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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消失的花魁 周小艺的院 ...

  •   周小艺的院子不大,里外两进,院墙不高,门口那棵石榴树刚挂了青涩的小果子,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王若愚从后院那间厢房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水汽,脸上那层病容的苍白散了大半,看着比刚回来的时候精神了不少。她泡了半个时辰的热水澡,又把那碗浓得发苦的驱寒汤药一口闷了,蒙头睡了一觉,才总算把那阵变身后遗留下来的酸乏劲儿压下去。

      周小艺正蹲在廊下拿一把小铲子给花盆松土,听见门响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药我让厨房又熬了一碗,还热着——"

      "先不喝。"王若愚在石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漱了漱口,然后把话头转到了正事上。千羽那事之后她想了很久——千羽查过她的底,祖上三代都是贫农,想不明白她哪来的本事。千羽死了,但保不齐以后还有别人查。与其让人瞎猜,不如自己定一个版本。"咱俩的身世,得统一一下口径。"

      周小艺放下小铲子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你才想起来?我都慌了好几天了。你说我上次在你衙门门口——"

      "你没说漏嘴。"王若愚打断她,"你只说你是周家走丢的二房小姐,这是真的,不算说漏。"

      周小艺噎了一下,想想也对:"那你说统一口径,怎么统一?咱之前跟人家说咱俩从家乡流浪来的,现在我突然成周家大小姐了……"

      王若愚放下茶碗:"我有个想法。就说咱俩是被雷劈死的倒霉蛋,游荡世间的千年老鬼,夺舍了肉身。"

      周小艺正端着刚倒的茶要喝,听到"雷劈死"三个字手一抖,茶水溅了半桌。她擦了擦嘴,想了想,忽然笑了:"好像……一点毛病没有。咱俩是不是被雷劈死的?是。是不是来自千年之后?是。是不是占了人家身子?是。千年老鬼夺舍,逻辑上完全成立。"

      "所以我给你做个催眠,搭个心桥。"王若愚说,"以后别人问你,你随口就能答上来,不用想,不用怕被诈。"

      "心桥?"

      "相当于在原来记忆上临时搭一条新路。把'千年老鬼'那套说法嵌进去,有人问的时候你自然就说出来了。"

      周小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出了一口气:"行。来吧。"

      王若愚让她闭上眼睛,放松肩膀,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你跟着我念——我叫周小艺,我来自一千年之后,我是被雷劈死之后穿过来的,占了这具肉身。我认识王若愚很久了,她跟我一起来的。我俩是一起的。"

      周小艺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像是在心里默念。过了十几息她睁开眼睛,眼神清亮,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好了?"

      "好了。记住了——千年老鬼,被雷劈死的,占了别人的身子,跟我一起来的。"

      周小艺点了点头:"记住了。你放心吧。"

      王若愚翻墙出去回了西城衙门,刚坐下连第二口凉茶都没喝完,就被人叫去了后堂。马知县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换了三遭,一口没喝。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又停,看见她进来,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王捕快……我有一桩私事想请你帮忙。不能声张,不能记档,不能走衙门的路子。"

      他有一个"故人",是天上人间的舞姬,姓柳,叫柳如眉。他私下替她赎了身,在城西置了一处小宅子养着。五天前他再去的时候,宅子门虚掩着,屋里整整齐齐,人不见了。桌上搁着一碗没喝完的茶,碗底还是温的。他让人打听了,天上人间说她没回去过,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不会自己走的。

      "她失踪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人来找她?"王若愚问。

      马知县摇头:"没有。跟平时一样。我走的时候她还送我到门口,说'过两天来'。"

      "那处宅子在哪?"

      马知县报了地址,又低声补了一句不能声张。王若愚已经转身了,声音从门口传回来:"有消息了我来告诉你。"

      当天她就去了柳如眉的宅子。门上的锁完好,屋里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床铺叠得齐整,妆台上的胭脂盒还开着,盖子搁在旁边。地面青砖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女子鞋印,靠近门口的位置有一道拖痕——很浅,方向朝外,在门槛处断了,外面是土路。灶膛里的灰是凉的,灶台上搁着一只没洗的碗,碗底剩了一点干了的粥。

      她锁好院门,又去了那几家报过失踪的青楼。老鸨们的口径几乎一样——姑娘是夜里不见的,白天还在,第二天早上叫门没人应,屋里东西都在,衣裳首饰一件没少,没人听见动静,没人看见谁来过。她们说起这事的时候表情平淡,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妓籍女子本就来去不定,没人会较真。王若愚坐在青楼后巷的台阶上想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回衙门之后她把卷宗又翻了一遍,近半年来青楼女子失踪记录有六起,全以"自行离去"结案。没有共同点,没有规律,没有人在意。

      那些姑娘大概也是被锁在某个地方了,就像柳如眉一样。

      她合上卷宗,靠着椅背想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有人在这条线上筛人,筛的是青楼女子,那就进这个圈子当那个"会被筛中"的人。另一方面,能进出这种地方的客人非富即贵,嘴再严的人喝了几杯酒之后也会松一松,哪怕不能直接问到"那座山"三个字,听一耳朵谁家最近发了横财、哪个纨绔忽然阔绰了、谁消失几天又回来跟换了个人似的,每一条都可能把断掉的线续上。

      当天傍晚,王若愚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从侧门进了天上人间,绕到灶房找管事老钱。老钱正蹲在地上剥蒜,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被那双眼睛认出来人,压低了声音:"王捕快?你这是……"

      "帮我安排一个位置。唱曲的,不露脸,就说我是外地来的,缺盘缠。名字叫红果。"

      老钱看了她好几息,没有多问,点头答应了。

      王若愚化名红果,连唱了三天。第一天的调子平淡,第二天的带了些山野意趣,第三天夜里散场之后她坐在后台卸妆,感觉有人在暗处看了她几眼。她没有转头,把那层薄薄的粉擦了,把头发散下来重新绾了一个不起眼的髻,起身从后门走了。

      这三天里她确实收集到一些零碎的信息。散场之后她坐在角落喝水,听着那些喝多了的客人三三两两地说着醉话——某位商号的少东家最近在赌桌上输了大笔银子但面不改色,像是手里忽然有了用不完的活钱;某个常来的客人说话间提过一嘴"山里头那个地方",被旁边的人用眼神压住了,后面的话就没再往外说;还有一个人喝多了拍着桌子说"那地方好归好,别把命搭进去",同桌的人哄笑着把他按回了椅子上,说他喝醉了胡咧咧。这些话都轻飘飘的,像风刮过水面,荡两下就没影了。但王若愚把每一条都在心里过了两遍。

      第四天傍晚她唱完最后一首,一个穿灰衣的男人在散场后拦住了她。语气客气,递了一张帖子,说东家想请她去西山别院唱几场,酬劳丰厚,包接送,来去自由。王若愚接了帖子,说考虑一下。当晚回了天上人间后台,她把妆卸干净了,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那张干干净净的、不起眼的脸,把帖子折好收进袖袋里。

      第五天傍晚她去了西山脚下。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山脚路边,车夫戴着草帽,看不清脸。她上了车,车帘一放,马车沿着山脚的小路走了大约两刻钟,在一处荒僻的山坡前停下来。有人掀帘,一个黑衣汉子示意她下车。她踩到地面的时候,空气里的草木味道比城西浓,混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像是山里有温泉或者矿泉。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块湿帕子就捂住了口鼻,一股甜腻的、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她故意挣扎了两下就软了身体,被人扛了起来。石板被挪动的声响,然后是向下的台阶,台阶两侧有铜灯,光从磨砂的灯面里透出来,在墙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晃动的影子。她在心里数着步数——大约走了两百多步才拐弯,甬道里的空气比外面干燥,铜灯的气味比松油灯淡,像是烧的某种特制的蜡。

      甬道尽头是一扇铜门,里面的光更亮,声音也更杂——琴声人声杯盏碰撞的脆响,混成一片。她被扛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放在一张铺了软垫的矮榻上。门合上,脚步声远去了。

      屋子里有淡淡的熏香气味,跟她刚上山时闻到的那种甜腻香气不同,更淡,更干净。她躺在矮榻上闭着眼睛仔细听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呼吸声,才慢慢睁开眼。屋子不大,没有窗,只有一扇紧锁的门。墙角有一只铜盆,盆里搁着干净的布巾和一壶水。矮榻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盏茶、一碟糕点。最上面压着一封信,信上写了一行字:"姑娘安心住下,过两日会有人来接你。"

      没有落款。她拿起那碟糕点翻过来看了看底,又拈了一块掰开闻了闻,没有异样。信纸是好纸,边角裁得齐整,跟天上人间那张帖子是同一种纸。她把信折好放回原处,在水盆里洗了手,靠着墙坐回矮榻上。铜盆里的水面安安静静的,映着头顶那盏灯的光,像一池被关在屋子里的月亮。她把目光收回来,闭着眼睛估算了一下——从上车到被扛进这间屋子,总共大约两刻钟。扛她的人走的是下坡路,虽然被扛着看不见,但身体的重心一直在往下坠。步数她数了两百多,加上拐弯和甬道,这段路比她预想的长,说明这座山的内部比她以为的更大。

      她在脑子里把这些碎片一一归位,没有急着用,只是放着,像把一把零散的钥匙先收进兜里,等碰到锁的时候再拿出来试。

      门外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下。她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平稳均匀。门锁响了一声,被推开了半扇,一道光斜着铺进来,落在她身侧的矮榻边沿上。有人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大约三四息的功夫,又把门合上了。锁重新扣好,脚步声远了。王若愚等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睁开眼。门口地面上多了一封信,被从门缝底下推进来的,薄薄的一张对折的纸。她下榻走过去捡起来展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明日巳时,二楼琴台。有人听你唱。"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几息,把信纸折好放回矮几上,跟那碟糕点和那盏茶并排摆着。然后重新坐回矮榻上,把短刃从靴筒里抽出来,用布裹了塞进枕头底下最深处。那包梅子干还贴着袖袋的内侧,她用指腹按了按,确认还在。

      她靠着墙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铜盆的水面上。水面倒映着头顶那盏灯的光,安安静静的,像一池被关在屋子里的月光。明天巳时,二楼琴台。有人听她唱。那就唱。她把手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放平了。门缝下面透进来的光线没有变过,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但她不急着知道。外面的声音被一层层土石隔开了,变得很远很闷,像是隔着一座山在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消失的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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