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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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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专程来接的汽车上,贺伟明有一种不同于上一次的体会,对,是一种幸福感!似乎自己也参与了某一个重要的历史时刻,竟然神奇地给崔超明老师当替身!想想崔老师给人大多是负面的银幕形象,狡猾的敌军长、贪恋的资本家,难得在这部影片里穿上漂亮得体的西服,加上挺拔的身形、舒展的面容,立刻就变成一个正直仗义、敢说敢当又精明能干的青年才俊。这适当的服饰和的得体表演对每个人的形象有多重要啊!生活里的好演员同样如此!贺伟明禁不住这样想,同时觉得自己今天的临时救场不辱使命,这可以从导演满意的笑容里找到,也可以从张爱玲赞许的眼神中看到。
此时和黄佐临导演、桑弧导演还有张爱玲坐在同一辆轿车里,刚同佐临导演热情地握了手,又听到佐临导演征询要为影片“假凤虚凰”发行中国的第一部英文拷贝的意见,贺伟明再次暗自得意,以后人们回顾历史时是否会知道我也参与了这个重要片段?
张爱玲自然赞成黄佐临的想法,她是国际范儿的,甚至表示愿意帮他做些翻译的工作。或许是留学英国的心愿一直未遂的缘故,看得出张爱玲十分欣赏黄佐临的英伦留学背景,尤其羡慕黄佐临与萧伯纳曾经的师友交往。
“我一直以为除去中国的古典作品,萧伯纳应该是对我影响最多的人了,可惜无缘谋面。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问他三天三夜的问题!”
“也许你可以给他写信,我和Bernard也多是书信往来。”黄佐临安慰她,毕竟此时的萧伯纳已是九十多的高龄,不大可能回信。随后黄佐临又鼓励说:“记得十年前我回国正值抗战爆发,行前,萧伯纳来信说(他模仿着):‘起来,中国!东方世界的未来是你们的,如果你有毅力和勇气去掌握它,’接下来你猜他说什么?‘那个未来的盛典将是中国戏剧,不要用我的剧本,要你们自己的创作。’听到吗,要用我们自己的剧本,也许他就是在说你的剧本呢!”黄佐临逗趣儿地说。
“真的吗?我感觉好振奋啊!”在熟悉的朋友中间,张爱玲显得很放松。“对了,佐临先生,您是公认的西洋戏剧专家,却没想到您涉猎竟如此之广,与梅先生也交往甚密?”
“哪里,我以为欧美戏剧表演长期的流派之争近年来已经集中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布莱希特为代表的两种戏剧观上,当西方在接触到梅先生的京剧之后才开始意识到还有第三种他们不熟悉的表演流派。我们中国人一向对京剧不陌生,尤其是她的写意性,但从世界戏剧发展史的角度来看待,京剧的表演方法独具一格,但她的理论梳理却远远不足。梅先生作为中国京剧艺术集大成者,岂能不好好总结研究?或许我辈有机会倡导创立中国当代的、民族的、科学的演剧体系,正像萧伯纳说的,‘那个未来的盛典将是中国戏剧’。”贺伟明发现胡嘉竟然如此专注地聆听着。
于这样的闲聊之际,车子很快到了一个两边围墙高耸的大铁门前,随着大门徐徐打开,里面的气派建筑和精致庭院印入眼帘。这是一个中国南方园林风格的大花园,但嵌入其中的却是经典的欧式喷泉和雕塑,有灯光和流水。花园很大,主楼是一幢至少有四、五层楼之高的西式大宅。看得出有众多保安,但奇怪的是这些保安更像是家丁,没有制服,一副帮会打扮。正在疑惑之际,门房告知此地确是美国新闻处,但之前一直是杜月笙杜老板的一处公馆,今日是杜老板借回此地开个堂会。竟然如此!难怪如此!贺伟明和胡嘉相互看了一眼,不禁有些紧张。汽车径直开到一幢楼前,依次下车进楼,里面已是灯火通明。
贺伟明和胡嘉紧跟在张爱玲身后,当她是一个保护伞一样。毕竟这里是小说电影里的杜公馆,□□白道、龙潭虎穴,世事难料,岂敢造次。除了随处可见的保安和服务人员,大厅里更是宾客满堂,热闹非凡。戏台就搭在大宴会厅里,台上已是锣鼓喧天,生旦净末丑轮番上阵;台下的气氛同样热烈,叫好声口哨声接连不断。这是一个盛大的派对,处处装扮得富丽堂皇、肆意奢华,有股子长期抗战积累的压抑得以报复性释放的劲头。来宾穿着华丽,装扮光鲜。先生们多是西装笔挺,从头到脚油光锃亮;女士们更是时尚代表,光彩夺目。尽管旗袍居多,却不千篇一律,加之精心修饰的发型,得体的言谈举止显然是名流大伽聚会。当然也不乏演艺明星,时不时有人过来向桑弧黄佐临几人打招呼,贺伟明也要时不时地拉一拉胡嘉的衣角,提醒这位看出了神的朋友。
坐定,目光瞬间被台上的演出吸引。应该是有名角儿正在演出《四郎探母》,喝彩声不绝。扮演铁扇公主的尤其夺人眼目,扮相俊美优雅、妩媚大方。有些类似后来的时尚化妆,铁扇公主的眼圈画得相当黑,加上一吊眉,眼睛显得格外好看有神。再听唱腔,醇厚流丽,感情丰富含蓄,嗓音脆、亮、甜、润、宽圆俱备,特别是又甜又亮,极富感染力。看形体,柔美动人,每一个动作一定格都好似一幅画。表演者有极好的控制,一双手更是出神入化,手上的表现力把女性美充分展现出来,甚至超越了女性自身的美。贺伟明心头一震,几乎要叫出声来,梅兰芳!
这样痴痴看了一阵,稍稍回过神来突然发觉胡嘉不见了,开始没太在意,可是几场戏唱下来了,仍迟迟不见他回来。贺伟明心里暗自有些担心,和张爱玲打了个招呼起身出来四处寻找。问了一圈,终于有太太小姐偷笑着告知有一位香水味很重的摩登先生随一位神秘女士去了楼上,再问女士是谁就没人肯说了。这幢楼房很大,房间很多,完全没方向,更何况此时这里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杜府呢。硬着头皮继续找,贺伟明心里对胡嘉一通暴骂。兜兜转转了几层楼,终于在顶楼一间半开的房门前听见了胡嘉的声音,但不是他一个人,是一群人。
隔着门缝,看到胡嘉被好几个家丁包围着,正对着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的短发长衫、脸面精瘦、上了年纪的男人讲话。稍远处的暗处里还坐着一位背对着众人的女士,一言不发,看背影也近中年,但姿态挺拔。贺伟明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儿,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那个年长者必是杜月笙无疑,那个女士一定是杜的人。“这个胡嘉简直就是个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怎么能做出这种荒唐无脑的举动去招惹杜的人!”
这时就听见胡嘉赌咒发誓申辩自己绝无非分举动和念头:“老天作证,我是因为听到她说自己是孟小冬先生才上前攀谈的,我自己是梨园世家,爸妈都是京剧演员,很早就听说过孟小冬是京剧冬皇,天下闻名,而今天又恰有伶界大王梅兰芳先生在场,传奇加传奇,便好奇想问问他们是否会有联袂演出,哪里敢有任何不轨!”
听了胡嘉的一番话,贺伟明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背对着的女士就是梨园界的泰斗级人物孟小冬,她既是梅兰芳的旧爱又是杜月笙的新宠,难怪胡嘉这个愣头青会没了方向。再看屋内情形,家丁们根本不相信胡嘉的说辞,以胡嘉一身的油粉香气,一致认为他就是想招花惹蝶。而杜和孟始终一言不发,也看不出表情。就在家丁们七嘴八舌地建议如何好好教训他的时候,胡嘉突然求救似的大喊:“你们有所不知,我其实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是从2019年穿越过来的未来人,只是碰巧路过此地,很快就要回去的,不骗你们,而且我有一个同伴可以证明,他就在楼下。”听到此言,贺伟明知道已经别无选择,只能推门而入。
屋内的人正要哄堂大笑,突见有陌生人进来,立刻围了上来质问。贺伟明举着双手一边示意自己没有威胁一边点头和屋内的人致意:“实在不好意思,抱歉打扰各位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贺伟明,这位是胡嘉,他所言不假,说来各位可能不相信,但我俩确实是从未来年代穿越而来的,明早之前我们就会回去,真的是这样,向天发誓!”
“是的是的,这栋房子以后会是个高级宾馆,我还来住过呢。”在家丁们的不屑一顾中,胡嘉继续补充道,“因为曾经是著名的杜公馆,是优秀历史建筑,不能拆除,政府要保护起来的。”
“一派胡言!”“胡说八道!”
就在家丁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斥责并且要把他俩带走法办的时候,一直在旁边观察却一言不发的杜月笙似乎意识到点什么。他摆了摆手示意家丁安静,然后轻声地对家丁说,“你们先出去,”看家丁犹豫不定的样子,继续轻声说道:“放心,你们去吧,这里交给我就行。”听见有人在说他俩是骗人的,就又说道:“我不会轻信他们的,放心,我心理有数,自会处理。”
家丁无奈退出了,杜月笙却一动不动地坐着,仍然不说话。贺伟明刚刚放下的担心又再次升起来。又过了一会儿,胡嘉终于憋不住了,怯怯问道:“我们,能走吗?”
“如何证明你们是未来的人?”杜月笙没有回答胡嘉,也没有看他,而是面向贺伟明。
“我不知道如何证明,但千真万确,绝无戏言!天亮之前,我们会自动消失的。”贺伟明脑海闪过一个名字,她就在楼下,但无论如何不能牵连她。
“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就我们两个。”
杜月笙又沉吟了片刻突然问道,“那我问你,你们刚才说的会保护杜公馆的政府,是哪个政府?”尽管他尽量表现得漫不经心,但看得出有兴趣,想验证什么。
“中华人民共和国,共产……。”贺伟明前半句吐出,后半句收住。
“好了!”杜月笙立即打断,但丝毫听不出不严厉,过了一会儿那标本式的面容终于露出一点和善,甚至还有点兴奋,像是苦思不解的难题得到了答案,但很快收敛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共产党的政府?听你的意思是这场战争共产党最终打败了国民政府?”
“打仗总有胜家败家,但胜败难料。按说当初日本人兵强马壮,中国积贫积弱,但还是战胜了日本。这期间大家一直在坚守,您杜老板也是一直在坚守啊,当日本人逼迫太甚,为保气节,不惜悄然离沪……,”
“哈哈哈,你不简单!”杜月笙顿了顿,正色道:“你们是说后来的共产党的政府会保护我的杜公馆?你们该不会是共产党派过来的吧?”
“当然不是!但很多有纪念意义有历史价值的建筑在未来都得到了保护,在上海得到保留的杜公馆好像就不止一处,这应该也体现未来的政府对您的某种评价吧。”贺伟明情急之下此时能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就我所知,当国民党政府垮台之际,您既没有追随国民党去台湾,也没有像黄老板那样留在上海,而是……”他欲言又止。
杜月笙看着他:“我杜某人再多问一句,听你的意思是,我杜某人还会再次离开上海?如果我像黄老板那样,如你所说,不离开上海,又将如何?”
看着杜月笙的表情,贺伟明想起了那张解放后黄金荣扫马路的照片,斟酌着道:“动荡之际,世事难料,您虽然曾经是黄老板的徒弟,但为人处事,比他强得太多。我觉得您还是会选择离开的!”他想这位海上闻人应该会听出话中的意思。
“有意思!”听到这里,杜月笙的脸上展现出一位老人的慈祥,片刻后说道:“这样吧,刚才你们说过明天早上会自己消失,那我可以给你们一次证明的机会,但这位胡先生必须禁闭在此直到明天早上,如果真如所言自动消失,则既往不咎,否则就只有问责了。”杜月笙不紧不慢地说道。
贺伟明当即答应,但无论他怎样安慰胡嘉尽可放心,胡嘉高低不肯。就在这个空挡,杜月笙走过去与孟小冬低头私语。从孟小冬的侧面看,她眉目清秀,鼻梁高挺,先有些蹙眉,过不大一会儿就非常大气地微微点了点头。杜月笙于是回过头来对贺伟明和胡嘉说道:“这个事体你们要严守秘密,任何人不再对外谈起!其实呢,我也乃穷苦出身,凭借机缘和努力成就一点功名,但这对杜某都不值一提。有心老骥伏枥,为民请命,却已然受到南京权贵的排挤,身不由己。今日堂会是为杜某辞任上海参议会议长一职而办。对外宣称解甲赋闲;而对内,则是敝人对孟小姐仰慕已久,心心相印,有意迎娶孟小姐入我杜门,即可相互关照也给江湖有个交代。故今日宾客多为亲朋密友、文化名流。二位可能知道孟小姐与梅先生早年的关系,也可谓梨园传奇啊!可惜世事变幻难料,却也成全了老夫。刚与孟小姐商议并征得首肯,尽管她还有些不太情愿,但已经答应今晚压轴与梅先生联袂演出《二进宫》,以示不计前嫌,但仅此一次!今后可以同台,但绝无联袂。”杜月笙说到这里,喘了口气,又道:“此外另有一层含义,如果二位当真从未来而来,就希望你们也有机会亲眼看到我们这个时代的巅峰之作。希望后人能记得这个既浑浊不堪又星光熠熠的时代,当然,也算对扣押胡先生的一点小小补偿,毕竟他可以从这个房间里直接看到下面的舞台,二位意下如何?”杜月笙说着拉开了背后的大窗帘。
贺、胡二人大喜过望,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岂可错过,并且对孟小冬的大气更是刮目相看,充满敬意,面对贺伟明和胡嘉的赞许,孟小冬只是微笑致意。
临出门前,贺伟明突然转身对杜月笙问道:“晚辈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请讲。”
“史料记载说您并非名门出身,却横跨商界、政界、军界、金融、实业、文化、教育、慈善等几乎各个领域,担当大人物大角色,影响巨大,您有何秘诀?能告诉我们后人吗?”杜月笙略一思考,然后稍带神秘的表情说:“有,你就卖力地演啊!”说完哈哈一笑,径直离去。
演出空前成功!这一晚杜公馆里的所有人都为梅孟二人的绝世表演痴迷疯狂。一个以男性扮女人,是最红的花旦;一个以女性扮男人,是最红的老生,乾旦坤生,颠倒阴阳,以致拍案叫绝、如醉如痴,久久不能谢幕散场……堂会后黄佐临等人应梅兰芳邀请餐叙,桑弧也在其中。张爱玲推说自己累了要先回去。桑弧要找车送,张爱玲说不必了,这里距离自己公寓不远,正好有贺伟明陪着走走就好,看得出桑弧有些不放心。大家又问起胡嘉,贺伟明含糊其辞只说不用等他了,他自己会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