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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七章 红妆锁煞,冥婚祭妒 千羽是最后 ...

  •   千羽是最后一个从那座山坳里出来的人。土屋被封条贴死的时候,她藏在屋后方那片灌木丛后面,透过叶子的缝隙看着封条贴上木门,看着锁链串着三个匪徒往山下走,看着担架上的人质被抬过山路弯道。灯笼光排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被夜色一口一口吞掉了。她把这一切都看完了,确认所有人都走了,才从灌木后面站起来。腿蹲得有点麻,站直了跺了跺脚,握着剑的手攥紧又松开。

      “一群废物!通通都是没用的废物!”

      她骂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个字。然后她转身往西面那条小路走,剑没有入鞘,攥在手里,靴子踩过碎石和枯苔的声响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她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看见了那棵歪脖子老松树。树根鼓出来像一条盘着的蛇,分叉的枝干歪向西南,半截枯枝折断了挂在树上,断口露着白森森的木茬,在薄薄的月光下泛着一点亮。她记得自己绕过这棵树往西走了二百多步,被一丛密不透风的荆棘挡住了去路。她折返回来换了个方向,沿着干涸的溪沟走了半里地,又撞上一面土壁。她换了第三次方向,往北走了好一阵,然后面前又是这棵松树。

      千羽停下脚步,站在松树前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确实是她自己的靴底纹路,踩在松软泥土上的痕迹清晰可辨。她认得这棵树,她围着它打转了不知道多久。风从林子里穿出来,凉的,带着深山的潮气和土腥味,吹在她后颈上像有人凑近了呵了一口气。

      她的指尖在剑柄上捏紧了一分。

      她再次换方向走,一路小跑着下坡,跑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前面没有路了。她拨开灌木丛想穿过去,后面那棵松树又从灌木缝隙里露了出来——盘蛇一样的树根,歪向西南的分叉枝干,挂着的那截枯枝在风里微微晃着。她盯着那截枯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它晃动的方向和风吹的方向相反。风从西面来,枯枝往东面摆。但风停的时候它还在动,像是有人在树枝上拨了一下。

      千羽猛地后退一步,脚后跟踢到了石头,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站在原地不动了,目光死死盯着那棵松树,呼吸比刚才快了许多。她感觉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风分明没有变冷,但她的汗毛全部竖起来了。

      这条从未踏足的野路,处处都是熟悉的景致。方才越过的枯木林、绕过的土坡、踩平的荒草,一遍遍在眼前重复浮现。她拼尽全力突围,最终次次落回原地,脚下层层叠叠的脚印,像一圈圈禁锢的枷锁,死死将她困在这片死地。
      鬼打墙。
      这四个字砸进脑海的瞬间,千羽浑身汗毛骤然倒竖,头皮一阵炸裂般的发麻,极致的未知恐惧瞬间淹没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
      她混迹暗场多年,见惯阴私诡事,通晓不少辟邪破障之法。当下立刻驻足凝神,反手抽出腰间长剑,雪亮剑身在漆黑暗夜里划出一道冰冷寒光。她强压心神的剧烈震颤,精准辨认星辰方位,数次调转方向、全力冲刺突围。
      无用,全然无用。
      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破解、如何变换路线,始终逃不出这片无形的牢笼。整片旷野被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阴邪屏障彻底封死,四面八方皆是死局,无路可走,无方可逃。
      冷汗如同冰水般浸透全身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肉上,又冷又沉。握剑的指尖剧烈震颤,指节绷得青白僵硬,方才心底的戾气、不甘、怨毒,尽数被无边无际的未知恐惧取代,恐惧像潮水般层层叠叠上涨,快要将她的理智彻底溺毙。
      她不怕明面的刀光剑影、生死搏杀,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无从抗衡、无从破解的阴邪禁锢,最是磨人心神,最是能将人的意志一点点碾碎、逼疯,让她在无尽的等待中受尽煎熬。
      周遭夜风骤然停歇,天地死寂得骇人,连草木的微动都尽数消失。
      整片世界,仿佛都在静静等待她的沉沦与死亡,无声的压迫感死死笼罩着她,让她窒息。
      就在她心神濒临溃散、理智即将彻底崩塌的刹那,地面草缝之间,丝丝缕缕的惨白雾气无声升腾而起。
      雾气阴寒刺骨,绝非寻常夜雾,带着墓穴深处的湿冷死寂,顺着毛孔钻进骨血,冻得她四肢僵硬、血脉凝滞。不过数息时间,浓雾便浓稠如棉,彻底遮蔽天地,咫尺之外视物皆虚,她彻底被困在茫茫雾海中央,孤立无援,与世隔绝,心底的恐惧彻底攀升到顶峰。

      然后她闻到了纸钱的气味。焦苦的、像什么被烧过之后残留在空气里的淡烟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就在她身后。

      她猛地转身。背后什么都没有。灌木丛的叶子安安静静地垂着,没有风。她转回身,那棵松树的枝条上多了一片红色的东西,薄薄的,被看不见的风吹得微微晃动。红色的纸钱。她这辈子只见过白纸钱和黄纸钱,没见过红的。那红不是正红,比正红暗一截,边缘有些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又晾干的,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暗光。

      第二片从她头顶上方飘落下来,旋转着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第三片落在她肩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纸面贴着青灰色的布料,像一只没来得及飞走的蛾子。她仰起头往上看——红纸钱正从她头顶上空凭空出现,不是风吹来的,是从她头顶正上方的位置凭空落下来的。天上没有树枝没有屋顶,只有浓墨一样厚的夜空,月被云层严严实实地遮了,那些红纸钱就这么在半空中浮现,像一张一张被看不见的手撒下来的,薄薄的,边缘被夜色吃掉了,只剩中间那一块暗红在她视野里转着。

      她往后退了一步,靴跟碰到了石头。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又抬起头来。
      下一秒,一道空灵凄冷、幽幽凉凉的女子歌声,凭空响彻天地。

      "农历十五……黄道吉日……高粱抬……抬上红装……"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不是左边,不是右边,不是前方也不是背后。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又像从她耳朵内壁长出来的。清凉透亮的女声,干干净净的嗓音,在这样一座深山里、在这样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她听起来就像一根冰凉的针慢慢刺进耳膜。每句尾音都拖长了一截,像是唱的人在唇边含着笑,舍不得吐完。

      她握紧剑柄,剑尖指向左手边。歌声从右边过来。她转向右边,歌声从左边的树丛缝隙里飘出。她又转向身后,歌声同时从四面八方收紧,把她裹在最中间。

      "……裁去良人……奈何不归……故作颜开……"

      "是谁!"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已经破了半个音,"谁在装神弄鬼!"

      歌声停了。红纸钱也停了,最后几片摇摇晃晃地落地,贴在地面上不动了。安静了大约三息。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咚"地锤着,听见风从远处林梢穿过树冠的细碎沙响。

      然后笑声来了。尖利的、细细的、像纸边划破空气的那种声音,从她头顶、背后、左边、右边四个方向同时响起来——"哈哈哈……"——又同时收住,像是四根弦被人同时拨了一下又按死了。

      千羽举着剑原地转了一圈,剑尖划出的弧线在月光里留下一道银灰色的影子。

      "出来!"她喊了一声,嗓子已经哑了半截,"装神弄鬼算什么本事!出来让我看看你是什么东西——"

      又一片红纸钱落在她面前。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密集地落下来,像有人在树冠上方一把一把地往下泼。她抬手挡了一下,纸钱的边沿从她手背上划过,像干燥的树叶擦过皮肤。她低头去看那些落在地面上的红纸钱,忽然发现它们落地之后摆成了一个形状——一个"囍"字。暗红色的纸钱铺在地面上,拼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囍"字。风吹过来,纸钱动了动,字散了,然后又重新聚拢,又一次聚成了那个形状。

      千羽的剑尖往下沉了一寸。她的手在抖,自己感觉到了,但她压不住。
      歌声落地的瞬间,漫天白雾之中,无数赤红纸钱纷飞而起。
      这不是丧葬祭奠的惨白纸钱,是染着墨黑阴煞纹路的冥婚红钱,红如凝固鲜血,纹藏锁魂恶煞,漫天盘旋飞舞,洋洋洒洒落在她的肩头、发梢、剑身之上,层层叠叠、妖艳阴森。
      红钱结契,白雾锁魂。
      这不是寻常索命凶局,是专为她量身打造的阴阳冥婚、永世拘魂的死局。清晰的认知让千羽神魂剧颤,无边的绝望裹挟着恐惧,彻底困住了她所有心神。
      极致的恐惧彻底攥紧了千羽的心脏,她再也绷不住半分镇定,猛地旋身挥剑,雪亮剑气狠狠劈向周遭浓雾。风声呼啸,剑气破空,可斩得断草木荆棘、劈得开流水风浪,却斩不断无形鬼歌、劈不散漫天雾煞。
      空空荡荡,一无所获。
      “是谁?!谁在装神弄鬼?!”
      千羽厉声嘶吼,嗓音抑制不住地剧烈发颤,暴怒之下满是濒临崩溃的恐慌。她目光疯狂扫射四周翻滚的雾浪与纷飞红钱,眼底惊惧密布,瞳孔死死收缩,可入目之处,唯有茫茫白雾、漫天红煞,连半分人影踪迹都无。
      回应她的,是一阵尖利刺耳、穿透魂魄的女子鬼笑。
      “哈哈哈——”
      笑声凄厉癫狂、忽远忽近、缠绕耳畔、钻噬心神,像是暗处的恶鬼在肆意把玩她的恐惧、戏谑她的狼狈,每一声笑都狠狠碾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出来!有种正面现身!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千羽牙关打颤,握剑的手抖得愈发厉害,双腿已然隐隐发软,心底的恐慌层层叠加,快要将她彻底压垮,“别装神弄鬼!到底是谁!”
      话音未落,头顶浓雾骤然下沉,天色瞬间暗沉如夜。
      细密雨丝骤然坠落,不是寻常夜雨的微凉,是带着浓烈腐朽腥甜的猩红血雨。血雨倾盆而下,瞬间染红茫茫白雾,将整片天地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腥腐血气混着纸钱焦糊味、阴雾寒湿气,层层交织,压得人窒息欲呕。冰冷黏腻的血水浸透衣衫,裹住皮肉,像是无数亡魂的残血,死死黏在她的身上,阴冷刺骨。
      千羽抬手慌乱遮挡视线,眼底慌乱愈发浓烈,浑身止不住发抖,整个人已然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
      下一瞬,沉闷的重物坠地声轰然炸响!
      “嘭——”
      一具身着大红鎏金新郎喜服的尸体,从高空浓雾中重重砸落,直直摔在她身侧半步之遥的泥泞里,泥水血水四溅纷飞。
      大红喜服本该是人间大婚的喜庆装束,此刻穿在冰冷僵硬的尸体上,只剩刺骨阴森、诡异荒诞。尸体脸面深埋泥泞,一动不动,暗红血水顺着衣料纹路不断蔓延,染红身下整片黑土。
      千羽瞳孔骤然骤缩,呼吸瞬间停滞,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结冰,神魂剧烈震颤,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身形、这肩骨、这惯用的衣料款式,她再熟悉不过——是赵三!
      是她最亲信、最得力的心腹,是替她包揽所有阴私脏事、替她肆意掳掠女子、替她布设邪局、替她铲除所有靠近魏凌漫之人的刽子手,是她如今仅剩的底牌!
      深入骨髓的绝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彻底吞没了她最后的底气,恐惧彻底占据她的四肢百骸,让她连站立都觉得艰难。
      可恐怖,远未结束。
      泥泞之中,本该彻底僵硬死寂的尸体,忽然动了。
      “咔、咔——”
      骨骼生硬摩擦的脆响,在死寂血夜里格外刺耳、骇人,声声敲在千羽紧绷断裂的神经之上。
      赵三的尸体以一种完全违背尸僵规律、违背生人常理的扭曲姿态,缓缓抬手、撑地,一点点、一寸寸,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他头颅低垂,遮去面目,满身红喜服被血水泥水浸透,僵硬伫立在风雨雾色之中,宛如从地府爬出、等候冥婚缔约的鬼新郎,无声伫立,静静索命。
      “啊——!!!”
      千羽再也压制不住心底极致的恐惧,凄厉的惊叫破喉而出。双腿骤然发软发麻,身形剧烈摇晃,几乎站立不稳,浓重的眩晕与濒死笼罩全身,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她魂魄发颤、几近晕厥。
      此刻,那道幽幽鬼歌再度响起,字句悲凉,声声噬骨:
      “那官人乐着寻思了半天
      只哼唧出个离人愁来
      她这次又是没能接得上话。”
      歌声缭绕间,茫茫雾海的老树枝桠上,一道纤细人影缓缓落座。
      一身大红嫁衣拖地曳地,沉重凤冠低垂遮去眉眼,手中一柄赤红油纸伞轻垂,隔绝漫天血雨。脸上是惨白死寂的纸人妆容,线条僵硬冰冷,彻底掩盖原本容貌,无半分生人气息,宛若幽冥归来的索命新娘。
      她斜坐枝桠,居高临下,静静俯瞰着树下崩溃惊惧的千羽,周身死寂阴寒,掌控全局。
      哪怕眉眼尽遮,可那身姿、那气度、那淡漠慵懒的姿态,千羽只需一眼,便瞬间死死认出。
      是王若愚!一定是她!
      极致的恐惧瞬间被滔天妒火与偏执恨意强行压下,可眼底深处的惊惧依旧盘踞不散,是濒临死亡的本能畏惧。千羽双目赤红,眼底血丝密布,惊惧尽数化为疯狂的怨毒,她猛地抬剑直指树梢,声音嘶哑破碎,戾气滔天:
      “王若愚!是你!!你怎么还不死!!”
      树梢红衣人影微微垂眸,音色清淡凉薄,不带半分戾气,却字字戳破她荒唐的执念:
      “我倒是疑惑,我上辈子抱着你家孩子跳井了,还是这辈子掘过你祖坟鞭尸了?无冤无仇,你何以对我不死不休?又是杀手又是造黄谣?”
      这句平淡的反问,彻底撕碎了千羽多年伪装的体面,瞬间点燃了她深埋心底、疯魔入骨的扭曲执念,多年积压的妒恨冲破所有桎梏,汹涌肆虐。
      她瞬间彻底失控,浑身剧烈颤抖,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面目狰狞扭曲,多年隐忍的嫉妒、不甘、卑微、偏执尽数疯涌爆发,字字泣血、句句疯狂,恨意浸透骨髓:
      “无冤无仇?你也敢说无冤无仇!”
      “你最大的错,就是靠近了魏凌漫!就是入了他的眼、得了他的纵容!但凡能沾到他一丝目光、一丝温柔、一丝特例的女人,全都是我的死敌!”
      “你根本不懂!我自小陪他长大,岁岁年年、朝夕不离!他落魄蛰伏时,我寸步不离守着他;他隐忍筹谋时,我替他藏尽暗处阴私;世人皆不懂他的凉薄城府,唯有我,懂他所有的隐忍与不易!”
      “我守了他十几年、盼了十几年、熬了十几年!我陪他走过最晦暗无光的岁月,把他当成我这辈子唯一的归宿、唯一的执念!凭什么你凭空出现,就能轻易得到他的另眼相看?!”

      谈及魏凌漫,千羽眼底的疯狂与愤恨愈发浓烈,积压多年的妒火彻底焚烧了所有理智。她这一生,活着的唯一执念便是魏凌漫,为了他,她可以隐忍、可以狠毒、可以屠戮无辜、可以双手染血。

      千羽的呼吸瞬间变得又浅又急,眼底惊惧滔天,可转瞬之间,这深入骨髓的恐惧,被一股更为狂暴、扭曲、疯魔的妒恨彻底覆盖、碾压。
      她认得这身姿、这气度、这一身绝艳诡异的红。
      是王若愚!
      是这个凭空出现、闯入魏凌漫视线、夺走他半分特例、打破她十数年陪伴执念的女人!
      心底积压数年的嫉妒、不甘、隐忍、偏执,在这一刻彻底炸开,疯魔吞噬所有理智。
      千羽剑尖剧烈颤抖,死死指向树梢人影,声音陡然拔高,嘶哑破裂,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你个贱人!你就该死!你勾引了万万不该勾引的人!”
      “凡是靠近他、招惹他、入他眼底的女人,全都该死!”
      “他是我的!!”
      “我从小陪他长大!他蛰伏落魄、无人相伴之时,是我寸步不离!他隐忍筹谋、步步为营之时,是我替他藏尽黑暗罪孽!”
      “没有人比我更懂他,没有人比我更爱他!我守了他十几年,熬了十几年!我绝不允许他身边有任何别的女人!一丝一毫都不行!”
      她肩膀剧烈发抖,攥剑的指节惨白如纸,整个人重心前倾,状若疯兽,随时准备搏命扑杀。眼底水光翻涌,是极致偏执的不甘,是求而不得的癫狂,是长年累月积怨成魔的恨意。
      树梢之上,王若愚微微歪头,声音清淡凉薄,不起半点波澜:“所以,是你四处散播谣言,说我出身教坊、风尘卑贱?”
      “那只是最轻的!” 千羽目眦欲裂,五官被恐惧与恨意揉得扭曲变形,面容狰狞可怖,“几句流言、些许唾骂,根本不足以抵罪!”
      “我早就找过方士,拿了你生辰八字布下死局!再过几日,你就会被锁入邪缸,皮肉泡烂、筋骨成粉、人皮成蜡!”
      “你会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住!你该庆幸你死得早!死在这荒山、死在我手里,都是你捡来的便宜!”
      她字字咬牙切齿,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飞溅,眼底杀意滔天。
      这些年,所有靠近魏凌漫、被他侧目、被他礼遇、被他破例的女子,她全都记在心底,一一清算、赶尽杀绝。
      她们唯一的罪过,就是多看了魏凌漫一眼,多靠近了他一步。

      她容不得半分异数,容不得**世间任何女子**沾染他分毫,哪怕只是一句寒暄、一次对视、一次擦肩,都足以让她妒火焚心、痛不欲生。
      “你以为那些靠近他、被他多看一眼、得他半分温和的女子,为何尽数人间蒸发?”千羽癫狂嘶吼,语气阴毒刺骨,满是病态的嫉恨,“全是我做的!但凡他眼底有过一丝偏宠、一丝留意的人,我全数杀掉!她们不配!通通不配靠近他!不配觊觎我守了十几年的人!”
      “她们的存在,都是对我的亵渎!都是对我十几年朝夕陪伴的践踏!”
      树梢上的王若愚听着她病态的控诉,眸色淡淡,只觉荒唐又可悲,
      “操!”轻声嗤笑:语气平得跟说"吃饭了"差不多,"净嫉妒些没人要的东西,老子还以为我犯啥天条了。"

      “你装什么清高!”千羽红着眼嘶吼,恨意滔天,眼底的疯狂几乎溢出眼眶,“你若不是刻意勾引、刻意撩拨,他为何唯独对你破例?!那幅他母妃的画像,旁人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他视若珍宝,却偏偏允许你落笔描摹!这不是勾引是什么?!”
      王若愚换了个姿势,把垂着的那条腿收回来盘着坐了。
      "嘶……"她吸了一口气,用手比划了一下,语气认真得像在跟人讨论一个逻辑题,“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珍惜的是他的母妃,不是画,更不是我。”
      千羽没有答话。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在找词又找不到。她的呼吸比刚才更急了,胸口剧烈起伏着,剑尖从指着树梢变成了指着一个模糊的方向,她自己好像都没察觉。
      她所有的嫉妒、所有的杀戮、所有的隐忍与疯狂,在这一刻,尽数成了一场荒唐可笑、自我感动的闹剧。
      巨大的落差与不甘彻底逼疯了她,她双目猩红如血,面目扭曲可怖,心底残存的恐惧被极致的怨毒彻底压下,语气陡然阴狠凛冽,字字铿锵,是赤裸裸的致命威胁:
      "我不管!"她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尖到了极限,已经不像人声了,像是弓弦绷断前最后一下振动发出来的尖啸,"这么多年,但凡他多看一眼、多睡几回的人,我全杀了!那些贱人一个都不剩!你也会一样的,你跟她们一样,你也得死!我要杀了你——"
      “就算是我执念妄想又如何?只要是他上心的、留意的,我通通不容!王若愚,我最后劝你一句,立刻收手放我离开,否则你承担不起后果!”
      “我陪魏凌漫十数年,朝夕相伴、生死相随,这份情分,无人能及!我是他最信任的贴身近侍,是他身边最特殊的人!我若是今夜莫名死在这荒山野岭,若是凭空消失、尸骨无存,以他缜密至极的心智、睚眦必报的性子,必然会倾尽举国之力彻查到底!”
      “你以为你这点旁门左道的阴邪术法能瞒得住他?能瞒得过定安王府的滔天势力?!”
      “只要他查到半分与你相关的蛛丝马迹,定然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你区区一介布衣,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就算懂些诡术,也绝对抗衡不了他!”

      “杀我,就是与魏凌漫为敌!就是与整个定安王府为敌!你必死无疑,永世不得安生!魏凌漫绝对不会放过你!!”
      她嘶吼着撂出狠话,用尽最后力气搬出魏凌漫的权势震慑对方,妄图从这无解的死局中搏出一线生机。眼底深处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濒死恐惧,却被偏执的妒恨强行掩盖,一副鱼死网破的疯狂姿态。

      “你们全都该死!”
      千羽从齿缝里挤出这五个字,阴冷狠毒、毫无悔意,“只要沾了他半分关联,只要分走我半分偏爱,通通罪该万死!”
      话音落地,树梢红衣人影缓缓起身。
      身姿轻盈无重,似踏风而立,宽大嫁衣垂落铺展,抬手撑开半扇红油纸伞。
      伞影遮面,唯余那抹带血般的胭脂唇角,微微下弯,漾出一抹阴恻恻的笑。
      下一瞬,换王若愚开口,声音低沉微凉,带着致命的笃定与威慑,字字诛心,句句锁死她的生路:
      “哦,那你可以糟心的去死了”王若愚淡定道

      “你杀我?不妨一试。”
      “你今夜若是敢动我分毫,我死在这里,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座荒山?”
      “魏凌漫何等心智、何等手段、何等护短?”
      “你是陪他长大又如何?私蓄势力、滥杀无辜、阴邪害命、屡犯底线,桩桩死罪确凿无疑。”
      “我若死于你手,只需半点蛛丝马迹被他查到,他根本不会念及半分旧情!”
      “他会倾尽定安王府全部权势,掘地三尺追杀你!你逃到天涯海角,他也能将你抓回来!”
      “他会让你尝遍你施加在所有女子身上的酷刑,让你皮骨尽碎、生不如死!”
      “你信不信?”
      每一句,都精准戳中千羽最深的忌惮与恐惧。
      她这辈子所有的执念、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恶毒,根基全是 “魏凌漫的情分”。
      一旦这份情分作废,她便是一无所有、罪孽滔天,死无葬身之地。
      千羽心神彻底崩乱,恐惧与疯魔交织缠绕,双目赤红、状若癫狂。
      王若愚一个脚尖点地又飞回树上坐着。身前王若愚的红衣人影在白雾中缓缓淡化、化开,如水墨浸纸,虚无缥缈。

      她朝那棵老松树冲了过去,剑尖直指树梢上的红嫁衣。靴子踩过那些铺了满地的红纸钱,发出"嚓嚓"的细碎声响,她冲过去的速度很快,像是攒了一股劲终于迸出来了。
      千羽的剑刺空了。树梢上没有人。红嫁衣、白粉脸、胭脂嘴角全都不见了,只有那根粗树枝在风里微微颤着,像是有人刚从上面跳下去。她扑了个空,剑尖扎进松树皮里又"啵"一声拔出来,转身找人的时候,四周的白雾忽然从地面上翻涌上来,一息之间就漫过了她的靴面、她的脚踝、她的小腿。那雾又凉又厚,像是被打碎了的月光浸了水,湿漉漉地裹住她的身体。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双追逃穿的黑面靴子变成了一双大红绣鞋,鞋尖绣着金线的并蒂莲。身上是一件红绸嫁衣,沉甸甸的,领口绣着密密麻麻的缠枝纹样,袖口的金线在雾气的衬托下泛着细碎的光。

      歌声响起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都清晰,像是贴着人的耳廓在唱。

      “她笑着哭来着,你猜她怎么笑着哭来着。
      哭来着,你看她怎么哭着笑来着。”
      歌声落,白雾翻涌。
      地底寒雾喷涌而出,转瞬漫过脚面、膝盖、腰身,白茫茫吞噬整片山林。
      千羽怒极挥剑,雪亮剑光劈斩浓雾,却尽数落空。
      下一瞬,刺骨寒意缠满周身,她身上衣料骤然变换。
      破旧夜行衣尽数褪去,一身沉重繁复的大红冥婚嫁衣凭空覆身,金线缠枝、密绣纹样,沉甸甸压得她肩头发沉、呼吸窒息。
      眼前白雾散尽,一座猩红刺眼、阴森死寂的冥婚喜堂,赫然现世。
      红烛高烧、明暗摇曳,红绸缠梁、白绫交错,纸扎灯笼悬立两侧,火光透纸,满目妖异。
      堂上高座椅空置,无风自动的红布,透着无尽虚妄。
      这是她毕生妄想、毕生渴求、毕生嫉妒的红妆大婚,是她无数个日夜,梦寐以求嫁与魏凌漫的模样。
      可此刻,却是锁魂冥婚、永世沉沦的囚笼。

      她被凭空出现的两只手按着转了半圈,面朝一个灯火通明的喜堂。红烛高烧,梁上垂着白绫和红绸混编的幔帐,两盏纸扎的灯笼挂在喜堂两侧的柱子上,火光从纸面里头透出来,把整个大堂照得明暗不定。高堂椅上搭着红布,椅上没有人。正中央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红毡,毡面上绣着一个巨大的"囍"字,红线的针脚密密匝匝的。
      旁边站着两个纸扎的嬷嬷。脸是白的,白得不像活人的肤色,两颊点了两团圆圆的胭脂,红得扎眼。穿着绛紫色的寿衣,手里各持一根红绸带。她们一左一右地搀着一个人——穿着新郎喜服的赵三,站得直挺挺的,脖子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细细的血丝,但他已经能自己站着了,脸上的表情空茫茫的。
      "一拜天地——"
      纸扎嬷嬷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粗砂纸的响动。千羽被两只纸手按住了肩膀,猛地压了下去,腿弯软了一下,整个人跪在了红毡上,额头差点磕到地面。
      "我不拜!"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肩膀上的力道沉重得不像是纸人能有的,"放开我!"
      没有人理她。
      "二拜高堂——"
      她被两只纸手拽着站了起来,转了半圈,面朝那张空着的高堂椅。椅面上的红绸布在无风的喜堂里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刚坐上去又走了。
      "什么高堂!那是空的!根本就没有人——"千羽喊着,用力扭着肩膀想挣脱,但两只纸手纹丝不动地按着她。
      "夫妻对拜——"
      她被转回来,面朝赵三那张灰白色的脸、半睁着的眼睛、脖子上的口子。赵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发出来,但上唇和下唇碰了两下,像是在说什么她听不见的话。
      她咬紧了牙关不肯弯腰,但纸扎嬷嬷的手掌按在她的后颈上,力道重得让她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截,额头几乎碰上了赵三胸前那片暗红的新郎喜服。
      "送入——"
      纸扎嬷嬷的声音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
      "——棺材。"
      喜堂"唰"地灭了。红烛、纸灯、纸扎嬷嬷、赵三——全部消失了。千羽发现自己站在一座荒坟前面,土是新翻的,散发着湿泥的气息,坟前一块歪斜的石碑上刻着"千羽"两个字,字迹又歪又浅,像是小孩拿石头划上去的。棺盖半开,里面铺着暗红的绸子,绸面上落满了干枯的玫瑰花瓣。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湿泥,像是她亲手刨开了这座坟。
      坟里伸出了一只手。青白色的,指甲涂着褪了色的蔻丹。那只手抓住了千羽的脚踝。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那个舞姬,粉色的唇和她死那天涂的一模一样;穿水绿衫子唱曲的姑娘,头发还绾着,鬓边一朵褪了色的绢花;穿月白衣裙的陈家小姐,她端药进去的时候那姑娘还冲她笑了一下——她们的脸一张一张从土里升起来,湿泥挂在她们的衣摆和发梢上,她们的手伸向千羽,指尖冰凉、潮湿、粘腻。
      千羽往后退,一步步退,后脚踩到了棺盖的边缘,整个人仰面跌进了棺材里。暗红的绸面接住了她的后背,滑凉如水的触感从后颈一直蔓延到脚踝。她仰面躺在棺材里,头顶上方是正在合拢的棺盖板,木纹又粗又直,合拢的声响又沉又闷,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井。
      光影骤然碎裂,幻境再度切换。
      无边黑暗席卷而来,无数惨白淌血的女子面容,从黑暗深处汹涌扑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塞满她所有的视线。
      这些,全是这些年被她刻骨嫉妒、残忍残害、无情灭口的女子,她们唯一的过错,就是曾经短暂靠近过魏凌漫、得过他一丝半点的侧目,便被她记恨在心、赶尽杀绝。
      她们双目淌血,怨念滔天,凄厉的索命哭喊铺天盖地,灌满她的耳膜:
      “是你害我身死无名!”
      “是你妒杀无辜,心肠歹毒!”
      “还我命来!!”
      无数冰冷鬼手死死缠上她的四肢、脖颈、身躯,撕扯着她的嫁衣、啃噬着她的血肉、缠绕着她的魂魄。剧痛、冰寒、窒息、悔恨、绝望,万般苦楚叠加,彻底碾碎了她最后的心神。
      那首幽冥冥歌,再度悠悠唱响,字字诛心,句句锁魂:
      “堂前
      他说了掏心窝子话
      不兑上诺言
      岂能潇洒
      轻阴
      叹青梅竹马
      等一玉如意
      一酒桶啊
      她竖起耳朵一听
      这洞房外
      那好心的王二狗跑这
      给她送点心来了
      她这次可是没能说得上话
      她笑着哭来着
      你猜她怎么笑着哭来着
      哭来着
      你看她怎么哭着笑来着。”
      歌声循环往复,怨魂噬骨,冥契锁魂。
      千羽的挣扎渐渐微弱,凄厉的哀嚎缓缓消散,眼底的疯魔、不甘、怨恨、恐惧,最终尽数被无边的黑暗与死寂吞噬。

      "啊——!"
      她的尖叫被棺材板闷在了里面,传出去的时候只剩一道细细的、像是远山鸟鸣的尾音。她的手掌拍在棺材盖板的内侧,但上面纹丝不动,像是已经压了厚厚的土。
      头顶上方传来歌声。隔着一层木板和泥土,那声音变得闷闷的、悠悠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唱,又像是在她脑子里面唱。
      棺盖板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撬开了一道缝。一只涂了白粉的手伸下来,拇指和食指捏着一粒晒干了的梅子,轻轻一弹,梅子落在千羽的面颊上,顺着她下颌的弧线滚进了领口,在红绸褶皱里停住了。那张涂了白粉的脸出现在棺口上方,跟刚才一模一样——干巴瘦的眉眼,嘴角点了胭脂,头歪着从上方往下看,像在看棺材里躺着的一件没什么稀罕的东西。
      王若愚笑了笑。嘴角弯了一下,眼底平平淡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笑着哭来着……你猜她怎么笑着哭来着……哭来着……"
      棺盖合上了。最后一线光从千羽的视野里消失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双涂了白粉的手在合拢的木板缝隙间慢慢收回去了,手指尖还沾着一点梅子干的碎屑。棺材里的暗红绸面在她身下渐渐变凉,像一条结冰的河面。她的指尖在绸面上蜷了蜷,然后不动了。
      "啊——!"
      最后一声破碎绝望的惨叫划破长夜,骤然断绝。
      刹那之间,血雨、红钱、浓雾、喜堂、纸人嬷嬷、怨灵、鬼新郎,尽数烟消云散。
      荒野重归寂静,夜色深沉如旧。

      泥泞枯草之间,千羽静静躺倒在地。
      一身大红嫁衣规整穿戴,凤冠歪斜散落泥中,面色惨白如纸,双目圆睁,眼底死死定格着极致的恐惧、不甘与疯癫。身躯冰冷僵硬,气息断绝,魂魄尽散,彻底殒命于此。
      不远处,赵三身着红喜服的尸体静静伫立,僵硬不动,与她两两相对,成了这荒郊野岭最诡异的冥婚残局。
      半生青梅竹马,半生偏执痴狂,半生妒杀无辜,双手染满鲜血,最终落得一场阴阳冥婚,荒郊殒命、死无陪葬、罪孽缠身。
      夜风萧瑟,拂过荒草,带走最后一丝血腥与怨煞,仿佛这场惊心动魄的幽冥审判,从未发生过半分。
      千羽眼睛半睁着,看着的方向正是那棵松树树冠上那根粗枝——空的,什么也没有。
      晨雾还没散透,但她一迈步,雾就朝两边退,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子裁开。
      她没回头,那棵歪脖子松树在她身后越来越小,树枝上挂着的半截枯枝终于“啪”一声断了,落在千羽躺过的那摊泥里。

      “平仄

      马蹄声渐起斩落愁字开

      说迟那时快

      推门雾自开

      野猫都跟了几条街

      上树脖子歪

      张望瞧她在等

      这村里也怪

      把门全一关

      又是王二狗的鞋

      落在家门外

      独留她还记着

      切肤之爱属是非之外”
      她唱到“哈啊~~~~”的时候,尾音拖得散漫,像呵出一口隔夜的浊气,整个人松了下来。
      右手还握着伞柄,红油纸伞不知什么时候收成了细条,搭在肩头,伞尖上的水滴一颗一颗落在枯草尖上,草叶颤了颤,又弹直了。
      暗处,数道玄色身影静静蛰伏。
      是魏凌漫派来尾随监视千羽的王府暗卫,方才整场雾锁鬼域、冥婚幻境、怨灵索命、红衣审判,他们尽数看在眼里,人人心神震颤、浑身僵冷、冷汗浸透,心底只剩无尽骇然与惊悚。
      可下一瞬,一道清透冰冷、无形无质的魂力波纹,无声席卷整片荒野。
      这力量温柔却霸道,无孔不入,瞬间扫过所有暗卫的识海,将方才所有诡异画面、阴森鬼歌、血色幻境、红衣人影、千羽惨死的所有记忆,尽数剥离、清空、抹除,不留半分痕迹。
      数名暗卫身形齐齐剧烈一晃,眼底的惊骇、恐惧、惊悚瞬间褪去,脑袋骤然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生生抽走了一段记忆。
      极致的眩晕感席卷全身,他们来不及思索分毫,眼前一黑,接二连三软软倒地,尽数晕厥在荒草之中,人事不省。
      长夜漫漫,荒野死寂,再无半点动静。
      ……
      天光破晓,晨雾微凉。
      金色晨光穿透厚重云层,洒落荒芜郊野,驱散了整夜的阴森寒意,也照亮了满地狼藉。
      晕厥在地的王府暗卫陆续苏醒,缓缓睁眼。众人撑着地面坐起,个个头脑昏沉、胀痛麻木,眼底一片茫然,全然想不起昨夜后半夜发生的任何事。
      残存的记忆,仅仅停留在昨夜奉命尾随千羽、潜入荒野盯梢,而后夜雾突起、路径诡异,不慎跟丢目标。至于后续的鬼歌、血雨、冥婚幻境、红衣女子、千羽惨死,一概空白,一概无迹。
      他们环顾四周,瞬间僵在原地。
      满地泥泞之中,千羽身着大红嫁衣,僵死在地,模样诡异凄惨。不远处,赵三身着新郎红喜服的尸体静静伫立,阴阳相对,触目惊心。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莫名发寒,却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为何好好的盯梢任务,会变成这般惨烈诡异的局面,更想不起昨夜究竟遭遇了什么。
      不敢耽搁,众人立刻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将千羽与赵三的尸体妥善收起,快马加鞭,折返定安王府复命。
      ……
      定安王府,听雨书房。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一室清宁,案上檀香袅袅,烟气清淡沉静,衬得整座书房温润雅致,无半分肃杀之气。
      魏凌漫身着一身常服,慵懒端坐于案前,指尖轻捏一卷古籍,姿态闲散从容,眉眼温润清淡,唇角含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看似温和无害,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沉敛与寒凉。
      昨夜朱黎已然回禀,千羽外围势力尽数被清,此人困于荒野,插翅难飞。
      他全程知晓局势,却未曾出手,只是静静旁观,等着这场偏执孽缘,自行落幕。
      不多时,廊外传来轻浅脚步声,数名暗卫垂首躬身,神色凝重茫然,列队走入书房,齐齐跪地叩首。
      “王爷!”
      魏凌漫缓缓抬眸,目光清淡扫过众人,声线慵懒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何事禀报?”
      为首暗卫垂首叩地,语气恭敬又茫然,如实回禀:“属下昨夜奉命尾随千羽姑娘,追踪至城外荒野,夜半雾起,路径诡异,不慎跟丢目标。今日天明,属下等人在荒野寻得千羽姑娘,及其亲信赵三尸体,千羽姑娘身死荒野,身着大红嫁衣,死状诡异。属下……属下全然记不起昨夜后续变故,脑中一片空白。”
      一番话落地,满室寂静。
      所有暗卫尽数垂首,人人面露困惑与惶恐,无人能解释昨夜的诡异变故,无人能回忆起半点关键线索。
      魏凌漫静静听着,面上温润笑意未变,眼底深处却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精光,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失忆。
      全员记忆断层,干净利落,毫无破绽。
      寻常阴邪术法,只能惑人眼目、乱人心神,绝无可能一次性抹去数名精锐暗卫的记忆,且做得这般干净彻底、不留半点后遗症。
      普天之下,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寥寥无几。
      他心中早已了然,昨夜荒野那场诡异冥婚、那场无声索命、那场完美善后,是谁的手笔。
      王若愚。
      她杀人不留痕,善后不留弊,出手精准狠绝,却又分寸拿捏极致,不杀王府暗卫,只抹除记忆,不与他彻底撕破脸面,却也绝不姑息半分加害。
      既报了自身仇怨,又留了博弈余地,心思缜密,手段高深,远超他的预料。
      这一刻,魏凌漫心底没有半分震怒,反倒生出几分愈发浓厚的探究与兴味。他太清楚千羽的执念与手段,也清楚她手中沾染的无数无辜性命,此番殒命,纯属咎由自取。
      他垂眸,指尖轻轻摩挲书卷纹路,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润,眼底的寒凉却愈发深沉,明暗交错,难辨喜怒。
      “记不起,便不用想了。”
      他声线清淡温和,无半分苛责,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一条跟随自己十数年的人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处理了吧。”
      “昨夜之事,无需再查,无需再提。”
      简简单单几句话,轻飘飘盖过了一条人命、一场诡异冥婚、一场无声杀戮。
      檀香袅袅,晨光融融。
      魏凌漫抬眸望向窗外朗朗天光,唇角浅淡笑意依旧,眼底却是一片幽深莫测的暗涌。
      千羽偏执半生、妒杀半生、自作孽半生,终究是死在了自己的执念与恶毒之中,咎由自取。
      而那个藏在暗处、出手利落、善后完美、屡屡打破他掌控的女子,已然悄然成为他这盘权谋大棋里,最意料之外、也最引人探究的一步棋。
      风停窗静,棋局无声。
      明暗对峙的博弈,自此,愈发精彩。
      一众暗卫如蒙大赦,齐齐叩首领命,躬身悄然退离书房。
      书房瞬间重归空寂。
      片刻后,门外一道黑影无声落地,单膝跪地,身姿挺拔、气息沉稳,是王府专职彻查外人底细的贴身侍卫。
      “王爷。”
      魏凌漫垂眸翻卷书页,指尖从容不迫,语气闲散淡然:“王若愚的根底,查得如何。”
      侍卫垂首据实回禀,条理清晰、字字确凿:
      “回王爷,属下彻查其祖籍族谱、乡里人脉,一路追溯祖上三代,底细全部查清。其祖上三代皆是乡野贫农,世代耕田谋生,家中无做官之人,无道门、方术师承,无江湖势力牵连,乡里邻里记录皆寻常淳朴农户,无半点诡谲过往、无隐藏底蕴。她自幼长于乡间,身世白纸一张,看着平凡至极。”
      话音落定,书房寂静无声。
      祖上三代皆是底层贫农,无依靠、无师承、无秘术传承,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乡野女子,却身怀幻境锁魂、幻造血雨、操控纸人、抹除多人记忆的通天术法。
      表层身世干净通透,内里藏着深不见底的隐秘。
      魏凌漫缓缓合上书卷。
      温润的笑意依旧挂在唇角,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沉暗涌,探究、兴味、审视层层交织,愈发浓烈。
      寻常农家女子绝不可能拥有这般手段,她所有平淡过往,全是刻意伪装。
      他低眸凝思,唇间溢出一抹极淡、极沉的轻笑,意味深长,莫测难辨。
      “有意思。”
      原本全盘握在掌心的权谋棋局,因这来路不明、深浅难测的女子,生出无数未知变数。
      明暗对峙,真假交错。
      这场拉扯博弈,方才真正渐入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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