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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如此父子 ...

  •   冯喜扭头寻找唱歌的姑娘,却看见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儿正向这边走来,他左手提一块儿毛巾,右手拿着皮鞭在空中绕着,鞭梢系着几节彩带,小伙儿周围竟然五彩斑斓起来,他的嘴里喊着“锵,锵,锵咚锵……”看样子这个人比冯喜大不了几岁,冯喜不觉心中甚喜。
      “这位是?”冯光祖用眼睛向主人家探寻。
      “你侄儿!在下的犬子丁启。忘了交代了,在下姓丁名国忠。唉!说来话长!我们丁家本来是太原的一大户,祖父和父亲都是中举授官,只因戊戌变法受到牵连,父亲获罪,家中境况江河日下。无法维持生计,我只好带着家眷来口外找条活路,一路上风餐露宿,女人们娇弱,受不了这苦,先后撒手西去,如今,只剩下我们父子二人……”
      丁国忠语速很慢,说到末了哽咽了。
      一语提醒了伤心人,冯光祖也粲然泪下了,这两年国恨交杂着家愁,他几乎变成了一个木头人了,顾不得悲伤,也不会感慨了!
      “来来来,丁启,带着你那个小弟弟见过你冯叔父!”
      随着丁国忠的一声吩咐,丁启拽着一个光头小孩进来,冯光祖正要说话,张开嘴舌头却动不了了,是惊的!丁启的那个小弟弟是谁啊?
      二喜子!
      二喜子怯怯地看了一眼呆若泥塑象的父亲,又看了一眼母亲,“娘——”的一声哭了起来,听见二喜子的哭声,母亲李玉莲,姐姐冯秀英,都啼哭起来,冯喜早就把弟弟抱上土炕,母子几个哭笑成一团。
      “哈哈哈!说不定咱兄弟俩前世就有缘!这几天,我以为老天爷可怜我,要送给我一个小儿子,原来他老人家想给我一个兄弟,一个知音!在乱世之中,能逢一知音,已经是侥幸了!”
      丁国忠抓着冯光祖不住颤抖的手,眼泪鼻涕伴随着笑声。
      “运去时过,谁承望有这场丧身祸?忆当年铁马金戈,咱桃园初结义,把尊兄辅佐,共敌军擂鼓鸣锣,谁不怕俺兄弟三个……”
      冯光祖喜极,言语无法言表内心的激动,唱起了梆子戏。
      “九尺躯阴云里惹大,三缕髯把玉带垂过,正是荆州里的二哥哥。咱是阴鬼,怎敢陷他,唬得我向阴云中无处躲……”
      丁国忠放下酒杯,两手比划着,接唱戏词往下唱,唱腔悲切,表情凄然,冯光祖哑了半年的嗓子又唱起来了,他那张灰黄灰黄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红晕慢慢扩散,又两盅酒下肚,整张脸变成了猪肝色。痴呆了很久的眼睛里有了活气,因为能传宗接代的小儿子失而复得,也因为他乡遇一知己,更因为这是几个月来唯一的一顿饱饭。
      两个男人唱着他们能想起的名曲选段,你唱这一段我接下一段,《单刀会》引出《西蜀梦》,《范张鸡黍》跟着《王粲登楼》,戏文和和满腹辛酸都是下酒菜,而且,这些戏曲此刻越发能显示其艺术魅力。唱着,听着,一屋子人都热泪盈盈的,彼此握着手,互相擦着眼泪,咿咿呀呀的山西梆子轮唱是一服促生的药,冯家老小被饥饿吞噬掉的七情六欲好像就在这一瞬间都复活了。
      “大哥哥,你唱吧!”二喜子朝着还站在地上的丁启喊道,“大哥哥唱得才叫好呢!”
      “你伯伯不喜欢大哥唱的东西。等明天放羊时,大哥再唱给你听!二喜子,别闹,好不好?”
      丁启的脸红得发紫,他扭头冲着二喜子柔柔地劝说。
      油灯昏暗,冯光祖的眼睛里却光彩熠熠,他看着扭捏出几分女儿神态的丁启笑了:
      “贤侄,你不愿意赏光啊?”
      丁国忠幽幽地说:“是我不喜欢这些玩意。又蹦又吼,登不了大雅之堂。启儿,那你就来一段,让你冯叔叔听听!”
      丁启听见父亲下了令,于是就不再推辞,退到屋子的中央,深鞠一躬,说了句:“那侄儿就献丑了!这次不蹦也不吼,免得父亲见了心烦!”
      小伙儿真的拉开了架势。只见他双腿并拢,从腰间抽出一块儿手绢,两手撑着手绢,遮住了大半个脸,翘起了莲花指,完全是一副女儿神态。只听尖着嗓子唱到: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地那个实难留,
      有几句痴心的话,
      哥你记心头,
      走路你走大路,
      不要走小路,
      大路上的人儿多,
      拿花解忧愁,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送你走,
      手拉着那个哥哥的手,
      妹妹我泪长流,
      走路你走大路,
      不要走小路,
      大路上的人儿多,
      拿花解忧愁,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送你走,
      手拉着那个哥哥的手,
      妹妹我泪长流,
      手拉着哥哥的手,
      妹妹我泪长流……”
      高亢时如行云流水,凝噎处似玉帛破裂,快时像无数珍珠散落玉盘,慢时一字浑厚有力。
      丁启唱成了一个泪人儿,变成一支带雨的红玫瑰。
      土炕上的所有人都忘记了吃喝,都在屏息凝望着屋中央的一团悲情,唱声绝时,炕上寂无声息,唱声再起,只有微弱的叹息。
      独角戏终于闭幕了,丁启摸了一把眼泪,又向炕上的长辈们鞠躬施礼,这些观众们却还在戏里。
      冯喜想鼓鼓掌,就像以前给父亲喝彩一样,肯定和赞扬一下表演者,可是,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双手也跟着沉重起来,重得他都伸不动一根手指。这天地之间难道都是悲催?为什么戏里戏外都是逃荒的人?哥哥和妹妹,他们一家人,居然同是天涯沦落人!他想起了善良多情的阿娇姑娘,似乎看见了她幽怨的眼神,盈盈的泪光,冯喜哽咽了,眼泪顺着面颊流下来,没提防那一串串晶莹的珠儿砸落在熬山药的碗里……他赶紧抬头观察父母的脸色,发现他们的脸上也是泪迹斑斑,妹妹冯秀英更是泣不成声……
      一条没有首尾的饥民长队,一曲摄人魂魄的《走西口》,让冯光祖和丁国忠丢开了的元散曲和山西梆子,唏嘘感叹起这种不见半点华贵的乡间小戏。
      丁国忠呷了一口烧酒,娓娓道来。
      离此地一百多里有个康巴诺尔湖,康巴诺尔湖畔住着一户蒙古牧民,牧民有一个叫阿茹罕的儿子不爱放羊,玩起了杂耍,沿着蒙古包卖艺,深受蒙古族男女老少的喜爱。山西吉庆戏班的一个弟子刘成流亡到了那里,两人不期而遇,觉得十分投缘,便结为异姓兄弟。谁知阿茹罕的妹妹爱上了刘成,寻死觅活地要嫁刘成,于是他们成了真正的一家人。俩人一边组建戏班,一边切磋演技。
      这几年,阿茹罕戏班越发红火,慕名而去看戏的,慕名而去学艺的,络绎不绝。这不,丁启也迷恋上了这玩意,常常赶着羊群偷偷看戏,一去就是几天。丁国忠没想到,这个家伙竟然也能唱上一曲,而且还挺入戏的。
      父夸子,莫过于此了。冯喜有点妒忌,自己的父亲好像从来没有肯定过自己什么,对他的态度还可以,二喜子就更惨了,父亲几乎不正眼看那孩子一眼。可是,冯喜发现,此刻,自己的父亲冯光祖一边听丁国忠叙述,一边看着丁启笑,这笑容分明是赞许!丁启不就是会唱几声吗?有什么了不起!冯喜心中不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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