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
-
从公馆出来,街上已难得见到路人,街边仅剩的小贩也正在收摊,除了零星上晚班的人,就只是街边那些长期守护上海的梧桐树了。天空格外晴朗,也许是夜晚的灯光和高楼还很少的缘故,星空在贺伟明看来有点像梵高的画布,璀璨异常。已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气温舒适,混合着刚才堂会上的热度,张爱玲与贺伟明也不免颇有兴致地聊起来。
“如此上乘的演出在我也是很久未见了,竟然是在战时。”张爱玲有些感叹,紧接着话题一转,“尽管如此,上海于我仍有一种比其他地方更多的安全感。除了熟悉之外,还有整洁的街道,有序的行人,客气的街坊,和还算勤勉的警察,总之上海的空气里飘荡着一种保护,尤其对于一个现在出门做事的女人来说很重要,真希望上海的未来也是如此。”
贺伟明明白张爱玲是想知道一点未来的事情,或许也想验证心里的疑惑。“您说的对,在我来的时代,上海不仅是一个非常现代化的都市,更是大批来自全国和全世界年轻人向往的工作和生活的地方,也始终是一个既给人安全感又活力四射的城市。在那里,人们喜欢称号上海为‘魔都’,魔幻之都,魔性之都,名称不雅,却的确令人着魔。”
“小小纠正一下,”张爱玲和善地笑着,“‘魔都’早在1924年就由日本作家松梢风提出了。”也许是怕贺伟明尴尬,张爱玲继续说道:“不过我对这个称号很有兴趣。我最担心的是这座城市以后变成了像雅典那样只有繁盛历史而没有未来的地方,现在你让我看到她既有可爱的现在还有迷人的未来。这也许是我最大的愿望了”。此时的她对未来充满好奇,少了矜持,多了热忱,“再给我多讲一点你那里的上海。”从眼神中看得出她对他已经没有猜疑。
贺伟明告诉她:2019年的上海是一个有几千万人口的巨型大都市,充满生机。有无数的摩天大楼,上有高架路桥、下有地下铁路,有多个频繁进出的大型飞机场和火车站,超高速火车到南京只用一个多钟头,去北京也只有四、五个小时。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从世界各地和全国各地来上海交流、经商、访游,更重要的是在那个和平年代中,国家独立、国力强大,人人有条件安居乐业、自由行动,人们用电脑和智能手机谈生意、娱乐甚至写作,与千里之外的人谈话见面。贺伟明说着居然把藏在内衣里的手机拿出来给张爱玲看,可惜开机没有任何反应。
张爱玲一直安静又略带惊讶地听着,这时问道:“那住呢?那么多人住在哪里?”
“住高层公寓,几十层高的公寓大楼。”
“几十层?”张爱玲诧异道,“都要高出国际饭店了!其实我自己也是喜欢公寓的,也许小时候太多的管束都在大宅里,对大宅总有一股嫌弃,长大后出来住公寓就有说不出的自在,所以公寓于我是时尚自由的象征。比我较有诗意的人在枕上听松涛、听海啸,像我这喜欢听市声的,非得听见电车响才睡得着觉。”笑了笑又道:“可是公寓又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厌倦了大都会的人们往往记挂着和平幽静的乡村,心心念念盼望着有一天能够告老归田,养蜂种菜,享点清福,殊不知在乡下多买半斤腊肉便要引起许多闲言闲语,而在公寓房子的最上层你就是站在窗前换衣服也不妨事!公寓的可爱于我就在它的既入世又出世。”张爱玲一口气说下来,还不忘补充道,“由此我坚信公寓是属于未来的。”
贺伟明感到她应该是难得这样想说话,好像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张爱玲稍稍中断一会儿,又说道:“其实,我一直觉得我的文字大多是写给未来的人,给安定生活中的人,不是战争中的人,给关心鸡毛蒜皮胜过传奇故事的人,给不受饥饿和恐惧煎熬的人,这样的人于我才是未来的,是我期待的读者。”
“太对了!知道吗?您的作品就和上海这座城市一样,经过一段时间的沉寂之后会再次大受欢迎,粉丝无数,甚至超出您的想象。女孩子们都梦想成为张爱玲式的女性,独立、自主、会享受生活,您几乎就是上海的一张名片。”贺伟明很兴奋。
“那男人呢?男人喜欢这样的女人吗?”很直白。
“应该是喜欢的。”贺伟明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别介意,对于大多数女人,爱的意思,就是被爱,但对我不是。”她笑了,笑的和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朗读自己作品的女孩一模一样,脸颊泛着红。“可惜时代是无法跳跃的,个人也无法选择时代!真想不出以后的我是怎样的,在哪里?”张爱玲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贺伟明顿了顿,有点不知怎么说,张爱玲似乎明白了什么,体谅地说道:“不去说这个,我愿意留一点神秘莫测的未来,重要的是我很开心,知道未来是有彩虹的。”说完深深吸了口气。
两个人突然都有点不知说什么,就这样静静地在梧桐树下走着。过了一会儿,不知从哪里飘来一段老上海风格的舞曲声,之后又变成了柔和的爵士乐,音乐声陪着他俩缓缓走。
“这么快就到百乐门了,”张爱玲开口说话,停了一下又说,“幸好我们现在已经有电影。我很喜欢看电影,尤其是美国的Musical,又歌又舞,让人可以不想现实。”
贺伟明以前也爱看美国歌舞片,上大学时还疯狂迷过踢踏舞,此时突然有种表演欲,合着爵士乐跳了一段踢踏舞,跳完开玩笑似地问张爱玲有没有《雨中曲》里金凯利的感觉?出口后才想到,那要等到1952年才出品。张爱玲笑着说没看过这部电影,但非常喜欢Gene Kelly的“翠凤艳曲”,并夸赞贺伟明的踢踏舞跳的好,请他再跳。
张爱玲的赞赏让贺伟明很受鼓舞,兴致高昂地继续跳起来,跳着跳着一时兴起拉起张爱玲的手一起跳。张爱玲虽然不会跳但也受感染,高兴地配合着舞动起来。旋转、靠拢,再旋转……再一次靠拢时音乐突然停了。很近,除了紧拉着的手和靠近的身体,连呼出的气都拂到了脸上,贺伟明有些尴尬地从领舞中撤身放开了手。紧随着是一阵急速心跳,脸很热,好在天黑。
默默又走了一会儿,张爱玲闲聊似的问贺伟明:“我母亲家的亲戚很多在南京,我很喜欢听他们说话,每次都忍不住会笑,不过你的口音不太像南京话,那个胡先生倒是有些的。”
“我父母都是北方人,后来到的南京,小时候我是在天津姥姥家住。”
“这就巧了,我家里也与南京和天津有千丝万缕的瓜葛,对两个地方也蛮有感情。”张爱玲笑着说。
“嘛好吃,姐姐?”贺伟明学天津话,说完也笑了,感觉很亲近,“我知道不少关于你的事,知道你与上海、天津、南京的联系,还有香港读书的经历。”突然想起来,“差点忘了告诉你,我现在正在排练根据你小说改编的话剧,《倾城之恋》,演范柳原,但目前还是个B角。”贺伟明自嘲地撇撇嘴。
张爱玲显得有些吃惊:“你演范柳原?那我倒真想看看!你知道吗?《倾城之恋》的话剧1944年上海就演过的,饰白流苏的罗兰演得实在是好!在我想象中第一幕白流苏应该当穿一件寒素的蓝布罩袍,罗兰那天恰巧就穿了这么一件,怯怯的身材,红削的腮颊,眉梢高吊,幽咽的眼,微风振箫样的声音,完全是流苏,使我吃惊,而且想:当初写《倾城之恋》时,其实还可以写得这样一点的……还可以写得那样一点的……”她忽然笑了出来—— “回想起来,这个剧名的出处还真不是我的,对吗?”
张爱玲转过脸来看了看贺伟明,“《倾城之恋》的故事你我都是烂熟的;小姐落难,为兄嫂所欺,然而有这么一刹那,我在旁边看着,竟想掉泪。罗兰演得实在是好——对了,既然你也演范柳原,和你配戏的那位流苏怎么样?”
贺伟明也看着她:“你刚才只评价了演白流苏的罗兰,那么你怎么评价演范柳原的那位男演员呢?”
张爱玲微微摇摇头,“对罗兰的评价我是写了文章发表在《力报》上的,有人也问我为什么没有评价男主角?其实我已经评价了,只是用了不评价的方式。但是对于罗兰演的流苏,我不能不评价!流苏与流苏的家,那样的古中国的碎片,现社会里还是到处有的。就像现在,常常没有自来水,要到水缸里去舀水,凸出小黄龙的深水缸里静静映出自己的脸,使你想起多少年来井边打水的女人,打水兼照镜子的情调。我希望《倾城之恋》的观众不拿它当个远远的传奇,它是你贴身的人与事。”
她再次转过脸来看着贺伟明,“如果我有幸能看到你演的范柳原,我一定会评价的。我想你定是一个不赖的话剧演员,从我与你不多的接触,我觉得你会演出我心中的范柳原的!”
言语间,贺伟明觉得张爱玲已经把他当作多年不见,又足可信赖的老朋友了。
不知不觉走到一栋公寓楼下,张爱玲停住了脚步,眼睛看着远处没有说话,似乎是在做什么决定。贺伟明感觉到了,正在想说点什么,张爱玲突然问他要不要上去坐坐,看看她的公寓。贺伟明一愣,问“合适吗?”
“这是一个神奇的夜晚,属于我的夜晚,周遭都是黑暗的,只在我的心里满是明媚,一扫笼罩了许久的阴霾。如此的明媚等待了太长时间,我还有太多的好奇呢!”明显她仍然意犹未尽,“有人说,做人要做了个女人,就得做个规矩的女人,规矩的女人偶尔放肆一点,便有寻常的坏女人梦想不到的好处可得。不管别人怎么看,我自认是规矩的,理应有些好处的。再说,如果真的如你所言一早就会回到你自己的时代,那也不会有什么闲言碎语了吧。”她笑着坚持,但像在给自己理由。
电梯上六楼,进到公寓。这是一个已经非常现代化的公寓,厨房、浴室、瓷砖、浴缸、还有煤气灶,沙发、茶几、书柜、落地灯,还有半人高的席梦思,从色彩到家具都很西式,但挂的字画装饰却都东方味道极浓,很有设计感,而且每一个细处每一个角落都十分整洁、一尘不染。
“也许我永远不会结婚,因为我太喜爱这里了,太放松、太惬意,或者是洁癖,总之没办法去别的地方住。”张爱玲一边笑着说一边把外衣挂进衣柜,也许是怕贺伟明惊讶于衣柜里挂满的各式衣服,又补充道“对于像我这样不会说话的人,衣服是一种语言,是可以随身带着的一种袖珍戏剧,无声之处也算是有了言语。”
贺伟明此时注意到一张只在外国电影上见过类似的宽大且带有多层小抽屉和鸽子窝式空阁子的老式书桌,因为在不大的屋子里占地较大而就在身边,之前反倒没在意。“我来过这里”,看张爱玲疑惑的样子,贺伟明觉得好玩,“在你的作品里。”
“看来我真的写太多自己了,还为此得罪了不少亲戚朋友,再不走动。有人说我太想一早成名,毕竟我说过出名要趁早,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是那么痛快;也有人说我太想赚钱,总之我的作品里有太多自己的身影。我在很多人眼里也许太过透明,让我缺乏安全感。而白流苏呢?似乎是跌惨了,一声喊,跌将下来,划过一道光,把原来与后来的境地都照亮了,怎么样就算高,怎么样就算低,也弄个明白。”
张爱玲把头低下来,感觉有种阴霾又回来了。
贺伟明随口说道,“我不记得在哪里看过一篇外国短篇小说,每天清晨从一栋公寓楼里会跑出一个还没有漱洗过的女人,谁也不理,就这样在街道上径直跑过几个街区来到一栋办公楼上,进入一间房间后会看见一位体面的先生坐在书桌前等着她,然后这个女人会把自己刚刚夜里做的梦描述给这位先生听,这位先生一边听一边记,等结束后会给这个女人一张支票,每天如此。但不久后,那个女人疯了。”
张爱玲痴痴地听着,过了一会儿才说,“是啊,我又何尝不是这个女人呢,她卖梦,我卖自己的故事。”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贺伟明自觉说错了话。
张爱玲笑了,“放心,我不会疯的,知道为什么?告诉你,一是因为关于我和我家里的故事太多了,一时还写不完;另一个原因就是让我遇到了你,知道有你那样的时代。我刚刚说过我的文字是写给未来的人,他们才是我在意的读者,所以眼下的人怎么看我议我都无所谓。”说完,在那张漂亮的满是抽屉和鸽子窝阁子的书桌前坐下,“看,我就是在这里写我的故事给你们。”贺伟明注意到桌子侧边有H的字样,猜想这张桌子可能是张爱玲母亲黄逸梵游历海外带回来的。
“现在,请把你刚才说的魔都的未来再细致描述一遍,我要去那里好好走一走,逛一下。过往的人生太过短暂,满是磨难,我期盼从你那里获得生命的延伸,期盼那是一个我梦想的时代:一个安定富足的时代,一个不再有恐惧和饥饿的时代,一个尊崇礼仪和艺术的时代!在那个时代,出现在外国报导里的中国人是马克斯·韦伯说的西方人最早发现的中国人的样子,他们‘冷静沉着、风度翩翩、文雅、威严,每一个人无论高贵低贱,都会依照符合自己身份的礼数行事,而不会失去自己的尊严’。”她的眼睛从空中重又转向贺伟明,打趣地说,“然后再说说你正在排演的话剧,我们的《倾城之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