的地方,大抵没有风头了。
——木桓难得感慨。那么小的鱼,抓在手里蹦跶着,他尖的指甲扎进鱼皮里作聚拢状撕下大块肉,扔嘴里嚼几下吞了。鱼没煮熟时骨头是软的,不难下嘴,可腥味铺天盖地。陈生默不作声离远了点。
“不知道你是否见过天池,忽然想带你看看。”早春天池的冰还冻着,但雾气已没那么朦朦胧胧了,晴空万里。水气腾空跃上云霄,似飞鸟衔冬风。
木桓吃完鱼,心情好了不少。“去,做什么我全依你。”
南坡上去的,石阶上有马蹄踩过多年才留下的痕迹,往上便没有了,不过路千回百转。山雨淋下来,木桓放慢脚步,他才发觉自己进来愈来愈怕冷,不禁寒颤。陈生在前头回头瞧他一眼,脱了外衣给他披上。
其实一个穷酸的钓鱼人身上打底衣服很单薄,外衫脱了,根本抵御不住冷。木桓觉得陈生能哆嗦着冻出病来,不好意思继续穿着,主动握住他的手,抬到嘴边哈气。“会不会暖和一点?”
他靠的太近,陈生低头能看清木桓的睫毛。一阵愣神,直到被打断。木桓眼里有星星点点的笑意,他轻声说道:“好看就多看一会儿。”
木桓的长相很少年气,像山泉能酿的酒,不烈,但清,但冽。喝一口人会微醺,把踏春看到的景色全忘记,就剩下这张脸。
陈生只是透过他的脸想到自己的故人。他数不清那是多少年前的故事,如今他远离朝廷的纷乱,再也不用勾心斗角。如果一切都像现在这般惬意,可能故人也不会死在自己的手下。
兴许木桓用了妖力,陈生确实不嫌凉了。身处高处,放眼便是倦云。
天池说好看也不好看,到底还是人的心境。现在天又放晴,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破空声平添一份激动。木桓看见了天池,看见了里边一口黑色的古棺。其实从此处向下望,古棺就是一点。可他的妖力逐渐恢复,就看的更仔细。古棺半浮在水上,棺盖被人撬开一角,里边乌压压沉浮着黑气。
“上回那小孩,我放这里了,然后再推下去。现在看来是出了变化。”陈生眸子里的金光熠熠,他也在思量。“死相太惨了,不是人干的,更不是畜生。附近如果有朝廷派来捉妖的。倒是可能。”
“你好像和我说过,自己曾经在朝廷干捉妖的行当,最后发现宰相也是妖怪,把他杀了。”
“确有此事。朝廷腐败,难以容忍。就连皇上也是妖怪,现在还坐在龙椅上。他让人捉妖,不过铲除异己。我时常忆起宰相临去时的眼神,惋惜唏嘘。”
“所以你离开了?然后改头换姓?就此隐居?”
“他们打不过我,我何必隐姓埋名。我在愁这口棺怎么处理,贸然拿回来太醒目,放置不理定会酿成大祸。”
两人商讨不出结果,坐山上发愣到傍晚,起风了,落日的红晕在水面被吹散,沉重的泥沙拍打两人的面颊。就像看梦里的江,木桓没见过江,他想长河落日,划着筏子的人把生死几度漂洗,天暗了,也许皓月就要出来。
只是一个渴望,然后得到落实。他侧身撑着下巴看陈生仍在盯那口古棺。
亲吻吧,亲吻吧,黄昏已经过了,一个纪念艳阳和皓月的吻。
仅仅是触碰脸颊,都让他浑身发烫,颤抖着掠过微凉的肌肤。对方没有反驳,更没有回应,注视着自己。就像亵神,就像朝圣,头叩在门前,钟声回响。用余光去渴求一丝接触,却发现殿堂的窗户冰冷。
亲吻就像把他拉扯进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