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那时我们年纪小 轻薄无罪 ...
-
天气终于一发不可收拾的燥热起来。
秋来事多，五剑盟一事圆满，也容不得李曜在江南多停留半分半毫，立刻快马回京。邢沨则留在江南善后。宁不归吵着要看西湖的十里荷塘，被李曜厉声制止，直接让谢长河捆上马车，押回京师。
得知宁不归的真实身份，李曜才发觉他是个十足娇气的孩子。在一群惊似天人的家人陪伴下成长，宁不归若与京畿的贵族少年相比，也是有几分长处的。至少能文能武，动静皆宜，还有三分小聪明。只是脾气性子都太爽直，跟他母亲很像，看得出还未经历过多少磨练，是个孩子。李曜看他坐在马车上打盹，嘴角挑上一笑，替他拿走手里渐渐停止的扇子。
宁不归说留在王府有事情要做，李曜倒觉他这番自投罗网的行为有趣。于是回程路上吃住都随身带着。宁不归时常偷偷窥探他，见他回目又如同撞了猫的耗子一般赶紧回头。他叫宁不归：“宁少主。”宁不归则嘟着嘴说：“叫我不归。”
李曜道：“为何你母亲要给你起这个名字，不归？不如归去？”
宁不归摇头：“不是不如归去，而是宁可不归。”
此时宁不归趴在马车的坐塌上，胡乱翻着一本小书。李曜放下从京城快马送来的奏折，淡然道：“原来如此，不归。”听到这声亲切的称呼，宁不归满意而笑，微翘的睫毛眨啊眨，又瞪上了李曜的脸。
李曜不再说什么，任他看去。此时离临歌还有三天的路程。
宁不归此时却很忐忑。他喜欢李曜，于是母亲放任他去追逐李曜的脚步。还记得临行前一晚，躺在母亲怀里听着母亲低声的嘱咐，她却是用了从未有过的惆怅的语调。顿时他才感觉到母亲宛如少女的外貌下那颗慈母心。“不归，”母亲说，“你长大了，妈妈不能再把你当孩子了。你有你自己的选择，但妈妈要给你忠告，爱上一个人和跟一个人过一辈子是两码事，你要分清楚，他究竟是不是值得你托付的人。”
他是带着宁月鹿的嘱托出发，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李曜。一个除去权势、血统的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辗转三天，马车驶入临歌城。车一停，宝来连同府中小厮若干蜂拥而上，将宁不归围得砸实。宝来哭诉：“死相啦~干麻不辞而别~人家好想你哦~”
甲乙丙丁一同道：“好想你哦~”那颤颤的尾音震得宁不归头皮发麻。此时抬头见府门口站着一人，从未见过，只黑脸道：“都做什么？还不快去扶王爷下车？”
宝来等人应声垂头，低声道：“此人叫程世长，是程夫人的哥哥，历来凶人。”
宁不归也垂手站着，大气不出，只听李曜下车来说：“程世长，你跟我到书房。”此后便在侍卫的簇拥下仍下宁不归扬长而去。
宝来等人大喜，扭着宁不归要给他接风。此刻孟良一望，问：“邢先生怎么没有一起回来？”宁不归笑道：“他做武林盟主去了，自然舍不得回来。”
孟良叹气。宁不归笑：“孟大叔，莫非你暗恋邢先生？”孟良恼，扭头而去。宝来和甲乙丙丁异口同声：“真的耶！”
是夜，喝酒，划拳，说笑话，雅王府一片闹腾，引得一群丫头也在门口张望。宝来抱被欲与宁不归挤一床，宁不归不从，遂打，不从，再打，从。
李曜早朝回来，见宁不归赤脚坐在莲池里钓鱼，宝来在旁给他串饵。天热，便只穿了一件中衣，仍然是月白颜色，衬得他像年画里的莲座童子。李曜在旁静静看着这幅画面，觉得心神安宁了许多。
荷叶顷池，间有蜻蜓满天飞舞。宁不归尚未束冠，发丝轻散腰间，头上又顶了一枚宽阔的荷叶遮日。此人此景，引得不少路过的丫头低声轻笑。宝来倒也安分，卷袖聚精会神看着鱼钩，竟没注意到李曜走进。
待看到一双衮龙金靴走到眼前，宝来一惊，扑腾几下，差点将宁不归推到池子里。李曜坐下，宝来赶紧支起一顶荷叶给李曜遮挡头顶的毒日。宁不归懒懒回头看他一眼，嘀咕道：“别把我的鱼吵走了。”
这么干坐了一会儿，李曜命宝来去取两碗凉糕来解暑。宝来应声退下，李曜单手托起荷叶，微微扇风。清风送爽，宁不归觉得很舒服，便眯起眼。李曜便坐近些，加重了手上的力度。片刻，李曜问：“你跟着我究竟想弄清什么？”
宁不归收回鱼线托起腮看他，脸被晒得通红，他抿了抿嘴唇说：“你对我很好。”
李曜点头：“的确，这府里敢像你这样胡闹的还没有几人，但我尚能容你。”
宁不归又道：“所以刚开始我觉得你像我父亲，这种感觉很惊奇。”
李曜淡淡笑起：“我不过二十二岁，哪有你这么大的孩子？”
宁不归道：“后来我想或许像哥哥……但你同江家的三个哥哥感觉又不同……”
他低头扳着鱼杆，脸忽然涨得通红。先抬抬眼，看看李曜，又立刻低下眼，抠着青竹鱼杆上的竹节。李曜忽然明白了什么，扇着荷叶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直至完全停止。蝉噪声轰然如雷，但却丝毫不影响气氛的猛然凝滞。
他顿身而起，看着宁不归缩成一个团，不敢回头的模样。他又有些迷惑，宁不归的确是一个逗人疼爱的孩子，并且他也能隐约捉摸到这个孩子对自己的好感。而此时，他收起柔和的神色，冷道：“你不用再说了。”话毕扔下荷叶便走，宁不归低下眉眼，又听李曜冰冷的话语传来：“三日后我便送你回庄。”
宝来捧着凉糕小跑而来，撞上李曜，顿然惊愕，问：“王爷，凉糕……”见李曜脸色冰冷，又吞下半句。宁不归将头埋在膝间，瘦肩轻耸。宝来不忍，轻叫：“不归公子……”
宁不归扬头，脸有泪痕，他却笑了说：“鱼都跑光了，怎么办……”
傍晚程夫人亲手端了温火熬的百合粥到书房，后院女眷能入书房的除了王妃就只有她一人。程夫人推门入房，见李曜凝眉不展，顿时笑道：“何人惹得王爷心情如此不好。”李曜又复了一脸止水，抬眼道：“无事。”
程夫人点头，盛上百合粥，轻声道：“这是臣妾亲手熬得，王爷试试，可清肝火。”
程夫人又道：“听说是同宁月山庄的公子有关，王爷何时如此放不下？”
李曜抬头，程朝烟是个聪明女人，所以能协助王妃将雅王府内院整治得井井有条。她是候门千金，又是自己心腹的妹妹，娇宠惯了。她跟几个如夫人争风吃醋几乎闹出人命，他可不管；她手段毒辣逼死内院丫头，他也可不管；他知道她在自己身边放有眼睛，只当她是关切自己，因此多年来对此不管不问。但李曜容不得谁妄图控制自己。他冷冷放下青瓷粥碗，对程朝烟道：“出去。”
程朝烟一惊，秀眉微翘。李曜沉吟片刻，道：“以后没有本王的准许，你不得擅自进入书房一步。”程朝烟心知触怒李曜，只得先退下。走过回廊，却觉又气又羞，正好撞见宁不归解着衣衫在廊下吃西瓜。她走过去便道：“王府重地，你衣衫不整，没得丝毫规矩！”
宁不归认不得她，茫然看她，却被她一掌刮在脸上。宝来闻声，赶紧磕头如捣蒜：“朝烟夫人，他是王爷的客人，使不得。”程朝烟这才住手，冷哼而去。宁不归捂脸仍一脸不明，宝来看了心疼，叫道：“小祖宗，你怎么能惹她？”
程朝烟娇怒回房，赶紧命丫头去请程世长过府。听闻她一番添油加醋的说辞，程世长倒真以为宁不归与李曜之间有什么。他原本就是一介武夫，热血莽撞，听得妹妹被欺负，忙拍胸保证定让她出口恶气。如此说好，朝烟这才舒了气，娇声而笑。
翌日清晨，王府大乱，一个仕女投湖自杀，留下遗书一封，说宁不归轻薄了她。所幸被人发现，方留下一命。宁不归呆呆站在湖边看着家仆下水救那女子。正是那开满粉荷的塘子里，碧波清澈，让他觉得一阵冰寒。他从未想过曾经欢声笑语的雅王府此刻会如此淡漠。王府里的人都带着异色看他，宝来不禁替他辩解：“他才十四岁，哪里懂什么男女之事？”
李曜未出面，仅命孟良拿下他。宁不归见势头不妙，立刻闪身从湖岸边往内堂跑。他身后跟了一队红衣侍卫，使出各种招数围追堵截，但宁不归太油了，竟然让他藏藏躲躲，快跑到书房。这件案子真真假假大家也猜透了几分，知道他是要去书房找李曜理论，都赶紧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堵了个严严实实。王爷缺得其实只是一个撵人的借口，恰巧借口来得合适，大家跟了雅王七八年，主子的这点心思还是好猜。
终于忍无可忍，被擒住的宁不归冲着孟良叫道：“那是一条人命，你们怎么能这样？”他为王府人心凶恶而悲，也为李曜的绝情绝义而悲。愤怒之中，又叫：“李曜，你是缩头乌龟，你快出来！”众人大愕，胆敢如此辱骂雅王的人，普天之下就只他一个。宝来捂他嘴已来不急，转头看向书房。
“让他进来。”书房门半合，李曜的声音从内传来，让人捉摸不到任何一丝情绪。孟良原本扯着宁不归的衣襟，手里的小鬼还在像只鸭子一样扑棱扑棱地挣扎。李曜的一句话倒让他乖乖静下来。
开门，将人仍进去，关上门，孟良理了理衣襟对围观的侍卫说：“看什么，看什么，该干嘛干嘛去。”活脱脱一龟奴架势。其实他挺喜欢宁不归的，宁不归走的那阵，他还挺想的。
这次倒是没再来什么“三堂会审”，只是李曜面如寒冰，目光锐利似剑刃，看得宁不归一阵头皮发麻。肚子里的一股子怨气硬生生的憋着不敢发作，几乎要成内伤。李曜缓缓走向宁不归，居高临下的仰视他，却不发一言。宁不归被他看得有些惧怕，但仍梗着脖子说：“我没有轻薄她，我根本不认识她！”
李曜仍不发一言，忽松了目光，挑眉远远看着搁在身后的水墨屏障。宁不归心中大急，又问：“你不相信我？”见李曜仍不答。他更急了，扳着手指头低眉一扫，嘴里嘀咕：“既然你们都说我轻薄了她，我就轻薄给你们看！”话音刚落，他便伸手勾上李曜的脖子，将嘴唇贴了上去。
片刻，他松手，瞪着李曜翘嘴道：“这才叫轻薄！”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那时我们年纪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