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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故友相迎,蝶林旧梦 天刚擦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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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亮,西城衙门后巷掠过一道清瘦身影。
王若愚压了压头上的宽檐围帽,素色面巾遮到眼下,只露一双略显疲惫的眼,领口立得严实,连半寸脖颈都没露出来。她回来得悄无声息,跟昨夜悄无声息进山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会儿脚步比去时沉了许多,每走一步都带着滞重感。
昨夜在山里的时候,那股变身的痛感来得又急又猛。她正循着踪迹追踪千羽的退路,半道上心口骤然一缩,尖锐的钝痛顺着经脉窜遍全身,膝盖一软便直直跪了下去,单手撑着泥地,捂着胸口喘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勉强缓过来。荒山野岭四下无人,她才敢这般失态,若是当时身边有暗卫或是追兵,她一准露馅。
“柯南式变身,代代相传。” 她低头往值房走,声音闷在面巾底下小声嘀咕,“包感冒包心绞痛,童叟无欺。”
农历十四夜行事,十五月辉一落,真身便稳不住,紧跟着就是熟悉的心脏钝痛,再附赠一套风寒大礼包。次次准时,半点不含糊,想想都觉得无语。
趁着幻境余雾未散抽身就走,一路强撑着往回赶,总算是没在人前露了破绽。
她摸进值房,把外间的衣帽简单收拾了,对着铜镜照了照 —— 面无人色,鼻尖泛红,眼底下带着青黑,看着确实像病得不轻。这副样子上街巡街肯定不行,她倚着桌沿琢磨,是干脆装病告假,还是躲在值房里缩一天不出门。
正盘算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仆役低声的问候。
王若愚抬头往外瞥了一眼,就见个姑娘款步走了进来。一身石榴红的罗裙,外罩藕荷色比甲,袖口压着细密的银线暗纹,走动时泛着细碎的光;腰封收得利落,正中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温润莹透,一看便价值不菲;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松松挽了个垂云髻,只插了一根嵌着东珠的银簪,简约却显贵气。
那姑娘目光扫过来,看见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眼睛的王若愚,明显愣了一下 —— 显然是被她这副围帽面巾的全副武装搞懵了 —— 但很快就回过神,脚步一转,径直走到刚从内堂出来的朱一龙面前,笑眯眯地福了福身:“朱捕头,我们府上有事麻烦王捕快去一趟,人我就带走了哈。”
话说得又脆又快,根本不给人反应的余地。朱一龙刚 “哎” 了一声,那姑娘已经转身走到王若愚身边,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半拉半拽地就往外走。
直到坐进马车里,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王若愚才扯下面巾,露出一张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
眼前这人,不是周小艺是谁。
“你什么情况?” 她靠在马车壁上,隔着方才没摘干净的面巾边闷声笑了两下,“摇身一变成正经官家小姐了?”
“那可不!” 周小艺拍了拍自己的腰封,把那块温润的白玉佩往她眼前亮了亮,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新鲜劲儿,“我现在是周家走丢的二房小姐!我大伯是工部侍郎周怀瑾,正三品的大员!我亲爹是皇商,家里整整七个哥哥,我是二房这一辈唯一的女儿。上个月才认祖归宗,七个哥哥对我可好了,光见面礼就收了一整箱 ——”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箱子的大小,跟着又压低了声音,凑到王若愚耳边:“这都不算,重点是我算着日子你今天又要变回原样,赶紧赶过来接你,结果你不在衙门,我在西街茶棚蹲等了两天,可算把你等回来了。”
王若愚挑眉:“七个哥哥,对你都这么好?”
“好得我都有点心虚。” 周小艺缩了缩肩膀,脸上的笑意淡了点,带着点惴惴不安,“我总怕他们哪天发现我是冒牌货…… 我又不是真的周家小姐,占了人家的身子,还占了人家哥哥的疼。”
“你不是冒牌货。” 王若愚看着她,语气很认真,“魂穿了,这身子就是你的了。他们疼的是你这个人,不是原来那个空壳。”
周小艺愣了愣,跟着眼睛弯起来,重重 “嗯” 了一声。
车厢里暖意融融,焚着淡淡的安神香,晃得人浑身发懒。
周小艺坐了没一会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乐子,一拍大腿,笑得直晃:“说到变身,我突然想起来!第一次变回来的时候,你跑去天上人间后院那个温泉泡澡 ——”
“别提。” 王若愚面无表情打断,把面巾又往上扯了扯。
“—— 然后魏子羡进去泡澡,你俩撞上了 ——” 周小艺憋着笑,语速飞快,根本拦不住。
“我说别提。” 王若愚声音沉了半分,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热。
“—— 他到现在还在找‘月下仙子’!” 周小艺终于说出口,笑得往后一仰,头重重靠在马车壁上,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好半天才压下去。
王若愚把面巾拉得更高,遮住半张脸,声音闷在布料里:“我说了别提。”
“还有还有,” 周小艺擦了擦笑出来的泪花,兴致不减,“那个蓝正熙,他追着你那张明星签名照找了这么久 —— 就是我穿过来的时候揣兜里那张。他找人临摹、找人拓印,听说连宫里的画师都惊动过了!”
她说着又笑出了声:“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传吗?说蓝家公子在找一个‘画中仙’,翻遍了整座京城都没找着。合着你们俩一个找仙子一个找画中仙,折腾这么久,连正主是谁都不知道,笑死我了。”
王若愚闭着眼靠在软垫上,只剩一声有气无力的叹息。造孽,真是造孽。
笑闹了一路,马车走得稳,没多时就到了城西的别院。
庭院不大,却雅致清净,种着满院青竹与山茶,风过叶响,格外安静。周小艺早就吩咐下去,内院只留了两个嘴严的婆子伺候,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温热的洗澡水早就备好了,王若愚泡了半个时辰,氤氲水汽压下了大半寒意,浑身的酸疼也缓了些。出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清粥小菜,旁边搁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
“我特意让厨房熬的驱寒汤药,堪比古代版 999,喝了好得快。” 周小艺把碗推到她面前,一脸郑重。
王若愚嘴角抽了抽,端起来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漫开,喉间的痒意倒是真的压下去了不少。
吃过东西,困意很快翻涌上来。昨夜布幻境、收残局、赶夜路,本就耗神,再加上变身的后遗症,眼皮沉得厉害。周小艺给她安排了向阳的卧房,被褥晒得松软干燥,王若愚沾枕没一会儿,意识便渐渐沉了下去。
半梦半醒间,纷乱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古老传说里总说,生命和世间万物一样,形态千变万化、无穷无尽。修行到极致,便能触摸到生命本真,化作永恒之物 —— 有人化青叶,有人凝朝露,也有人,成了山间一块无言的石。
她恍惚记得,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好像真的做过一块石头。
五彩斑斓的石身,安安静静卧在天地之间,不闻人声,不沾俗事,周遭只有风过林梢、云卷云舒。没有案子要查,没有烂摊子要收拾,没有变身的麻烦,也没有人心的算计,安宁、松弛、舒服得像是融进了天地里。
可惜那样的平静没持续多久。
某一日,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狠狠撞在石身上,天崩地裂般的震荡之后,她便开始了无休止的坠落。穿过层层宇宙穹顶,越过浩渺神界云阶,一路跌跌撞撞,最后 “砸” 进了这具凡间躯体里,前尘往事碎得七零八落,只剩些零星碎片,真假难辨。
“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再睁眼时,入目是漫天熟悉的飞花。
粉紫莹白的蝶子花铺天盖地开着,风卷着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永不停歇的花雨。还是那片三界三不管的蝶子花林,还是那棵高大的花树,树下早已摆好了一张藤编摇摇椅,旁边石桌上码着莹润羊脂玉茶具,几碟凝着白霜的云霜果,淡金色的酒坛搁在花阴里,坛口凝着细碎的冰珠,酒香混着花香悠悠荡荡飘过来。
无因正站在桌边垂首布盏,白衣胜雪,黑发如瀑,几瓣粉花落在他肩头发间,他也不在意。指尖拂过玉盏时,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灵光一闪,盏边沾着的花屑便悄然散去。听见身后动静,他缓缓转过身,琉璃色的眼瞳里漾开浅淡温和的笑意,上前半步微微俯身,袖摆扫过脚边落英:“上仙来了。”
他半句不问来因,熟稔得像是早已习惯了她这般不时到访。侧身伸手虚引时,指尖微动,摇摇椅扶手上积的几片花瓣便顺着风旋落到地上,干净得不留痕迹:“上仙坐,椅子刚用灵气暖过,不凉。”
王若愚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往摇摇椅上一瘫,藤椅跟着轻轻晃了晃,舒服得她喟叹一声。
刚一抬眼,温茶已经推到了手边的小几上。玉盏里盛着淡粉茶汤,浮着两瓣完整的蝶子花,热气袅袅缠上指尖,暖得很。无因又把盛着云霜果的碟子往她手边挪了挪,果霜晶莹,看着便清甜:“晨露烹的暖茶,配着云霜果吃,能压一压凡间身子带上来的寒乏。”
王若愚端起玉盏抿了一口,花香混着茶味漫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心口残留的钝痛感都散了几分。她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盏沿,懒洋洋抬眼吐槽:“说起来,人家穿越都标配系统、空间,储物疗伤开挂一条龙,我呢?啥也没有。要啥啥没有,还天天变身遭罪,毁灭吧。”
这是第一次。
无因闻言低笑出声,眼尾弯出柔和的弧度,指尖轻轻叩了叩玉壶身:“上仙说笑了,这类物件多是凡间短剧里的编排,小仙法力微薄,实在造不出来。再说上仙您自己便是顶厉害的存在,要那些旁枝末节的东西做什么。”
他说着绕到摇摇椅后方,指尖带着淡淡的微凉灵气,轻轻按在了她的肩颈处。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灵气顺着指尖渗进去,方才还隐隐发僵的肩背瞬间松快了大半。
“不过上仙也不必烦心,” 无因手上动作没停,声线温和平缓,主动提起,“三界交界滋养的那块玄天灵玉,小仙已经替您温养许久了。此玉吸三界定力、汇万灵清气,养了数万年才凝出胚子,如今正顺着您的神元慢慢塑造成像。”
“玄天灵玉?” 王若愚愣了愣,抬眼往后瞥了瞥,“什么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是上神当年遗落在此地的灵玉胚子,” 无因解释道,指腹顺着肩线往下滑了滑,力道稳而柔,“您神魂受损坠去凡间后,小仙便一直引着三界灵气温养它。等灵玉彻底化形、安置妥当,上仙便能稳稳压住形态,一直维持真身样貌,不必再受这般交替折腾之苦。”
王若愚听完咂咂嘴,瘫回摇椅里晃了晃:“搞半天还要养这么久,还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成,麻烦死了,毁灭吧。”
这是第二次。
无因被她这副摆烂模样逗得低笑,肩线微微发颤,眼底满是纵容:“上仙放心,灵玉应您的神元而生,断不会出错的。便是真有偏差,小仙也会守着慢慢修正,绝不让上仙失望。”
他守了这片花林、等了这位上神无数岁月,早摸透了她的性子 —— 看着清冷疏离,张嘴总能蹦出些稀奇古怪的说法,明明是三界之外的上古存在,偏生带着满身凡间烟火气,鲜活又有意思。
王若愚啃完第二颗仙果,擦了擦指尖,又随口问:“那我为什么会跌去凡间?查到缘由了吗?”
无因手上的动作没停,顺着脊背往下按了按,脸上笑意淡了些,轻轻摇头:“天道隐秘,不可窥探。小仙试了数次,都探不到半分根由。”
“猜都猜得到套路。” 王若愚嗤了一声,往摇椅里陷得更深,漫不经心地捻起一片落在膝头的粉花,轻轻一吹,花瓣打着旋儿飘远,“按那些短剧的尿性,大概率死了就能回去。大不了哪天烦了,自杀试试,一了百了,毁灭吧。”
这是第三次。
话音刚落,就见无因绕回侧面,半蹲下身,抬手轻轻按在她的腿侧,微凉的灵气顺着裤料渗进去,一路下行揉开腿上的酸涨。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琉璃色的眸子里全是了然的笑意:“上仙这是本月第三次说这话了。”
“万万不可当真。若是贸然行事,非但回不去,反倒两世形神俱灭,岂非得不偿失?再说上仙每次都说要撒手,转头回去查案比谁都积极,小仙都听习惯了。”
王若愚被戳破也不尴尬,瘫在摇椅上晃了晃,望着漫天簌簌飘落的花雨,半点没往心里去。
无因半蹲在摇椅旁,指尖还搭在她的膝头,看着粉白花瓣落在她的白衣上、发间上,落在她搭在扶手上的腕边,眼底笑意更深。
他没再多劝,只默默加重了几分力道,把她腿上的滞涩尽数揉开,又抬手给碟子里添了两颗仙果,把冰着的酒坛往花阴深处挪了挪,尽心伺候着,安安静静陪她看花。
两人一时没再说话,花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拂花叶的轻响,藤椅轻晃的吱呀声,茶香混着酒香悠悠荡荡。
王若愚闭着眼歇了会儿,脑子里又闪过睡前那段记忆 —— 化作五彩石的安宁,被巨力撞击的震荡,穿越层界的坠落…… 她忽然开口:“无因,你说生命真的能化成石头、树叶、露水吗?”
“自然是真的。” 无因轻声回道,指尖还在缓缓按揉她的小腿,声音和风声缠在一起,清润温和,“上古传说里,修行至极致者,可化万物,存永恒。或为一叶,承朝露;或为滴水,归江海;或为顽石,立千秋。形态万千,本源如一。”
王若愚没应声,心里却莫名笃定 —— 自己定然是做过那块石头的。她咂咂嘴,补了句:“当石头挺好,不用上班,不用查案,不用应付人情世故,往那儿一躺就是千八百年,搁现代也算顶级躺平了。”
无因闻言失笑,抬手拂开一片往她脸上飘的花瓣:“上仙若是喜欢,等日后灵玉成型、神魂归位了,想化多久的石头都可以。
小仙替您守着花林,替您看着灵玉,绝不会有人打扰。”
“那敢情好。”
安静没持续多久,她忽然觉得神识发飘,指尖开始变得透明,连搭在扶手上的手腕都渐渐虚了。
“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光影在指尖明灭,像被什么力量往回拽,“得,又到点下班了。”
无因神色平静,早习惯了这般来去匆匆,收回手站起身,微微俯身,语气温和妥帖:“上仙慢走。下次来时,新酿的蝶子花酒就好了,小仙给您冰在花树底下。玄天灵玉的进度,小仙也替您盯着。”
王若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句 “多备两坛,要冰透的”,意识便猛地一沉,整个人被一股无形之力拽着,飞速穿过层层云雾,脱离了这片花林。
……
“唔……”
床上的人轻哼一声,缓缓睁开眼。
暖光依旧落在床沿,竹叶轻响依旧在窗外,卧房还是那间卧房,身上还是松软的锦被。
王若愚眨了眨眼,指尖还残留着玉茶杯的温润触感,肩颈和腿上竟还留着淡淡的松快暖意,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蝶子花的清甜香气,连耳边都好像还回荡着无因温和的笑声。
不是梦。
她动了动身子,风寒似乎轻了些,心口的钝痛也散了大半。翻了个身,面朝床里,脑子里闪过无因半蹲身捏腿的模样,闪过漫天飞舞的蝶子花,闪过那块安安静静的五彩石,还有那块素未谋面、正在慢慢温养的玄天灵玉。
“形神俱灭就形神俱灭……”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又很快嗤笑一声,“傻子才自杀。还等着喝冰透的花酒,等着灵玉成型呢。”
日子再麻烦,也得好好过。
毕竟玄天灵玉还在养着,郑家的案子还没查完,千羽的烂摊子刚收尾,后面指不定还有多少事。
她闭上眼,打算再补一觉。
反正天塌下来,也等她养好了风寒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