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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小无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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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八年的某日,朝廷一道诏书,正式允许蒙古王公放荒招垦。蒙古族人自动开放牧区,招汉人入住牧区。
这消息犹如严冬里的一阵惊雷,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们听了,被死亡的肃穆覆盖了几次的眉宇间终于掠过了一丝丝求生的希望。那个遥远的草原似乎就在眼前,水草肥美,牛羊成群,这些难民们不敢奢望天天享用牛羊肉,野外的杂草也可以充饥啊,嘴里随便塞点什么,腿脚也就能产生点力气。不像这西宁县,除了干瘦的黄沙土地和满大街的饥民,他们几乎看不见什么了。
饥民们带着最好能活下去的想法,扶老携幼地涌向口外,直奔镶黄旗牧区了。
有些年轻的饥民走进了镶黄旗牧区,看见了陌生了好多年的葱茏,他们就在一瞬间懂得了那无边无际的绿原本就是生命之源,看见草原,也就真真切切地看见了生的希望,这些历尽苦难的人们欢喜鼓舞起来。他们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牛羊,而且感受着从未有过的富足,还听见了淳朴热情的蒙古族姑娘嘹亮的歌喉……
所有这些都使汉族人继续迁移的脚步沉重起来,他们放下扁担,开始观望这地形,想象一下要是自己住下来,能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饥民的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络绎不绝,连绵不断。前面人的经历传递下来,变成了后来者追寻的境界和一种必胜的信心。
可是这支队伍的人数不断地减少着,也在不断地增加着。饥饿吞噬着健康,吞噬着生命,很多老人和孩子步履艰难,原想蹲下歇一歇,但是,蹲下去却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更有人觉得那镶黄旗草原何其遥远,好像就是一个美丽的传说,自己微弱的体力又能支撑多久?只怕是求生无望了,自己这辈子命中注定就该到此为止,推测估量之后,从那双几乎干涸了的眼睛里挤出一两滴浑浊的泪水,再也不愿意挪动那两只沉重的脚,就在原地躺下来,静静地等待着死神的召唤。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脱离着饥民的队伍,使队伍人数锐减。当然,老天爷让太阳公公必须每日俯视着众生,没有雨露,禾苗都干枯了,未到秋天,新一批饥民又产生了!所以,饥民前仆后继,纷至沓来。
这一年,冯喜十七岁了。
本来,他正跟着父亲一边念诗书,一边学戏文。他从小就和父亲冯光祖一样,只爱干自己的事情,懒得过问家事。
一天上午,冯喜正在品味邻家美丽的阿娇姑娘和他嬉戏时留下的自编小曲:
“花枝俏,花枝恼,花前月下女儿吵,女儿又恼,女儿又吵,这如何得了!空度岁月花间梢,只待闷心儿烦躁……”
他一边念着,一边微笑。冯喜极爱看阿娇脸上调皮的神情。
正想着她,这个姑娘跑进屋子里来,一脸严肃地告诉他:“你家里所有的土地都卖完了。”又问他,“你们以后吃什么?”
不知道从哪天起,那张樱桃小嘴里蹦出来的语言,在冯喜看来,都是真知灼见。所以,阿娇一说,他也就突然想起来了,最近,家里的一切真的都变了,先是听不见父亲的唱戏声音,长辈们的脸色变得一个比一个难看,接着饿起了肚子,父母和奶奶总是关起房门在商量着什么,可是,商量来商量去,家里的东西和桌子上的饭菜一起日日减少。
“喜子哥,我希望你们家里都好……”
阿娇那双大眼睛里都是焦虑。
冯喜感动着,也恐惧着。
阿娇的希望毕竟只是一个希望,和现实相差十万八千里。冯家家徒四壁了,可是,九口人每天都得吃饭,冯光祖整天东奔西跑地央求,讨来的食物不够塞牙缝。
冯光祖从几个辗转于黄河南北的民间艺人口中得知,往北走还有活下去的可能。于是,他向母亲打报告,他打算携带一家老小,从西宁县起程,随着逃难的人群,也向北方挪动。母亲沉默良久,叹了口气问他,可以不走吗?冯光祖苦着脸,低下头,踱到屋外去了。
一天,冯光祖神情沮丧地告诉家人,他们一家人必须到口外觅一条活路。
接下来,冯光祖卖掉了房子,收拾了行装,全家人互相搀扶着,离开了那个曾经住了好几代人的老院子。
不管求生有多艰难,冯家男女老少一个不落地上了路。有冯光祖年过六旬的老母亲,也就是冯喜的祖母。还有刚刚出生六个月的小女孩,这个孩子面黄肌瘦,冯喜看着猴子般大小的妹妹,心里想,这个妹妹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对了,就是从她出生的那一天起,父亲再也没有唱过戏,冯家的厄运好像就是从她的诞生开始的,想起这些,冯喜有些厌恶这个小东西。可是,母亲李玉莲还是用小被子把这个孩子裹得紧紧的,一刻不离地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