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子》书真

3、生与死 食物无法维

　　一家人彼此搀扶，缓缓前行。冯喜一直在为临行前没能与阿娇当面道别懊悔着。
　　自从他知道他必须随着全家人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想，他必须送阿娇一件礼物，但是该送什么呢？家里只要能值一点钱的东西，都被他父亲拿出去换吃的了，真的，他再也找不出一件能拿得出手的礼物了。正当他苦思冥想的时候，却收到阿娇亲手做的一双布鞋和一个珠泪涟涟的倩影。突然间，又被父亲催促上了路。
　　七老八小的行伍行进速度自然缓慢。
　　襁褓中的婴儿最不经风雨，刚出西宁县城，小女孩儿就开始啼哭，哭干了眼泪，哭哑了嗓子，终于没有力气再哭了，不知过了几刻钟，母亲解开小被子，发现小身体变得冰凉冰凉的，她摸着，喊着，柔软的躯体慢慢地僵硬起来。原来孩子早就没了气息。
　　母亲李玉莲擦着眼泪挖了一个小小的土坑，把怀中的孩子放进去，然后用一捧一捧的黄沙掩埋，直到堆起了一个高高的尖尖的小坟茔，她才轻轻地说了句“孩子，你就在这里等娘吧，娘讨上口粮就回来！你不会孤单太久的！”说完，她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那个孤零零的小坟茔。
　　失掉了一个幼小的生命，除了母亲李玉莲之外，冯喜没看到其他人脸上的难过神色，相反，众人脑门上覆盖着的愁云好像淡薄了一些。亲人之间的情分原来随着物质的减少而减少。冯喜为这个种群的情感规律难过，也为自己是这一种群里的一员，也有着同样的情感意识感到羞愧。
　　脚步缓慢，但还是抛弃了那个既教人感到亲切又令人绝望的故乡，被抛弃的还有那个不识时务的、幼小的、孤独的灵魂。
　　路，向前延伸着，步子自然不能停下来。
　　荒芜苍茫之中，他们走近了怀安城，对于长途跋涉的人们来说，最大的欣慰莫过于看见村庄和炊烟。可是，冯喜三岁的小弟弟突然哭着央求父母，歇一歇再走吧，他困了，想睡一会儿。孩子蹲下来立刻睡着了，却再也没有醒来。默默守候了几个时辰之后，冯光祖拉着稀泥一般的妻子，带着全家人，离开了那个睡过去的孩子。
　　“啪——哒——，啪——哒——”
　　亲人的脚步声依然麻木地响着。
　　在怀安城里，看见饭馆里诱人的熟食，冯家老小的眼睛里都扫过一丝欣喜，嗅着香味，嘴里的唾液多了起来，猛咽几口，肚子立刻饱了许多，好像自己也吃了一回美味佳肴。
　　出了怀安县城，黄土路更硬了，踩上去硌得脚生疼，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这些天，冯光祖学会了过日子，每天只拿出几张毛票，买上一点点食物，先捧到老娘跟前，央求老娘多吃点，再塞给二女儿一块儿，等食物挨到了冯喜跟前几乎不剩什么了，冯喜舍不得咽下那一丁点食物，他只想把它堵在嗓子眼儿里，可是，一不小心，那点点食物连同好多唾沫一起溜进了食道里，再也返不回来了。当他哀悼那点食物时，感觉到身体压抑不住地哆嗦着。
　　举目远望，还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荒芜，灰黄色的天，灰黄色的地，还有那衣衫褴褛的逃荒人们。
　　绿色的镶黄旗牧区在哪里呢？冯喜先问自己，又问了父亲，冯光祖瞪了大儿子一眼，说，快走吧，别瞎问了。冯喜只好命令自己的脚继续往前挪动。走着走着，冯喜宁愿自己就是那两个无需再往前移动一步的弟弟和妹妹，他们可以静静地躺在那里，也不用忍受饥饿的摧残。
　　总算进了万全城，曾经辉煌一时的万全城里如今也是满眼的破败不堪。看见赈灾大粥锅，和锅旁喝粥的饥民，冯家老小穿戴还算整齐，自然不能算作赈灾对象，当然喝不着那碗稀得可以照见人影的粥。然而，他们饥渴难忍。
　　突然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过，唢呐奏起欢快的曲子，突然爆发的声响好像和四周的氛围开了个玩笑。然而，那些声响实实在在地继续着，原来是一个大户人家正在迎娶新人。冯光祖喜出望外，牵了六岁的二女儿准备讨点食物充饥。这家的女主人端出几个馒头，瞧见冯光祖手里拉着的小女孩生得端庄大方，是个美人胚子。于是，她说，你们想吃一顿饱饭也行，但必须把这个女孩子留下！留在这样的人家里，也比饿死在半路强！冯光祖心一横便答应了。饱吃一顿，又开始他们的西口之行。
　　没有了小孩子的拖累，行进速度确实快了很多，可是，谁都不愿意讲话。天高，云淡，阳光明媚，一家六口却沉闷得厉害，谁也说不清楚，死神要带走的下一个人是谁。走了这么多时日，随时目睹着死亡，他们谁也不怕死，然而，想起生命将尽，谁也怕死。所以，冯家的人不同于其他难民，谁也不愿意主动放弃生命。他们每天都在鼓励自己，两脚不停地走着，盼望着赶紧走出荒凉，走进绿色。古人说，脚比路长，冯家老小终于出了群山环绕的张家口。
　　地势渐高，气温却低下去了，特别是早晚时分，竟有彻骨的寒意。冯光祖的老母亲吸了冷气，咳嗽不止，冯光祖搀扶着母亲，一步一挨地走在全家人的最后面。
　　有一天早晨，老人对儿子说：“把娘留在这儿！带着你媳妇儿和孩子们去吧，去草地里安个家，争取活下来，必须留住冯家的根。那三个孩子太小，经不起颠簸，娘早就知道，他们和娘一样走不到草地的。你们两口子必须看好喜儿和二喜子！”
　　冯光祖流着眼泪向母亲保证：“他背也要把娘背进草地里！娘得帮着看护他们哥儿俩！没有了娘的日子咋过？”
　　母子俩争执一番，冯光祖真的背起了老娘。走了一段路程，背上的老娘就没了声息。
　　老太太眼睛紧闭，嘴唇上全是黑紫色的血迹，她也离开了她的儿孙们，结束了她意犹未尽的生命，离开了这个世界……
　　冯光祖含着泪葬了母亲，领着妻儿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