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亡命草原 生活不能持 ...
-
序
劲风像一把巨大的梳子,梳理出树枝上的枯叶,梳理出地面上的无根的蓬草,也梳理着他的白发,一根根银丝飘飘摇摇、前俯后仰。年过八旬,他耳聪目明,哪怕是一根被风吹断的茅草,也休想逃过他的眼睛,村子里的二人台唱腔时隐时现,但是,他还是能听得清那唱词
——
“正月里来是新年
纸糊的灯笼挂在门前
风吹灯笼呼噜噜转
我和我那三哥三哥三哥过新年。
曾巴一巴一巴曾巴曾巴曾,
咳红花一花一花红,
红花一花一花红花红花红,
咳绿个茵茵,
张生你哟是你是妹妹小情人哎嗨哎嗨呦……”
作为一个全市戏曲协会会长,当然,冯子凯是早已卸任的会长,没能亲自观看家乡的二人台剧团在清华大学的专场演出,他还是有点遗憾。真的,老了就不中用了,去哪儿只能给人家添乱。老了的他能做的只是从市里回到故乡,心无旁骛地缅怀以往。
天空灰黄,大风飞扬,二人台唱词却畅酣淋漓、一泄无碍。
翻开自己记忆深处的家族史,冯子凯发现他们冯氏一族与莲花落结缘,那时而粗野时而甜腻的唱腔和他们几代人的爱恨情仇紧紧地扭在一起,扭成了一连串解不开的死结,这些死结在家乡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光怪陆离。他们冯家的男男女女,每一个人的爱情故事就是演奏那莲花落竹板上的一条彩带,上下飞舞,扭动出无限的斑斓。每一个人的传奇经历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都显示出其万丈的光芒,每一寸光芒都撩拨着世人耳目,摘取着世人的笑声和眼泪。
过往如烟,如烟一样慢慢扩散,然后淡薄,似乎溶解于这一苍茫之中,不见了踪影。然而,过往又不如烟,回首时,历历在目,恍若昨天。
冯子凯的回忆从他的祖父冯喜开始……
第一章 亡命草原
1
冯喜是冯家的长子,生得剑眉星目,鼻直口方,身材颀长,仪表堂堂。可惜自从跟着父亲走进这逃荒队伍,也破衣烂衫起来,上了坝头,入了草原,经大风吹拂,小白脸变黑了,存身在逃难人群中,他的英俊依然令人醒目。
冯喜觉得他家也算书香门第。冯喜的父亲冯光祖是个秀才。冯光祖本来是读着诗书长大的,可是,不知道从哪一刻起,他精神世界的偶像不再是孔子、孟子、韩非子,也不再是李白、杜甫、白居易了,更非那唐宋八大家,竟然变成了“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的那颗铜豌豆”,元杂剧作家关汉卿。冯光祖喜欢关汉卿的《单刀会》、《西蜀梦》,也喜欢他的《救风尘》和《窦娥冤》,更喜欢收集关汉卿老先生的风流韵事。所以,当小冯喜能习文练字的时候,便常常听见父亲在隔壁的书房里细着嗓子咿咿呀呀地唱戏文: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延年。天地也做个欺软怕硬,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引得小冯喜放下笔,扔掉书,招呼过邻家扎着羊角辫的阿娇,一块儿趴在门缝上往里窥探,看见父亲扭扭捏捏甚是好奇。冯光祖心不在焉地读书,所以,每逢科考时,冯光祖只有落第的份儿。
冯光祖的父亲年迈昏聩,冯光祖本人热衷学戏,却不通事务,所以从冯喜懂事起,冯姓家境开始每况日下。当冯光祖的父亲,也就是冯喜的爷爷,驾鹤西去后,冯光祖甚是悲痛,他不顾母亲和夫人的阻拦,硬请了当时特有名的梆子戏戏班为父亲送终。冯老先生出殡那日,冯家的口粮不够全家人一个月吃,可是冯光祖却浑然不觉。
接下来的日子当然是变卖家产,解决温饱了。在西宁县,冯家自古以来算不上什么大户人家,那点家产太不经卖。加上山西、直隶一带连年旱灾,饥民和蝗虫一样,越来越多,多得铺天盖地。米价一日三涨,高得骇人。有一天,冯光祖一家九口也变得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沦为饥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