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子》书真

6、到嘴的美味 父亲冯光祖

　　父亲冯光祖，母亲李玉莲，都盘腿坐在道路的中央。说是道路，其实是前面饥民在草地上踩出来的一条窄窄的小路，在这茫茫的草地，只有循了前人的踪迹，才能寻找到人烟。大妹妹冯秀英半蹲在附近的草丛里采摘着可食的植物根茎或者穗头，手里抓不下了，就递给弟弟冯二喜，冯二喜接过来再递给母亲，母亲双手捧着，放到衣兜里，又捏出其中一个，用手指划拉几下，就塞进自己嘴里，或者塞进二喜子嘴里。
　　父亲看见冯喜提着个大兔子过来了，那张结了冰的脸，哗啦啦一下便解冻了，春风未吹，又春暖花开了。他呵呵地笑着：
　　“真好！我找点干柴和牛粪，这么大的兔子……够咱们全家五口人饱餐一顿了！”
　　那大大小小的皱纹里、长长短短的胡子上，都是喜悦，说着话便站起身来，走进草丛中。
　　“我看看！我看看！还有这么长的兔子？”
　　二喜子看见父亲离开，一下子活泛起来了。在那张弥勒佛般的脸上，五官个个都飞扬了，他一跃跳起身来，就要抢冯喜手里的兔子。
　　“一边去！”
　　冯喜推开弟弟。
　　“让你弟弟看看！他看看又能怎么样？”
　　母亲李玉莲自从走出家门，小孩儿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她，每一次的离弃都揪她的心肝，每一次剧痛时，都无助无奈。如今，二喜子变成了她最小的孩子，她唯恐这个孩子再有闪失。所以，她总是尽量地拽住他。眼睛不离二喜子半步。如果孩子们之间起了冲突，她生怕委屈了他。看见大儿子斥责小儿子，李玉莲又不高兴了，站起来为小儿子撑腰。
　　二喜子瞪圆了眼睛，理直气壮地盯着冯喜。
　　冯喜很无奈，他看了母亲一眼，朝二喜子一努嘴：
　　“过来吧！摸摸也行！”
　　二喜子一下子高兴得眉开眼笑，两步蹦到公兔子旁边，用一双小手捂住了兔子的肚。那只公兔子已经从云山雾海中回到了现实生活，忽而感觉到腹部受到侵扰，两个后蹄子使劲往上一跃，抓破了二喜子的脸和手。
　　“哇——”二喜子哭喊声震天。
　　冯喜一只左手提了十几斤的公兔走了好几里路，胳膊早就又酸又痛，没提防这个家伙突然间想扭转乾坤地闹腾，加上二喜子的手和脸立刻变成了几片殷红，不由心中一颤，左手一哆嗦，光溜溜的兔子耳朵从两指间滑过，公兔落地后，转眼间不见了踪影。
　　李玉莲，冯秀英，冯喜，都围住了二喜子，端看着伤势。二喜子的脸和手被擦去了血迹，发现只是几处皮肤伤痕，并无大碍，一家人松了口气。
　　“兔子呢？”
　　冯光祖听到二喜子的哭声也赶回来了，他双手抓着几块动物的干粪便，两腋底下夹着一些干柴。眼睛在上下左右地寻找兔子。
　　众人才想起了冯喜手里的大公兔子，那个即将到嘴的美味。
　　真的，兔子哪儿去了？母女咽了口唾沫，一起问冯喜。早跑了！抓破二喜子就跑了！冯喜遗憾地说，他本来以为公兔子和母兔子会在一个时辰内先后上路，他们的灵魂还会继续两情绵绵，相伴相随，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二喜子，使公兔子有了偷生的机会，母兔子成了孤魂野鬼。
　　冯喜慨叹两个兔子的命运，冯光祖和二喜子却在对峙着。
　　冯光祖恶狠狠地瞪着他一直都看不上眼的二儿子。
　　二喜子怯生生地看着刚对他好了一点点的父亲。
　　李玉莲心惊胆颤地偷瞧着一家之主，她不敢再多嘴了，自从家里断粮，本来温文尔雅的冯光祖像变了个人，凶神恶煞面对着除了冯老太太之外的每一个人。特别是她，她不知深浅地给他生下了那么多的孩子，每张嘴都要吃饭。在冯光祖看来，她生完了大儿子冯喜和大女儿冯秀英之后，每生一个孩子，就是犯下一次大错误，渐渐地，他不待见她了，更不待见那些小孩子。而且，觉得这些孩子们一个比一个讨厌。为了不生孩子，冯光祖好几年都不敢碰她了。去年，他和同乡的几个秀才喝了点烧酒，回家后按捺不住，行了房事，没想到就那么几下，李玉莲又一次怀孕。她每当知道自己怀孕，都觉得愧对当家人，饥荒年里，她又给当家人增加了负担，可孩子一落地，就变成了她的命根子。
　　她悄悄拉了拉冯喜的衣角，希望大儿子掩护一下弟弟。
　　母亲授命，冯喜只好遵从。其实他心里也在责怪二喜子凭着母亲的娇宠，无事生非，坏了全家人的好事，正盼着父亲能收拾他一顿，灭灭他的气焰。
　　冯喜看着母亲的脸，不情愿地逆了心意：
　　“父亲息怒！是我不好，没有抓牢那只兔子。别怪弟弟。”
　　听了冯喜的话，冯光祖把眼光移向冯喜，神情柔和了好些，他放下干粪片和木柴，对冯喜说：
　　“喜儿，你再去草丛里寻寻，看看能不能抓几只黄鼠之类的东西？哼！废物就是废物！除了吃白食还添乱！滚开！别碍我眼睛！小心我一脚踹死你！”
　　冯光祖白了二喜子一眼，扭头也钻进很高的茅草里。冯秀英也返回到原处，采摘一些可食的果实和根茎。只有李玉莲和二喜子还站在原地，她摸着小儿子的光脑袋轻轻地嘱咐着以后的注意事项。
　　半个时辰以后，冯光祖、冯喜、冯秀英前后回到李玉莲和二喜子身边，冯光祖拿了几个蘑菇，冯秀英捧着一把山韭菜和臭葱，冯喜空着手走了过来。
　　冯光祖生着了火，用铁丝棍儿串了蘑菇准备烤熟了，全家人当中午饭吃。李玉莲拨拨火苗，随手拿了根儿铁丝，扎了几片蘑菇，放在火苗的外焰上炙烤，蘑菇上冒了热气的时候，她移离了火苗，递到二喜子面前，二喜子弥勒佛般的笑脸不见了，小眉头紧皱了起来，推开了母亲拿着食物的手。
　　李玉莲还没来得及抽回手，那串蘑菇就腾空而起了，紧接着传来了冯光祖的骂声：
　　“不知好歹的东西！蘑菇还不吃？想吃也不给你吃！什么也不准吃！滚得远远的！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冯光祖讨厌孩子，却从来也不打骂孩子，孩子们怕他，是因为他一直以来就是一副冷脸子。现在他的容颜大变了，单看那双眼睛，仿佛就可以把小孩子生吞了，何况他的左手抢过蘑菇串，右手指着二喜子上下滑动着。
　　李玉莲面如土色！伸出的手不住地抖着！
　　冯喜和冯秀英呆住了！
　　谁还能吃得下？谁都没法吃了！每人手里拿着透着香气的食物，不敢往嘴里送，只是这么呆呆地站立着。
　　二喜子呢？他自然更吓坏了。当他听到“别让老子再看见你！”时，开始后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后挪着，一直挪到他身后的那片很高的茅草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