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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草原奇遇 饥饿时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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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喜子和其他几个妹妹弟弟一样,不在了也就结束了,他们四个人谁也不提起,好像压根儿没有过这么个人似的。朝不保夕的人,遗憾和心痛都不能跟随很久。
行人匆匆依旧,草原茫茫依旧。
太阳停在了山头上,气温更低了,大风却在继续,又一天即将过去,何处落脚啊?
冯喜突然心生惆怅,放眼四望时,发现了小道边上有一泡马粪,低糜的心飞扬了一下。附近有人家?马是牧民的脚,他们通常骑着马放牧,骑着马娱乐。在草地上,一眼能望到的地方,走过去差不多得花半天时间,不像他们西宁县城,揣上块儿大洋,想上哪儿就上哪儿。在草原日子久了,他竟然渴望起了“小桥流水人家”,可惜没有,出现个蒙古包也好,他至少可以看看炊烟上升的样子。
又看见几泡马粪!而且,马粪上似乎还在冒热气,不错!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袅袅娜娜地升腾着,然后溶解在冰凉冰凉的空气里,最后化为乌有。冯喜消散了的欣喜又收拢了起来,膨胀着占满了他的心间。他极目远望,还是没发现炊烟和人迹,依然是无休无止的茅草。
羊肠小道变得宽阔起来,爬在地面上的杂草已经发黄,这条黄绿交错的道路弯弯曲曲,还是看不见尽头。日头下坠,天空变成了青蓝色,天地之间流淌着无尽的清冷,突然,从天外飘来姑娘嘹亮的歌声:
“想哥哥想得我手腕那个软呀呼嗨
拿起个筷子我端不起个碗呀儿哟
想哥哥想得我心花花花乱呀呼嗨呀呼嗨
煮饺子下了一锅山药那个蛋呀儿哟呀儿哟
……”
冯喜的眼睛亮了,冯光祖的眼睛亮了,全家的眼睛都亮了。
“喜儿!快走!附近有人家!今天夜里不用受冻了!”
冯光祖激动地拍拍儿子后背,大声地说话,胡子、眉毛上抖动着的全是意料之外的欣喜。
在冯光祖的带领下,家人的脚步更加急促。茫茫的草地被他们甩掉一大片又一大片。越发宽阔的道路上除了马粪片,还有羊粪蛋蛋,那东西圆溜溜的,几乎铺平了草砌的路。让人眼热心跳的小曲儿一直跟随着他们,时而豪放,时而凄婉,偶尔还有母羊仰头呼唤羊羔的叫声来增加其韵味。
一阵大风过后,一道灰白色的屋脊出现在行人的视野里,而且,耳边的声响好像多了起来,隐隐约约听见了几声狗叫声。冯喜和家人们彼此对视一下,这几张黑黄色的脸上一个接着一个绽放出久违了的灿烂的笑容。因为他们知道,这是迁移过来的汉人建造的土屋。冯喜看见土屋上面的烟囱,烟囱里正在往外冒着袅袅的炊烟,突然间有一种回了家的感觉。尽管这几间屋子的门都是用几根木棒钉成的栅栏,窗户也小的可怜,屋外没有院子,屋子旁边用栅栏圈起个特大的圆圈作羊圈。狗就被拴在羊圈旁边,看见陌生人,狂吠起来,
狗叫声引出了男主人,他五十上下,皮肤黄白,上穿着一件对襟白粗布褂子,下穿一条藏青色的宽筒裤子,裤脚用黑士布带子裹起来,挺精干的打扮,他的眼光在这几个陌生人的脸上扫来扫去,巡视几圈后,眼睛里的戒备神情越来越稀薄。
冯喜仔细端详着这位年长于自己父亲的男人,他无论如何都觉得这个男人一点也不像在草原里生活的人。
“大哥好!”
冯光祖走到主人家面前深施一礼。
从西宁县城一路走来,冯喜都记不清父亲鞠过多少个躬了,每次鞠躬总是一躬到底。最近,父亲的背好像是弯了许多,冯喜突然觉得这和他鞠躬多了有关系,鄙视、惭愧、自责混杂在一起,继而,统统化作一种莫大的悲悯,悲悯的对象包括父亲、自己、妹妹和母亲,还有所有的饥民,他甚至悲悯这个世界上正在变穷的所有的人们。
“逃荒来的吗?歇一歇吧!”
男人的眉宇之间流露出一丝丝怜悯的神色。
“是,我们是西宁县人,一路靠好心人相济,才流落到了此地!万望大哥海涵,行个方便,收留我们一晚!我们全家不胜感激!”
冯光祖措辞委婉,语调悲伤,令人不忍拒绝。
惊喜在主人家的脸上慢慢扩张,慢慢地占据了一多半。更让冯喜想不到的是他的眼睛里竟然有了亲切。
“西宁人啊!好!好!我是太原人!我的娘舅也是西宁人!咱们是半个老乡!里请!里请!”
冯喜看见父母都往里走,他却有些犹豫,因为他记起了万全县城那顿饱饭,那天全家人确实都吃饱了肚子,却是以留下可爱的二妹妹为代价!当时,父亲为了让他们吃饱,故意隐瞒了那桌子美味佳肴的来因。否则,冯喜宁愿饿死,也不留下妹妹。
冯喜还是被母亲拽进了土屋。环视屋里,他长了见识,原来泥土也能做家具!屋里所有的摆设都是用泥做的,泥锅台,泥柜子,土炕,泥翁。
冯光祖一边观看一边啧啧地称赞:
“好温馨的小屋!我们再往北走走,也建这么两间房子,就不用风餐露宿了!”
冯喜听见父亲的话,刚才压在心头的忧虑立刻烟消云散,久违了的兴高采烈!他们冯家人也会住下来?无需再走?
冯喜大致观察了一下屋里屋外的设施,好像没有个需花钱买来的东西。自从进入草原,他觉得兜里的钱多少变得不重要了
“绿荫茅屋两三间,院后溪流门外山,山桃野杏开无限……”
冯光祖兴奋至极,手捏着几根儿黄胡须背起了元散曲。
“怕春光虚过眼,得浮生半日清闲,邀邻翁为伴,使家僮过盏,直吃得老瓦盆干!”
正在张罗饭食的主人家扭头接茬,声音洪亮,语调豪放。背完这首元曲,两人对视,哈哈大笑。
“贤弟土炕上坐,今天咱们兄弟也使家童过盏,直吃得老瓦盆干!”
一曲元曲念出了缘分,主人家热情顿增,他不仅端上了饭菜,还从小泥柜里拿出了一个酒壶。
吃喝正要拉开架势,路上跟了一程又一程的那个山曲声又起“半个月看了你十五回,十五回,为看妹妹,把哥哥跑成个罗圈儿腿……”声音穿过栅栏门钻进了家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仿佛更加清脆,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