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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早晨,从走廊上传来的一阵大呼小叫笑骂声让贺伟明迷迷糊糊地醒来,仔细辩听是昨天入住这家快捷旅店的一对小情侣的声音。一个像在楼层电梯间而另一个应该还在房内,旁若无人地大声交流,完全不顾楼层其他房间是否有住客,而且似乎很享受的样子。刚想去开门提醒,这才意识到自己重新躺在了2019年的旅店床上。“肯定不是看的老电影!但是怎么回来的?”顾不上外面的情侣,贺伟明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夜里分手时的情景,完全不记得了!只是隐约有过自己与众人握手告别时的震颤感,无论如何那是真实的,手上的烟味还在,那是和几位手上满是焦油味的作家热烈握手后留下的。当然,最激动的还是和张爱玲小姐的握手,是她先伸出的手,纤细的手指微凉,握手很用力显得意犹未尽,也看得出她特别高兴,和她作品里的女性很不一样,这些都还历历在目。
      看看了手表,今天是要赶回团里去的,不及多想赶紧起身直奔火车站。一直到坐定在高铁火车上,身边来来回回匆忙的人与他已不相干。不知是紧张还是后怕突然一阵心悸,昨晚的情景才又开始一幕一幕地跳进脑海里。赵丹、周璇、胡蝶、郑君里、夏衍、欧阳予倩、陈白尘?天啊,这些人竟然都在一起共事,这么意气风发!还这么热切地对待自己!贺伟明心里的受宠若惊又一次泛起,里面还参杂了一点小小的骄傲。当然,最让他振奋的还是和张爱玲母女的巧遇。她那样的小脚女人竟然如此的西式装束和如此神秘的异域感,活生生的一个中西合璧标本。而少女时的张爱玲,也并不像后来人们说的不善言辞、矜持高冷,反倒是青春盎然、热情洋溢的,而且那样自信,那样可爱……贺伟明想到这里不禁笑出了声,丝毫不理会邻座的侧目,满足地又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
      又是像往常一样大半宿的中外老电影,等贺伟明迷迷糊糊睁开眼已经上午九点多了。想着住院父亲的护工又要抱怨家里人来晚了,贺伟明赶紧起床。贺伟明的父亲一年多前因为突发心梗送医抢救,命暂时保住但人一直没醒来,只能长期住院维持。除了护工,平时主要是贺伟明和母亲两个人轮流探视。护工因为照料的事情不多,提出每天上午在医院另外帮忙好多赚点钱,贺伟明因为自己在话剧团上班时间弹性大就好意答应了,但每次去晚了护工不高兴,现在觉得有点变成负担了。
      妻子已经上班去了,厨房里基本没有什么可吃的,冰箱里也多是妻子暂时不用的化妆品。自从提出了离婚,俩人在家基本就是各过各的,食宿独立。贺伟明匆匆出门之际,注意到门口妻子越来越庞大的鞋阵,想起昨晚妻子回家后抑制不住喜悦地告知她可能很快升任她们行里营业部主任的消息,禁不住摇了摇头,感到有些不安,但转念想到很快要分手了,反而有些安慰。
      今年三十岁出头的贺伟明住在卫岗。从卫岗的市文化系统大院到省中医院是一条直线,也是南京东西向的中轴线,但路名分成了三段。首先一段是南京连接世界,高度繁忙的中山门城墙以外的中山门大街;接着第二段是进城门后一直到市中心新街口孙先生矗立的位置,也是最美民国马路中山东路;第三段就是从孙先生那里继续往西的汉中路。这条路绝对算得上南京的名片级马路,是南京市民从事赏梅、踏青、远足、野营、恋爱、婚影、访古、思悠、放飞等一切跟生活琐事不想干的娱乐型事务的咽喉要道;又是宽敞整洁、绿树成荫、历史遗迹与重要民国场馆集中的示范级街道;更是南京新时代以来面向东方、走向世界的第一通道,沪宁高速就是到中山城门才真正终止的。以前这条国际化大干道是由一趟5路公交车来承载的,常常车上人一多就在上卫岗的坡道上趴窝子了,因为卫岗真的是个岗子。岗子上最主要的居民来自驻岗的几个大单位:目前成为星巴克中国指定用奶的卫岗牛奶厂、南京农业大学、某部第28研究所、地质勘探所、南京军区前线文工团(含原前线歌舞团和话剧团)、南京市歌舞团。由于文艺单位集中,卫岗是南京邂逅影视歌舞明星的主要地点。当然,现如今遇见明星已经很难了,毕竟明星很少再乘5路公交车出行了,也只有前线大院里“南京路上好八连”的那批老明星还可能坐公车。而且现在卫岗的地位持续上升,明星大腕儿层出不穷,牛奶厂上市公司资本雄厚,就连农业大学也难觅农村子弟,卫岗再也不是过去远道而来者进城之前在此歇脚驻足、眺望城里的岗子了,而是南京人民的骄傲!尽管如此,贺伟明还是很少像岗上的潮人那样习惯招手出行,不单是价钱的原因,他就纳闷为什么这繁忙的沪宁高速公路要一直修到古代时期的城门口,直接导致作为市区干道的中山东路长期交通拥堵,严重便秘,好像没有曲回婉转肠道的大直肠,不能良性分流吸收。这点倒真体现南京人的大萝卜性格,直来直去,欢迎客人直接进家做客。因此,自从通了地铁,贺伟明都是下坡坐地铁,二号线直达省中医院很方便。
      刚进病房大楼,迎面碰上妻子的闺蜜,当护士长的刘宁。刘护士长尽管不在父亲住院的科室,但也帮着出力不少,贺伟明心里一直挺感激,但因为和妻子目前的状况又让他想回避。
      “你躲什么躲啊?”刘护士长一点不含糊地叫住了贺伟明。“你爸今天老样子,我才去老年科看过。”
      “谢谢啊。”
      “告诉你,你老婆又要升职了,还不知道吧!你看看你俩闹什么闹,多可惜啊!当时你俩绝对是我们姐妹中最让人羡慕的了!一个南大毕业的未来银行高管,一个上戏毕业的未来影视明星,才貌双全,谁不羡慕啊!不就是没孩子嘛,真想要就做个人工试管,很容易的。”
      “不全是你说的这样,”贺伟明看看了手表。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跟女人太计较吧。你们家张华就是好强一点,谁让她们家当年是下放户返城,她不好强也不行,被人欺负的!现在就不一样啦,上大学、好工作、当领导,没好强哪行?当然,现在喜欢跟人比这比那,是有点物质,我们这些小姐妹都有点受不了,但女人嘛,多少都有点,要不怎么那些朋友圈都是女的在晒呢!”
      “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贺伟明搓了搓手,显得着急。
      “再说了,你现在自己这个状况也摆在这里。你们话剧团这种单位也好也不好,那么多人想进去,真进去了有的人也不上进了,进去前像专业的,进去后像业余的了,关键还是要看个人!你刚开始还算努力,演过几个得奖的戏,但后来呢?听张华说你就是一开始太顺了,起点太高了,自己把自己架在那里,但凡上面下任务的戏都不肯接,不满意的角色不演,玩清高,把自己耽误了,后来人家也懒得带你玩,真可惜的唠!当然这两年你家老爷子生病是客观原因,但你自己……是吧,这情况也是摆在这边的,再这样下去,不怪你家张华有想法、涨脾气,连我们旁边朋友都觉得你家情况不平衡,阴盛阳衰太严重。”
      “好,好,我有数了。”
      “回家多说点好听的,让着点,你就让她当一家之主能死啊?别整天搞冷战,躲在屋子里看老电影,啊行啊?”
      “行,行,我知道了,那我先上去了。”贺伟明脱身出来,心里一阵恶心,感觉被扒光了一样,“在屋子里看老电影也知道,受不了!”
      进了病房,隔壁病床的告知护工实在等不及先走了。贺伟明觉得挺好,省得听他啰嗦了,其实除了这点,护工的护理工作做的还是挺不错的,基本不偷懒耍滑,让人挺放心。贺伟明照例是问候老爷子,说说话,又把各项化验报告查了一遍,问问护士站今天的用药挂水情况等,很快就到中午了。病房走道上正喊着开饭时,团里打来电话通知下午让B组演员全体到场准备参加排练。赶紧打好饭留给护工回来安排。
      这次回到南京后团里领导特地找了贺伟明谈话,明确提出要大力支持刘导工作,随时待命。剧组因为外请的大牌男一号在别处的档期迟迟不结束,一直不能正常排练,大导演是越来越等不及了,于是回过头来想要本团演员临时救场。“一是先把走台能走起来,不能天天对台词,舞美灯光也要排,再一个也是因为你们领导对你动不动往外跑有看法,再说了,万一A组那儿有什么情况,你就成了A组呀”。贺伟明尽管很不以为然,知道这是导演骑虎难下的缓兵之策,但也并不愿意为难他,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贺伟明老老实实地待了一段时间。但心里莫名的惦记无时无刻不在牵着他,特别是这个秘密一直没处安放,而且有越来越膨胀的势头。
      妻子终于忙完了手头的事务,约了贺伟明去办手续,并明确表示除了自己私人用品外的共同财产统统留给贺伟明。手续很快办完了,贺伟明趁这个机会请了一周的假在家,一头扎进自己房间一连几天就没再出来,除了送餐快递谁敲门打电话都不应答,让人不免为他担心,尤其是前妻和发小胡嘉,怕他想不开。“他妈妈来过电话找他,说手机找不到他,我只能编个理由说他外出了,没敢说实话,否则老太太肯定受不了”,前妻告诉胡嘉。正说着,贺伟明突然出走房门,令前妻和胡嘉大为惊讶!
      尽管贺伟明并不喜欢标新立异,但原先大多还是比较文艺范儿的休闲服饰,并非明星式的闪亮夺目却也在潮人之列。但自从父亲住院以来就一直无心打扮,这次请假在家他们本以为他会蓬头垢面,可现在走出房门的,却是一个光鲜照人、西装笔挺、沉稳大气、意气风发,连发型也是一丝不苟的俊雅小生。“什么情况,网恋了?去见网友?”惊讶之余胡嘉问道。“今天排练!”说完,贺伟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从那天起,贺伟明只要出门始终是衣冠楚楚、着装郑重,人看起来十分清爽整洁,而且越来越注意细节,但并不给人有不舒服的距离感。连已经很少关注他的前妻也有些猜疑,但最后总归认为多是因为新戏的原因。就连贺伟明自己也以为是角色的须要而有了改变,但很快还是胡嘉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同。
      “现在连戏服都不舍得换了?”约了中午吃饭,坐在话剧团马路对面的易记面馆里,胡嘉一边啃着烧鸭一边半开玩笑地揶揄起来,“关键是你穿这一身没的办法坐在这里吃,搞地我都不好意思啃”。
      “怎么啦?这不房产中介、银行职员也都衬衫领带的在这边吃嘛?”贺伟明头也没抬吃着面。
      “不一样哎,那个一看就是制服,你这个穿的一板一眼的,干干净净,连发型都一丝不苟。”
      贺伟明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顺便用纸巾擦了擦袖角上溅到的几乎看不见的汤汁,“还好吧,也就是稍微整洁一点,公共场所弄的邋邋遢遢的不好吧!这些穿西装制服的尽管未必整洁,但总算是种礼貌,表示自己的专业化和对顾客的尊重,你们外企的不也是一样嘛!只是前提必须是要和场合相配,而不是把一堆名牌都套在身上。”贺伟明喝了口啤酒,略作严肃一点地说,“当然,着装更加重要的不是衣着,而是仪态和形体,否则总会有猪鼻子上放大葱装象(相)的感觉。比如说,一身名牌又珠光宝气,但没有得体的形体姿态,就不能给人大气舒服的感觉,要是再加上一副装腔作势扭捏造作的模样,那就只有让人笑话的了!反过来,朴素清爽整洁干净但适合场合的着装只要仪态端正不猥琐,也会给人留下好感觉。你看看现在很多人一身大牌名牌,可配上形体发型还有化妆看起来就像偷来的,或者是一副暴发户的感觉,唯独没有令人舒服和受到尊重的感觉。”贺伟明捎带犹豫地顿了顿,略带迟疑但又不得不说“告诉你,其实民国时期的人就已经讲究要依场合着装,一丝不苟,尊崇礼数的,而且,”贺伟明又压低了声调,“过去的人把礼节看作是一种艺术表演活动呢!”
      胡嘉因为提到暴发户正在检讨自己的坐姿,突然听到贺伟明说过去人的礼仪,不禁揶揄道“真是演个民国戏就成民国人了啊,搞的好像你亲眼见到似的。”
      “你知道丰子恺的老师李叔同吗?就是后来的弘一法师,还有和他一同创立中国最早话剧社的,后来的中央戏剧学院的首任院长欧阳予倩吗?”贺伟明看了一眼胡嘉继续自顾自说道。“他们给我很大震撼,让我突然明白了不少事理!原本我一直觉得戏剧舞台是没有前途的,早晚被影视取代。但现在才开始发现,等到有一天影视被电游取代了,作为人类最古老活动之一的戏剧也许还会存在,甚至更受欢迎。因为戏剧是人类自我进步和发展的一个途径。”
      胡嘉听得有点一头雾水,刚想插话,贺伟明继续说道“你可能不知道,李叔同和欧阳予倩等人创立第一个中国话剧社的初衷居然不是简单的艺术之举,而是为了振兴社会,开启民智,让丢失已久的礼仪之邦重新回到民间。那个时候的人确实很有追求和抱负,会从不同的方向寻找救国的道理。有人从西洋找,有人从古典找,有人既从西洋又从古典找。弘一法师年轻时希望通过传播戏剧表演之美让民众关注自身之美,从仪表到体态到礼仪,直至日常生活中的表演之美,重塑泱泱大国之民风。”贺伟明越说越来劲,“很多人只知道道理的‘理’,却根本不懂礼节的‘礼’,以为有理就可以不顾一切,任意妄为。却不知道没有礼节的‘礼’,常常是再有理也不被接受、不被认可,结果一事无成,就因为‘无礼’!谁能够忍受羞辱呢?谁没有被尊重的需要呢!告诉你,你知道他们把中国的‘礼’字翻译成哪个英文单词?‘Arts’,对,艺术,这实在是太贴切了!‘礼’就是远古从神坛上的祭祀活动中发展而来的,逐渐形成了各种日常规范。同样,艺术表演也同样最早是从祭祀发源来的,从装扮神灵赞美天神逐步变成颂扬人间事迹。礼和表演同源同体,礼就是艺术,礼就是表演!每一个人都应该通过学习表演来懂礼、有礼,这对个人发展和社会建设都是极其有益的啊!”
      贺伟明一口气说下来,脸憋的有点发红,喘了口气又赶紧喝了口啤酒。胡嘉一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沉寂了一会儿感叹说“研究的够深的啊!”
      “是他们告诉我的。”贺伟明不假思索地回复。
      “谁?”
      “欧阳予倩先生和他的朋友们”,说完自知失言,贺伟明压低了声音,但感觉周围人应该不至于有何反应,又补充了一句“他们当面对我说的”,说完诡秘而略带骄傲地一笑。
      “咱不是离婚刺激太大了吧?要不你再请假休息一段时间,反正你也不是主力,现在就是给团里帮忙而已,实在不行我陪你出去转转,无论如何别疯了。奇怪了,你跟你老婆感情没那么好吧!”
      “我就知道你不信!不过放心,我不疯,更不会为离婚疯!”发觉周围有人在看他了,贺伟明轻轻补充了一句“不过请你一定相信我”就不再多说了。
      自从这次谈话之后,胡嘉意识到贺伟明心里应该是藏着什么秘密,但除了着装和言行举止上的一些变化并没有其他特殊异常,直到有一天贺伟明突然来电话。“男一号终于进组了,我下午就想去上海,你要是有空陪我一起去?”
      “那我安排一下。”
      “好,一会儿火车站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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