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魅影》贺伟明

5、第五章

　　胡嘉此次陪贺伟明来上海一心是想着带他去泡吧。有些地方对胡嘉来说永远去不够，越是须要等位进场的越有吸引力，像外滩十八号、MINT、MUSE等对胡嘉有强大的号召力，在去火车站的路上已经开始四处找关系订位。贺伟明见到他时吓了一跳，一身十足的花花公子行头，移动的荷尔蒙，身上的香水味能把人熏一个跟头。
　　“不是说陪我去上海散散心的吗？怎么整成这样！”贺伟明皱了皱眉头。
　　“我不发挥带头作用，怎么影响你？怎么带你去散心？我这还不都是为了感染你！”
　　“谢了，何止是感染，直接快熏死了。咱们稍微保持一点距离好吧，味儿太大了。”
　　胡嘉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大哥，你长进点吧！”
　　一下火车，贺伟明如释重负地大喘了一口气，“憋死我了！”然后对胡嘉说：“还有时间，陪我去个地方。”

　　工作日的下午不算很拥堵，出租车没多久就停在了南京路和黄陂北路的路口。
　　“咱们要住万豪酒店？”胡嘉有点猜疑又有点兴奋。
　　“不是，去对面的美术馆，现在已经是上海历史博物馆了。”
　　“找谁？”
　　“什么找谁？不找人，是去参观，开业时我就想来了。你不陪我去？”
　　“你？……陪，陪。”
　　胡嘉硬着头皮跟贺伟明进了博物馆。进门后发觉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影像、音效、灯光等都与传统的博物馆很不相同，特别是情境互动、资讯讲解尤为显得科技感与趣味感十足，因此不知不觉中竟然始终饶有兴趣地看得很细致。因为是工作日，馆里人流不大，大多是一些本地退休相约而来的大爷大妈们四处拍照，然后用尽可能浓重的上海话相互争论着图片和照片中的城市地点，轻易不肯罢休，最后却又开怀大笑继续往前。跟在他们身边，时光仿佛真的在倒流，而且在倒流的时光里，所有阴霾都躲进了犄角旮旯，只留下明媚阳光。
　　胡嘉很有人缘，总有大爷大妈请他给同伴合影。跟在这些长辈的人群里，胡嘉悄悄对贺伟明兴奋地说：“我突然觉得好像要穿越了！”原以为贺伟明也会同样兴奋，没料到贺伟明连看也没看他，像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估计你会穿越的”就没再理他。
　　在海派旗袍的视频前，胡嘉看了很久，几次被贺伟明拉走又转了回来，之后只冒出一句“真漂亮”。走到淞沪战役的展区，胡嘉看的尤为细致，表情也慢慢凝重起来。这里的战斗气氛很浓，背景音效也很逼真，看着那些刚刚修建好就被日军炮火轰炸得满目疮痍的市政厅、体育场，胡嘉冲着贺伟明发誓说，如果回到那时他一定会报名参军。
　　他们几乎是最后走出展馆的访客了，出来时天色已晚。也许是中午要赶车没吃饱，或是刚才一直在走路的原因，贺伟明和胡嘉俩人都立刻觉得已经饿的受不了了，附近找了家饭馆大吃了一顿。饭后问胡嘉想不想再走一走，此时的胡嘉与进博物馆前的胡嘉似乎有了一些不同，没再嚷着要去哪里，表示也很想趁着天气凉爽在街上走一走，没想到这一走就从人民广场穿过无数的小街和老宅一直走到了徐家汇的上海电影博物馆。
　　重又站在了上影大楼前的广场上，贺伟明有种兴奋和紧张感。看看时间，还不算太晚，广场上还有三三两两散步的行人，下棋的老人，玩耍的孩子，还有一个——贺伟明觉得似曾见过的——举着相机四处拍照的中年男人，他也转过脸看了看贺伟明，点点头。贺伟明建议在广场旁边的长椅上坐坐，胡嘉也没说什么，陪着一起坐了下来。上海的春天是很舒适的季节，已经没有了冬季的湿冷，也还没到潮湿的黄梅季，空气质量也比冬季好很多。在拥挤的闹市区里，这片广场占地不小。头顶的星空难得辽阔与透彻，静静的一动不动，几乎是唯一的参照坐标，提醒这座城市里的人无论时间如何狂奔，这个世界仍旧有经久不变的守护者，她一直在那里，不远不近、不增不减。如果有一天，人类发现星空作为最权威的长者也具备影像录制和信息存储的能力，那我们该怎样在时间里生活和穿梭呢？该怎样留下自己的形象和印记呢……两人坐在长椅上都很享受此时的星空，竟不知不觉又坐了许久，直到广场上已没有了行人。此时，突然从大楼里传出喧闹的声音，把贺伟明从沉浸中拉了回来。贺伟明站起身来，“走，去看看”，带着胡嘉就往大楼走去。这一次贺伟明显得熟门熟路，而且那扇连通博物馆的门居然仍旧没有上锁！
　　不出所料，这里是一个摄制现场，一切都在紧张有序地进行着。相比上一次见到的，今天这里的摄制现场整洁一些，也明亮一些，工作人员大多比较安静自律，不像上次见到的那么杂乱，旁边还有几间像是临时休息的房间。声音主要集中在不远处布景灯光下正在拍摄的一个户外场景，连一辆老式轿车都被开了进去。贺伟明凑近看看一块房间门上的挂牌，陡然发现上面写着“太太万岁剧组”的字样，不禁暗自吃惊，难道这里已经是距离上一次1936年的十年之后了吗？
　　就在此时，突然从他俩背后传来一个女性冷泠的质疑声，“请问二位在这里做什么？该不会是掉进兔子洞里的爱丽丝，在梦游吧。”回头仔细一看，竟然就在刚刚进来时的门边角落里独自坐着一位女士，角落很暗，但从她那个位置可以看到整个摄影棚。他俩因为只顾着看里面，完全没有发觉旁边有人，估计她已经在一旁注视他俩一会儿了。贺伟明定了定神，眼前这位女士应该还很年轻，带着淡淡的香水味，但角落太暗实在看不清，只得稍作镇定地走上前。
　　“抱歉，打扰了，在下贺伟明，这位是我的同事胡嘉先生，我们也是演员。请问小姐是？”
　　“我不想不礼貌，但也许我们并无必要认识，算起来我也是这里的客人。”声音依然挺冷。就在贺伟明和胡嘉两人有点不知所措的时候，女士像是想起点什么，再次开口的语气明显和善了许多，“好吧，我是张爱玲，是这部影片的编剧。我们是不是见过面？”
　　贺伟明瞬间砰然心跳又倍感亲切，也豁然明白了这里已经是1947年文华影片公司《太太万岁》的拍摄现场。此时的张爱玲正值事业的巅峰和名望的沼泽中。
　　“谁？”未等贺伟明说话，胡嘉终于在已经不断堆积的疑惑下爆发了。
　　“久仰久仰，我们没想到在这里有幸见到张小姐。”贺伟明强行在胡嘉的后背做暗示。
　　可能是胡嘉那一嗓子声音比较大，不少人朝这里看，有个导演模样的人冲这里问“怎么了？”，张爱玲赶紧告知“没事没事。”然后略带严肃地压低声音说：“二位不要唐突，请问有何贵干？”
　　“我们是从南京来的，想看看上海有没有发展机会。”
　　“你们确实不像本地的，老实说，你们也不像南京的。”张爱玲略带玩笑中也有猜疑。
　　“请问这是在拍什么电影？”胡嘉实在憋不住。
　　“太太万岁。”
　　“您扮演张爱玲？还是您扮演编剧？”
　　“我就是张爱玲，是这部戏的编剧。”
　　“开什么玩笑！”
　　“胡嘉！”贺伟明狠狠掐了他一把，没让他继续造次，“这位真的就是大名鼎鼎的作家张爱玲女士，你不要太过激动。”然后转过脸来背对着张爱玲，稍微放慢了语速紧盯着胡嘉说：“这里是文华电影公司，正在拍摄影片《太太万岁》，1947年。”
　　“1947年？太太万岁？”胡嘉也一脸僵硬地盯着贺伟明，连说边解读贺伟明，突然像电打了似的，“张爱玲？”胡嘉开始明白了点什么，转向张爱玲说：“你就是张爱玲？张、张爱玲女士？这里是1940年代？”
　　贺伟明怕胡嘉做出出格举动，身体往胡嘉前面挡了挡。一直在旁观察的张爱玲也一脸狐疑，突然问道：“问得好奇怪？你们是哪个年代？你们到底从哪里来？”
　　“别紧张，我们确实是从南京来的，但是我们那里是2019年。”胡嘉一出口，贺伟明就直后悔没有事先跟他说明白，原本是怕胡嘉不相信还炸锅，但无论如何没想到他这么直不笼统的。
　　听了胡嘉的话，张爱玲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不屑一顾的反应，但是又沉默了。就在贺伟明张了几次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以致于要告退的时候，张爱玲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和他握手，而且似乎挺高兴：“您是贺伟明先生？我刚才就该想起来的，我们见过面的，在一次聚会上，您记得吗？”
　　贺伟明激动：“当然记得！”
　　“您一会儿说读过我所有的作品，一会儿又说是我未来的Fans，事后我常常想起那次谈话，除了受到鼓励，也发觉很多奇怪可疑的地方，只是我当时年纪轻没有觉察出来。对了，您还提到倾城之恋，是战火纷飞、天崩地裂的倾城之恋，我一直没有忘记，前几年就发表了，您看过吗？”突然反应过来，“天哪，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您其实就已经看过了是吗？您一点都没变，就像昨天，这太神奇了！您还记得那次谈话吗？希望我没有胡思乱想！希望你们没有骗人！你们的确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张爱玲一口气说下来，越说越坚信。
　　“那次邂逅，是我有生以来最难忘的一次聚会，和最激动人心的一次谈话。”贺伟明颇有些感动，这句一直无处安放的话他已经憋了很久了。
　　“嗯，嗯。”胡嘉清了清嗓子以示存在，“可我们真的是南京来滴，地道南京人。”胡嘉竟然用南京话开起了玩笑。
　　“听出来了，我对南京不陌生，我家里南京亲戚很多的。”张爱玲笑着说。
　　“能不能不要和其他人说我们的情况？”贺伟明有些担心，同时狠狠盯了胡嘉一眼。
　　“今天解开我很大一个疑惑！也许……可以不讲”，张爱玲坏笑地想了想又说，“不过有个条件，回头有空的时候，要请你们给我讲一讲你们那里的事。”
　　“没问题！”他俩抢着说。
　　这时候有人朝这边走过来，关切地边走边问“你那里没事吧？”张爱玲轻松地答道“没事”就主动上前引介。“这位是桑弧先生，这部影片的导演，”然后向桑弧介绍说：“这两位是从南京来的朋友，贺先生和胡先生。”
　　面对这位约莫三十岁上下，高挑帅气，曾经也做过明星演员的导演桑弧，贺伟明心知肚明，一脸敬意地赶紧伸出双手，“久仰久仰，在下贺伟明，这位是我同乡胡嘉君，今日见到桑先生十分荣幸。”胡嘉也学着贺伟明的样子热情握手，但桑弧只是敷衍了一句“客气客气”，无暇多言。转头对张爱玲说：“佐临导演过来找我商量‘假凤虚凰’后期的修改，正好你在，也想听听你的意见，你来吗？”
　　“那好，我就来。”然后转头说，“失陪了，随便坐坐，等下再聊。”桑弧把她带走了，还多少有些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桑弧和张爱玲一走开，胡嘉楞了一小会儿，突然兴奋地要跳起来，被贺伟明死死按在座椅上。“差点被你搞砸，你还想搞出乱子吗？”这几个字从贺伟明的牙齿缝里蹦出来。
　　“你，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们现在到底在哪里？”
　　“告诉你也不信，现在知道了吗？记住，不许再说2019，我们就是南京来寻机会的演员。现在这里是1947年的文华影片公司‘太太万岁’的摄制现场。这部电影的编剧是张爱玲，导演就是刚才的那位桑弧，他后来还导演过‘魔术师的奇遇’，‘他俩和她俩’……”
　　“知道知道，就是他呀，乖乖！”
　　“刚才提到的佐临导演就是黄佐临先生，后来中国话剧界的泰斗，北焦南黄，你知道的。”贺伟明使劲儿朝远处看，像在找人，“‘假凤虚凰’这部影片应该是他导演的第一部电影，编剧就是桑弧。这部电影听说很轰动，但我一直没看过。”
　　“乖乖，这个桑弧这么厉害啊！这边编着那边导着，还都是经典？”
　　“是啊，那时候的人真的很拼，上次见到的一批老艺术家也是一样！”
　　“上次？对呀，刚才她说你来过的，上次都有谁？”
　　“嘘，哈哈，现在你相信了！上次人可多了，赵丹、周璇、胡蝶，天啊，简直太美妙了！你相信吗？上次我就见到张爱玲了！”
　　“我地个乖乖！不可思议噢！对了，她一副一往情深的样子，她，张爱玲啊，恋爱大师！你给她施了什么法术？从来没听说你有这个本事啊？”
　　“别胡说，怎么可能！那次是1936年的一个聚会，她还是个十六、七岁的青春少女，和她妈妈一起来的。”
　　“乖乖，还青春少女，那现在就是你的民国女神了吧！”胡嘉一脸坏笑，突然又兴奋地问道“不知道今天能见到谁？这部影片里都有谁？”
　　俩人热聊着的时候，就见张爱玲匆匆往这边走过来，赶紧站起身，“谈好了？”
　　“还没，左临导演说梅兰芳先生应了一个堂会就在驻沪美国新闻处，梅先生约了他，还可以带些朋友去，他正好有事谈就来约桑先生和我，我又来问你们？想去吗？”
　　胡喜几乎要跳起来：“想啊！”
　　“那——你们二位是我南京亲戚的学友，不要忘记！”
　　“梅兰芳？我的妈啊，你真的是女神！”胡嘉再也抑制不住。
　　“不过，”张爱玲显得有点为难，“眼前有点急事先要请贺先生帮忙，刚刚扮演杨律师的演员发高烧坚持几日终于撑不住了，他的戏不多，剩下最后一点，可人员设备又等不了的，正发愁呢正好你们来了，我刚才推荐贺先生代替，您的身高外形最接近他，救场如救火，可以吗？”
　　“我？！”贺伟明的惊喜溢于言表，“哪一段？最后撕掉唐先生和唐太太的离婚协议吗？这戏我熟的。”贺伟明捋了一下发型，“我试装去。”边说边径直往人群方向走。
　　落单的胡嘉禁不住有点着急，“那个，还要人吗？这戏……我也熟！”
　　这也许是贺伟明最紧张也最专注的一次跑龙套。从身体倾斜的角度，到手上姿态的设计，点头的节奏，所有无台词的配合和交流贺伟明都拿捏有度，尽量激发台词演员的发挥。一场戏下来已是衣衫浸湿，但自己心理别提多美了。瞥眼看见张爱玲，发现她也在暗暗注视自己，脸上带着耐人回味的满意和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