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子》书真

7、孩子和兔子 饥饿状态下

　　冯光祖真的看不见二喜子了，不，全家人都看不见二喜子了。过了一会儿，冯光祖脸上的愤怒好像平缓了一些，全家人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谁也不敢再管二喜子了。冯光祖用小棍儿拨旺了火，又开始烤吃东西，全家人也跟着吃起来。只是串串儿、烧烤、吃食，每个人每个动作都进行得小心翼翼，娘三还不时地用眼角偷窥着冯光祖的脸色。
　　他们身后的那片高茅草因为二喜子的入侵，不时地传出了飒飒飒的声响，可是谁也不敢扭头看看，都怕冯光祖的脸色更加阴沉。
　　一顿饭也没吃出个啥滋味，更和饱搭不上任何关系，即使是这样，比起前一阵子也算好得多了。在这饥荒年里，活着就算幸运，沿途的死人他们见多了，况且，冯家的九口不也变成了五口了吗？谁的离去不是旅途劳顿和饥饿摧残的结果？二喜子不懂事，饿饿他也好。母亲李玉莲，哥哥冯喜和姐姐冯秀英心里都这样说。李玉莲还是拿着一把豆角，烧熟了，乘着冯光祖扭头找木柴时，悄悄地装进自己的兜里。
　　飒飒飒，那丛茅草还在抗议。
　　冯光祖收起剩下的食物站起身来，开步继续前行。娘三个互相看看，冯喜对着母亲点点头，向那丛茅草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喊：
　　“二喜子出来！二喜子出来！等会儿哥哥再给你逮一只兔子，咱们烤兔肉吃！喂……”
　　任凭冯喜如何苦口婆心地劝说，二喜子就是不肯探出脑袋，也不肯吱一声。无奈之间冯喜钻入草丛搜寻起弟弟。
　　李玉连和冯秀英母女俩一边走，一边扭头等待，冯光祖似乎也放慢了脚步。
　　“父亲，母亲，二喜子不见了！不在这里了！二喜子……”冯喜朝父母大喊。
　　“二喜子——”
　　这回李玉莲不在乎冯光祖的脸色了，她哭喊着，向那茅草深处狂奔过去，冯秀英也跟着喊起来了。
　　“没事！祸害活千年呢！死不了！”冯光祖骂骂咧咧地停住了脚步，也转过身来张望着。
　　“二喜子——”
　　“二喜子——”
　　“二喜子——”
　　蓝天底下，绿草上边，飘荡着“二喜子”“二喜子”的呼声，而二喜子真的如死了一般地沉默着。只有咕咕的鸟鸣声、飒飒飒的风声，混合着嗷嗷嗷的野兽叫声，应和成了一曲哀歌。
　　一个时辰以后，冯光祖大汗淋漓地站回到他们刚刚吃饭的地方，冯喜也一无所获地回来了，大女冯秀英扶着李玉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走出草丛。
　　“父亲，怪我没看看弟弟……”
　　冯喜嗫嚅着说，心里追悔莫及。
　　“不在这一片了……唉！走吧！”
　　冯光祖看了一眼妻子，碰了碰冯喜的胳膊。看来冯家只留下冯喜这根独苗了。这也许是天意吧！冯光祖突然觉得愧对刚刚过世的老母，也辜负了冯家的列祖列宗，他不但败了家，还折损他们子孙。百年之后怎么见他们？冯光祖怀着深深的悔意，走在一家人的前面，告诫自己：一定要守住冯喜这根独苗！
　　李玉莲目光僵直，但是她的脑袋还是随着各种声音来回扭着，她想着，小儿子一定是被狼吃了。自从进入这草原，狼不断前来光顾，他们全家人走走停停总在一起，才躲过数劫。她原以为小儿子离自己只有几步远，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一直藏在她心底的担心还是发生了。在这茫茫草原，二喜子，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会去哪儿？能去哪儿？只有到狼的肚子里了！李玉莲不敢，也不想跟冯光祖说什么。李玉莲知道，这阵子，冯光祖对二喜子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不过是因为冯老太太在临终前告诉他，二喜子也可以为冯家传递香火，必须把这个孩子养大。不过，二喜子失踪，冯光祖没法遵循母命，他心里也不好受。无论怎样，冯光祖毕竟还是她和她的孩子们可以依靠的大树，这棵大树不能倒。
　　然而，任凭她想出一百条理由来安慰自己，她的心还在剧痛！
　　一家人步履沉重地往前走，谁都不说话。冯光祖走几步，瞄一眼大儿子，不，现在是他唯一的儿子了！但是，不想开口说话。冯秀英扶着柔软得像团棉花一般的母亲慢慢挪动，她忧虑重重地盯着母亲的脸，真担心母亲如祖母一样突然间撒手西去，这世上就没有一个真的疼她的人了。那样的日子其实比饿死都令人恐惧。冯秀英害怕极了，闭上嘴，不敢出一声大气。
　　冯喜没有多关注父母，他只是在不停地追问自己，弟弟怎么会不声不响地消失、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说没影儿就没影儿了？所以，他还在四处张望着，他觉得弟弟的小脑袋会突然出现在某个草丛上边。二喜子，快出来吧！哥哥以后逮兔子时带着你，你就不会那么想摸摸兔子了，你就不会被父亲骂了，那么你就会和我们一起分吃东西，一起行走。
　　冯喜一边张望，一边在心里和弟弟说话。可是无论说什么，惊喜就是不出现！
　　二喜子真的不在了！也被那猪獾叼走了？还是狼？冯喜身上直冒冷汗。
　　茫茫草原，人迹罕至，却声响不断，她孕育着生命，也在吞噬着生命，冯喜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人定胜天”这个成语，可见，从祖先开始，人在大自然面前都是无力的，无奈的。那个娇小的生命，这个偌大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