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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觅食 ...

  •   其实冯喜一直在关注祖母和父亲,他正想过去帮助父亲一把,父亲却大叫着告诉众人“你们奶奶走了”。冯喜觉得祖母走得太快了,快得有些蹊跷。
      他回头看看祖母的坟墓,暗暗地问自己,祖母是不是为了不拖累父亲自绝身亡?寻思着,寻思着,心中一阵酸楚,他赶紧掩盖住这个其实已经被他自己肯定了的答案,装出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继续前行。
      就这样,在逃荒的路上,冯家的九口人变成了五口人。
      大风猛烈地刮着他们的脸皮,这里的太阳也好像有别于口里的太阳,不管光线有多强烈,都毫无保留地撒在人们的脸上,没用多长时间,他们的肌肤变得和路面一个颜色。
      不知又跋涉了多久,总算走进了一个到处都长着草的地方,而且,顺着那条由前头饥民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走着走着,便没有了人家,更找不见了村庄。天和地变得一览无余的辽阔,绿得发了灰的茅草随着劲风起伏着,在天地之间只有绿草、蓝天和太阳,除此之外,再也看不见其他景物了。时值中秋之际,这里的草长高了,也长老了,给人一种苍苍茫茫的感觉,冯喜突然觉得,展现在他面前的就是一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画卷,很小的时候就会背那首民歌了,可如今才领略到其壮观的景象。
      冯喜正在赞美大草原,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哥凑到他身边告诉他,就这个地方啊,说是草原,很多时候有负盛名。虽然这里也属于镶黄旗牧区,但是水草远不如自它以北的地方丰美。要不,一起去水草最丰美的草原?那地方才好,有肥美的牛羊肉,有香甜的奶酪,还有蒙古姑娘……到底去不去啊?冯喜摇摇头,谢绝了那个热情四溢的兄弟,紧走几步,赶上了父亲冯光祖。
      冯家逃荒队伍锐减,冯光祖牢记母命,一定要将妻儿带到草地,一定要给冯家留根,看好喜儿和二喜子。所以这一阵子,两个儿子成了他重点照顾的对象。
      多吃了点食物,冯喜的精神头猛涨,有时候他真的忘记了饥饿,想起了本来已经淡忘的阿娇,也关注起了周围的是是非非,各种植物的样子,草丛里的黄鼠、狐狸,天空里的大雁和麻雀,还有母亲惨白的脸色,大妹妹咕咕叫的肚子……
      冯喜不吃了,他父亲冯光祖就把食物端到二儿子面前,这孩子也可以为冯家传宗接代,忽视不得。小孩一边怯怯地看着父亲,一边小口小口地咬着食物。看着那眼光,冯光祖觉得自己正在喂一条流浪狗,而这条流浪狗今后要变成他生活的重心之一。
      “唉,吃吧,二喜子,这孩子怎么天生一副……”
      冯光祖把后半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冯光祖本来为二儿子取名为冯清,可是,因为先有了喜子,也就是冯喜,邻里街坊都叫他的二儿子“二喜”,进了学堂,孩子们都叫他冯二喜,先生也称他冯二喜,最后“冯二喜”变成了他的学名。冯光祖的老父亲说,用了众人给起的名字能拉大,就叫冯二喜吧。冯光祖那时候迷恋梆子戏,没时间琢磨这些事情,也懒得更正。
      冯二喜和冯喜的个性相差甚远,冯喜持重,不苟言笑;冯二喜热情,见面就熟。这二喜子谁都不怕,唯独怕他的父亲。冯二喜比冯喜小七岁,今年十岁,个头却比同龄人小得多。前段日子,得不到可食的东西,腹中没食,这孩子仍旧笑嘻嘻的,天生的弥勒佛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二喜子出生,冯光祖就不喜欢他,总觉得光耀门楣的事情得靠冯喜,冯二喜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冯喜悄悄跟娘说,他自己也弄不明白父亲凭什么这样看重自己,看轻弟弟。冯老太太的遗嘱使冯光祖猛然醒悟冯二喜也是他冯家的根儿,于是就厚爱了一层。二喜子也感觉到父亲比以前疼他了,越发开心了,蹦蹦跳跳地采摘着草杆上可食的东西。
      在草地里行走了几日,原本佝偻着的腰稍稍直了起来一些,脚步也快多了。草原真的使饥民减弱了对死亡的恐惧,增加了体力,准确地说草原里的活物使人们暂时忘记了死亡,开始思索接下来怎样生活。
      步履匆匆的冯喜眼看着这草原,回想着家乡,两种景象在他的脑海里交相辉映,一直在问自己:难道这一辈子再也不回西宁县了吗?那里确实荒芜贫穷,可是西宁县有美丽的阿娇,有他美好童年的记忆,他好怀念!他想起好多思念家乡的诗句,然而又惭愧起来了。草原使他刚刚有了点精神头,母亲和大妹妹还在受饿,他就开始背信弃义了。想到这里,他放开母亲的胳膊,自己甩开膀子超前走去。
      他回头看看,离母亲有一段距离了,开始端看草地各处。冯喜想,最好每天能捕到小动物,烤熟了,为母亲滋补身体。连续失子之痛和旅途的辛劳和饥饿吞食了母亲的健康。刚刚三十几岁,她就老态龙钟了。对于冯喜来说,传承香火、光耀门楣是太遥远的事情。让母亲恢复体力才是当务之急。
      风声婉转,因为吹拂了那无边的茅草。扑棱棱,哗啦啦,细听起来,哪儿都像窝藏着小动物,冯喜一次又一次地扑着空儿归来,不知道是风在戏弄他,还是那些田鼠啊,野兔啊,它们的动作太快,只要冯喜奔到声响处,那儿除了草还是草,根本就不见小动物的踪迹,更令人气恼的是,在他返回去的路上,有好几回看见了大摇大摆横穿道路的田鼠的身影,只要冯喜一追,那只肥头肥脑的田鼠三拐两拐就不见了。他才知道,望洋兴叹是必须的,因为每当此时他总是对着茫茫草地惋惜着。几次下来,他的肚子里就开始空得难受,然后就找几个颗粒饱满的穗儿塞进嘴里,腿和胳膊好像又有了力气。
      冯喜手触着各种草的秸秆走着,一阵劲风猛扑过来,他被推着向左打了个趔趄,刚刚站稳了,定了定神。
      “啊——叽——叽——”
      一声凄厉的叫声,冯喜分不清楚这是什么动物的声音,但他能确定的是,这个声音,这回真的离他不远!
      冯喜心里一阵兴奋,拨开杂草循声找去。“叽叽” 还在持续着,声音里充满恐怖,而且,那恐怖仿佛就在他的脚下。他快速地拨拉着草丛,想及早找到那个惨案现场。
      进入草原这几日,冯喜见识了动物世界里的互相侵食,其残酷性绝对胜过饥饿的人群,往往你死我活,生吞活剥,惨不忍睹。一开始,他极力回避这种场面,因为身处草原,他几乎忘记了人也是一种不择手段生存的高级动物。
      其实,有时他宁愿在诗书里认识世界——
      “何年是彻?看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急攘攘蝇争血。裴公绿野堂,陶令白莲社,爱秋来时那些: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想人生有限杯,浑几个重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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