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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冬雨不话声别离 雨噼 ...

  •   雨噼里啪啦打了下来,行走间倒也不是太难,但是这风,剔骨的寒。
      临到了主院,那上好的油纸伞终于还是承受不住,次拉一声,被风撕扯开一道口子,苏澜下意识抬头去看,从那里和风雨一起侵袭进来的还有一道一闪而过的影子。苏澜顿脚惊斥:“谁在那里?”
      艰难举伞的虞姑姑被他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也顿住了脚问:“怎么了?少爷?”
      苏澜目光四探,惊疑不定:“我方才看见一个人从墙角跑开了去。”
      这话大有些令人不安,虞姑姑哆嗦一下,把伞递给了苏澜,冒着雨壮着胆子移到了墙根,顺着屋檐去查看。
      豆大的雨接连砸在青石板上,将生了青苔的石板洗得锃亮。青石板往院后的林木延伸而去,大部分都藏在了灌木丛里,虞姑姑记得那后面是一座枯院,封死了,没人进的去。且那转角的墙根处也没有人待过的痕迹,她暗自思忖,少爷该是看错了。
      这样想着,她又冒着雨三两步跑进了院门,那里好歹可以避下雨了,苏澜此时也独自撑着伞走了过来。
      “少爷可能看错了吧,那里没人。”
      但苏澜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只神色恹恹道了句好,也就没有再问什么了。虞姑姑领了主家吩咐,不敢怠慢,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水,只道:“少爷自己进去吧,老爷特地吩咐了让您一个人进去。”
      大雨瓢泼,苏澜紧了紧衣领,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整个人是少有的沉默。
      主屋的灯亮着,有些安静得过头。他走到门前却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袖角,他母亲苏王氏自昨日从富云镇回来便身体抱恙,又想到这从昨夜至今而未停的大雨,苏澜内心莫名的烦躁,这该死的雨,像催着人上战场似的。
      他犹豫了一下,推开了主屋的门。屋内,苏彦端坐在八仙桌旁,面无表情。苏王氏木着脸在窗前的软榻上,空气中有烛火燃烧的枯燥味,又有人过于激烈的情绪的凝结,这里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吵,或许此时已经因为达成了某种共识而暂时宁静。
      苏澜开口轻声喊了声父亲母亲,苏彦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斟酌着用词却不容置喙地说:“你母亲病了,我们这两日便出发去京城寻医,顺便,”他顿了顿,“就等你明年省试后再回来。”
      他这话一点不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说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苏澜抿紧了唇,挑眸去看他母亲。苏王氏倒低着头于灯火昏黄处神色难识,但是一点也看不出生了多重的病。
      什么病需要去京城寻医?这淮北的大夫都还没有请过,有怎知一定要上京城呢?
      即使苏澜往日直率粗犷,少年人的心思在这瞬间也细腻了很多察觉到其中的不对来。质问在舌尖滚了又滚,他最后却委婉问道:“父亲,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能出什么事?”苏彦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你一个孩子能懂什么?”
      听到这句,苏澜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当场就反驳了回去:“我还是个孩子吗?我快及冠了,明年开春就省试了。”
      苏彦拍案而起,头上青筋暴起,几乎是对着苏澜吼了出来:“所以你觉得你现在能耐了吗?啊?”
      苏澜被吼得莫名其妙,少年人的意气立即使他怒目相向,他不管不顾的吼了回去:“我凭什么不能管?是整个苏家都走吧?那舒家怎么办?”
      苏彦看起来气极了,双手不住的颤抖。他指着苏澜,怒不可遏。
      坐在软榻上的苏王氏却突然开口制止了苏彦:“二郎,算了吧,明儿的确不是个孩子了,这件事你现在不告诉他,是要等他以后知道了来怨怪我们吗?”
      苏澜听了这话没由来的恐慌了一阵,眉头也突突地跳,他慌张地朝苏王氏看去,苏王氏虽然抬起了头,但是眼睑却敛着,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婉和慈爱,只有一脸的冷漠和微不可见的悲悯。
      苏澜强行压住心中上窜下跳的不安,声音发紧的问:“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王氏叹了一口气:“唐家完了!”
      说完她抬起了头,定定地看着苏澜,怕他不相信似的,又复述了一遍:“唐家完了。”
      苏澜脸上血色全无,无助得像个被骗的孩子,他有些恍惚看向他爹,看到苏彦抿了抿唇,苏澜的心顿时凉透了一半。
      苏王氏声音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八皇子吃了唐家上供的橘,中毒殁了,朝廷派人下来要收押唐家。”
      怎么,怎么能是唐家呢,苏澜耳鸣得厉害。他脑袋充血,不禁将这话问出了声。
      苏彦开口接过了苏王氏的话,全当在回答苏澜的问题,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悲哀:“要不然是谁?朝廷现在内忧外患,在这个节骨眼上,动谁不会掀起一阵腥风血浪?唐家,没权没势,不动他动谁?”简直是无妄之灾!
      “八皇子出自齐贵妃膝下,如今齐家手中掌了军中的一半权力,齐贵妃要动谁,就连当今圣上也阻拦不得。”
      苏澜张了张口,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所以,不管怎么了,唐家成了最好的替死鬼,虽然不能阻止齐贵妃,但好歹,有了一个明面上的交代。虽然对齐贵妃这个“交代”听起来像场儿戏,毕竟,一个世代为朝廷供橘的皇商,是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要毒杀皇子,除非他们是老寿星上吊嫌自己活久了。
      这样显而易见的道理,可惜,偏偏事势迫人。多荒唐。
      苏澜声音嘶哑:“所以唐家?”
      苏彦快速地扫了一眼苏王氏,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诛三族,判明秋后问斩!”
      诛三族!三族!
      苏澜几乎站不住,三族也就是有舒家,舒巧!怎么可以这样?
      天边落下的惊雷落在了他脑袋里,天地颠倒间,他不住呢喃着往外冲。
      三族?怎么会这样?一定有办法可以救一救他们的,对,他是有功名在身的,可以去州府申冤,还可以去御前申冤。就不信了,这世道还没有王法了吗?天子也要听民心!
      “你去!你现在就去!”
      一句话将苏澜喝醒,他红着眼去看,苏彦偏倒在一边,扶着腰脸皱成了一团痛呼,脸上又惊又怒。
      再一回头,苏王氏抬头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但是苏澜,你要想清楚了,如今朝廷动荡不安,内有贼,外有敌,后宫诸妃单以齐贵妃为贵,齐家掌握了朝廷的命脉,你敢赌吗?用你自己的似锦前程和命?用你父亲和我的命?用苏氏九族的命!”
      “你二伯及时抽身才堪堪躲过了这一场祸事,你可要,想清楚了!”
      苏澜满身热血如遇三尺冰寒,骤然凝结,他敢吗?他敢吗?
      他,不敢,不敢。
      咽喉传来一阵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他几度张嘴,却吐不出什么话来,嘴唇像干涸的河床,皲裂、血色森森。
      他不敢?他不敢!
      苏澜哈出一口气,浑身颤抖了起来。
      苏王氏朝他招手,他一步一步移过去,步子迈得艰难。
      “母亲?”苏澜目含血色,张了嘴却没叫出声。
      苏王氏手牵到了他的手,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整个人才像卸了力般萎靡了下来,瞬间苍老了十来个年头:“好孩子,母亲知道了,那就准备去京城吧!”
      第二日,苏府陆陆续续请了几个大夫。一个个白须冉冉,来时从容自信,胸有成竹,去时哀哉叹息,惶惶恐恐。
      苏澜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进进出出,心中不住感到莫大的悲哀,在西厢门待了一会儿,又想:他还从来不知淮北的冬这么冷,冷到人心里骨里,但又单单冻毒了人的□□,弃了灵魂,叫人好生煎熬。
      明哲保身哪,好一个明哲保身,这便是,要弃了唐家和舒家。尽管,这祸,不一定殃及他们这一池的鱼。

      平庆十七年冬,北夷人破了康成关,带着北方冻死人的大雪和他们的饥饿掳掠了朝廷三州三郡。齐家军以破竹之势攻伐北夷,斩获敌营一万余人,大获全胜。
      平庆十九年,齐家举旗谋反,朝廷陷入内乱,鲁豫王千里勤王,与杨家里应外合,斩,齐镇国公国贼于京城城门四象门。圣上龙体抱恙,令太子监国!
      至此,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大晋朝,又挣得了暂时喘息几口的机会。朝廷百废待兴,大力启用平庆十七年科举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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